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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作者拍摄于春节。

作者:胡晓初,公共政策学博士,现居美国,从事社会科学研究工作,虚构写作爱好者。本文为作者原创小说,文章首发于2022年春节期间的诺言社区。

华章写在前面

春节到了,大家节日快乐!

下面这部小说非常形象地描绘了海外华人是怎么过春节的。我现在对春节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能就源于我在海外过了十几次春节。

其实出国的人可能才对祖国有一种更加客观而真实的感觉,因为你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也看到了不同的文化。我出国又回国的这些年,恰好经历了中国从贫弱到强大的过程。海内外中国人心态也在逐年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有赤子之心,有民族自豪感,有盲目乐观,也有各种瞧不上。但我觉得每个人和他生长的环境有一种奇特的连接,这就像我们对待孩子,成长的道路是曲折的,但他永远是我的孩子。

不管故土怎样,那种连接永远都在。每年经历春夏秋冬,每天经历白天与黑夜。让我们永远向前,永远抱有希望。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五分,方丽把大虎和小虎送去学校,回到家里打开电脑,边连线公司,边拿一个遮瑕棒往脸上点了三下,又抹开。她故意把手机留在门口,不去理会它。

一个小时的视频会议结束,九点五十七分,离下一个还有三分钟。方丽小跑去接了一杯水放在微波炉里按下九十秒,其间去上厕所,然后找到手机,滑了几下。

第二个视频会议进行中。当手机一个劲地震动,捂都捂不住的时候,方丽知道,是国内已经虎年了。方丽也走进了第九个没有回国的年头了。

打开朋友圈,方丽写下这一行字:“晒年夜饭的麻烦屏蔽。”正在掂量着用什么表情符号,小虎老师的邮件进来了:

“亲爱的 Li Fang,

新年快乐!在小虎的家庭传统卡片上,您表示中国新年是您家庭传统的一部分。在这个庆祝的季节,可否请您给我们班级的小朋友讲一讲您的家庭传统?展示一些传统玩具、手工、或者读一本关于传统的书籍都会很受欢迎。如果您不能亲临,我们可以提供视频会议。

非常感谢。 

凯特琳 沃特 

学前班二班教师

某某某学校”

儿子的老师,方丽不敢马虎,赶紧定了星期三。这时丈夫发来短消息:

“午饭我订炸鸡汉堡好不?”

方丽朝着楼上吼一声:“Okay!”

晚上把大小虎接回来,丈夫说:“亲爱的,对不起,我有电话一直到六点半。你需要我点点儿什么吗?”

方丽欲言又止。小虎说:“妈妈,我想吃热狗!”

大虎统一战线:“妈妈,你说了每个月可以吃一次热狗,今天是二月份了。”

“今天我们要庆祝中国年,妈妈给你们做点好吃的好不好?”

“什么好吃的?”小虎睁大了眼睛问。

方丽的心中闪过了几个小时候过年吃的菜——拔丝地瓜、锅包肉、糯米藕……她自己不禁想笑,哪一个菜是她能在一个小时之内端上桌的呢? 

看见妈妈一时语塞,大虎说:“只要确定里面有热狗就行!”说完拉着弟弟跑走了。

最后,除了呼声最高的热狗,“年夜饭”的餐桌上还包括了一份麻辣黄瓜,一份土豆沙拉,和一个主菜——开市客(Costco)买的微波排骨。方丽刚才去冷柜里翻看,一眼见到这个包装上“中国传统味道”的字样,就它了。

“今天过年呢。”吃饭的时候,方丽对丈夫说。

“哦,是明天吧。”丈夫说着,眼睛还在盯着工作手机。

“今天是除夕,庆祝应该是现在。”

“真的哦。”丈夫看了看餐桌,“不然我们这个周末庆祝吧?”

小虎说:“还可以吃一次热狗吗?”

大虎说:“哦,妈咪,我和弟弟有一个笑话,关于中国传统的。”

“是吗,你快说说。”

大虎跟弟弟贴着脸小声叽咕了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我肚子疼。”(”My tummy hurts.”)

小虎得到哥哥的眼神,说道:“喝热水去!”(“Drink hot water!”)

大虎说:“我的腿折了。”(“My legs are broken.”)

小虎笑着喊:“喝热水去!”(“Drink hot water!”)

大虎道:“我有精神问题。”(“I have emotional problems!”)

小虎此时已经笑得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大虎说:“他是在说‘喝热水去’。” (“He said,drink hot water.”)

爸爸和哥哥的笑声太大,小虎必须要喊着笑才能被听见。不得不承认,这出相声极度传神地反映了现实。作为这一家唯一一个“喝热水的中国人”,方丽却笑不出来。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丈夫喝住笑得失控的孩子们,轻轻去碰方丽的手:“不然我们周六去一次芝加哥吃烤鸭?”

方丽家三年前从纽约市搬来这座中西部小城,夫妻俩人每天在家工作。芝加哥是离他们最近的能够吃到正宗中餐的城市。

“现在这么多人得病,为了吃一顿烤鸭不值得冒险。”方丽说,“我想回国。”

“你看你看,你又来了。不可能的任务嘛。”

方丽又怎么会不知道。大虎小虎连本护照都没有,别说还要办签证。要是从前,如果听说有人出国九年没回过家,方丽一定会往“孤儿?”或者“是不是受过什么迫害?”那一方面联想。现在,自己俨然成了这样的人了。毕业以后,心里满是找工作、拿绿卡、升职、怀老大、怀老二……好不容易熬到孩子们都脱了尿布,疫情又来了。

孩子们睡下了,方丽加了一小时班,终于把项目发给了老板。老板秒回:“Li Fang, 新年快乐!你如何庆祝的啊?”

打开手机,看见自己那句“晒年夜饭的麻烦屏蔽”还没发出去。她把这句删了,寻了张拿得出手一点的全家福,配上“虎年大吉”发了出去。

周三,方丽来到小虎的学校,凯特琳老师穿着一件洋红色的毛衣,到门口来欢迎她:“我就知道你会穿红色!“

方丽身上穿的中式红色小褂,是装在当年那两件每件不得超过二十三公斤的行李中,随着留学生方丽漂洋过海的——是她衣橱中的元老级。趁着凯特琳向孩子们介绍的时候,方丽迅速地确认了一下身上是否有樟脑球的味道——为了减少那浓重的樟脑味,她把小褂在门外挂了一夜。

方丽给孩子们读了一本关于中国年的书,带来了乐高中国年这一套的成品,给孩子们展示吃橘子、大扫除、发红包,最后给每个孩子一个里面装了一美元的红包。三年前,她穿着同样的衣服,在大虎班级做了同样的事。只是当年她还能凑足十张崭新的一元人民币。发红包的时候,方丽注意到,小虎班上还有一个亚洲脸的小孩,但是凯特琳说,这个孩子的家长表示他们是美国人,都不会讲第二种语言。

方丽的拜年微信收获了二十多条赞,外加很多留言。其中一个方丽大学的老师把她拉到了他们大学在北美的校友群里,说周末还会有新春晚会。方丽进去群里,顿时收到了大家劈头盖脸的欢迎,她心里一阵暖,毕竟,被人唤作“李芳”这么多年,能够有人叫她“方丽”或者“小方”,就是一道年味儿了。

这个校友群看起来藏龙卧虎,看着介绍,方丽后悔自己没早点知道。群主是一个叫做“悠悠岁月”的师姐,她问方丽有什么特长,能不能在新春晚会上出一个节目。方丽很纳闷,难道说离演出就三天了,节目还能再加?难耐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着。方丽一直想带孩子们参加一个春节庆祝活动,心想,这倒也是疫情期间一个安全的办法,就说,我跟孩子们一起献丑唱一支歌吧。于是,节目的接龙的第十二个就是方丽的一支歌,后面还有四个。

方丽马上在亚马逊给大虎小虎买了拜年龙袍,跟孩子们排练了儿歌节目。大年初六晚上六点,娘仨穿戴整齐,准时在电脑前守候。线上有大约四五十个人,由“悠悠岁月”来主持晚会,从百年老校的历史开始盘点,回放到历年校友会聚会的照片,校友会主席和副主席讲话、位高权重的校友们出来讲话……不到第一个节目开始,孩子们早就坐不住跑走了。可是这第一个节目就演了十五分钟。方丽开始明白,这“一个节目不超过三分钟”的规定,表演的人不遵守,主持人不在乎,观众也没人当回事。

才演到了第六个节目,观众只剩下一半,就连前面表演过的人也已经下线了。方丽还在那儿端坐着——自己本来就是新人,怎么能不恭恭敬敬的呢。

眼看八点钟,丈夫第四次过来问方丽:“还要多久啊?我要不要先哄孩子们睡觉?”

“再等等,让我问一下能不能让我们先演吧。”

询问发了出去,马上就沉没于一片对某某老师的业余摄影作品的恭维之中。

是的,这第六个节目,已经进行了半个多小时。对着一百多页的照片, 某某老师如数家珍。孩子们困得东倒西歪,丈夫抱怨方丽为了这个活动浪费了整个周末。方丽的心渐渐凉了下来。当“悠悠岁月”介绍说,这位身为生物制药学博士的老师,不仅在摄影上取得了成就,对书法亦有造诣的时候,方丽不声不响地按下了“退出”键。

一瞬间,安静的世界又回来了,方丽突然有一种小时候“春节过完了,该收收心了”的感觉。与其说是失落,不如说是本不应该有所期盼。

又是周一,方丽去学校接孩子,远远地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四四是多少?你再说一遍?”

孩子说:“四,四……一十六。”

方丽看过去,那正是小虎班的亚裔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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