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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Photo by Abi Baurer on Unsplash.

作者:ZY,诺友,在现实和理想的夹缝中求生,时而摇摆,时而坚定,不断自省,努力成长。

眼看要到年末,奔四已经不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情,而是“欲说好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的迫近了。

人生过半,积累的财富在富人云集的都市不值一提,积累的经验在瞬息万变的世界也不堪一击,但曾经踩过的坑、吃过的亏、受过的伤和流过的泪多少还是积累了一些小智慧,这小智慧不足以抵抗充满挫败感的日常,也不足以抹去权衡利弊之后的卑微和隐忍,但多少可以在每一个鸡零狗碎、灰头土脸的缝隙中找回一点点力量。

Vol.1

放弃改变世界的想法

说起来,自己的前半生并没达到理想状态,虽然不必为物质生活担忧,但精神世界的那些“宏图远志”都还远在天边。

十一回家乡,翻出以前的老照片,小时候的我英姿飒爽,锐气逼人,真是青春年少,踌躇满志。我小时候也算优秀,是老师面前的红人,是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我自信骄傲也对未来充满期许。

我想要建功立业,改变世界,至今我都记得小时候许下的宏远:“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后来长大一些,发现全世界人太多了,不仅仅有中国,还有那么多外国人,自觉把目标调成了“我要让世界一半的人都知道我”;再后来,似乎世界一半的人也不切实际,变成了“我要让世界四分之一的知道我”。现在我十分确定,如果不是犯下罪大恶极的惊天大案,这个目标也绝没可能实现。

当时的我,怎么会想到三十年后的我,会这么普通,这么默默无闻,活成了小时候最不愿意看到的模样。如果有一个魔法水晶球,“小时的我”可以看到“现在的我”如此平凡,还会那么充满激情地努力吗?或者“小时的我”根本不相信自己长大后会是这样,会更加努力地改变未来。

从小我就喜欢文学,是在一本一本经典著作的熏染中长大,我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一名作家,如鲁迅先生一样,针砭时弊,口诛笔伐,成为意见领袖,一呼百应。后来,上了大学,我希望当一名记者,嗅觉敏锐,深挖真相,让社会黑暗角落曝光,为民请命,成为无冕之王。但如今,我既没成为作家也没成为记者,而只是一个坐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里的普通白领,不仅没有成为意见领袖,没能为民发声,更无从改变社会积弊。

在一个庞大的组织机器里,我只不过是人事部门的一个人头,是财务部门的一笔工资支出,是部门内部的一个工位,是领导报告中的具体项目。当我无数次忍无可忍工作中的暗黑倾轧想要愤然离去时,终究因为那份还算丰厚的收入低下了头,为五斗米折弯了腰,改变世界的梦想已成为天边稀薄的云朵,轻轻一吹就散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怀疑生命的意义,我,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 Photo by Amin Hasani on Unsplash

丰满的理想渐行渐远,但每天的日常依然要继续。世俗生活最大的好处大概是让人从忧思中转换到当下。晨昏定省,柴米油盐,一日三餐,晴朗的天空,明艳的阳光,奔跑的孩子,安详的老人,精彩的故事,精致的文字……生活本就充满生命力和烟火气,不能改变世界我也一样真切地体会到每一个当下的喜怒哀乐,不当作家我也一样能感受写作的美妙和创作的喜悦,不当记者我也一样可以洞察世道人心影响周围的人。我带着困惑生活,在不知不觉中被生活引领,当我读到“生活的最终目标是生活本身”时,这句话就如早已为我准备好了一样,静静地等待着我的遇见。

“大多数压垮我们的不是问题,而是‘解决问题’这个执念。”当我放下“改变世界”这个执念,蒙在心头的迷雾散开了,好像卸下来一个沉重的包袱,可以放松地伸个懒腰。我的存在不是为了改变世界,不是为了影响别人,而是为了体验这段独一无二的生命历程,打开五官,张开触角,接纳每一个生活的馈赠,觉察每一次生命的悸动,不负生而为人的美好,才更接近人生的本质。

Vol.2

放弃改变别人的想法

生孩子之后,需要双方父母帮忙照看孩子,家庭成员的骤然变化让我的婚姻关系一下变得复杂失控。我曾很长时间都深陷在与老公的斗争中,两人常常吵得惊天动地,横眉冷对,冷漠无情,好像这个世界上最恨得人莫过于对方。在无数次地争吵——崩溃——想要离婚的循环往复中,我认为所有的问题都是对方造成的,他懒、笨、缺乏生活能力、不思进取还刚愎自用。

我一面挣扎在要不要离婚的困境中,一面用尽全力改变对方,我事无巨细地要求他:做饭的步骤、刷碗的顺序、酒桌上的言行、对孩子的陪伴方式……他永远做得不够好,我永远不满意。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差,他不能忍受我的颐指气使、指手画脚,我觉得他朽木难雕、烂泥扶不上墙。

直到我累了倦了,想要放弃了,我不对他有所期待,只把他看成一起养孩子的合作人,他能提供足够的物质条件和孩子的陪伴,这是底线,只要他还愿意认真履行这两点义务,我就不去过多要求。

神奇的是,在我“放弃”他的时候,他竟然逐渐开启了自己的小宇宙,可以独立做完一顿饭,可以独自带娃一整天,自觉自愿地打扫房间,修修补补家里的角角落落。更让人没想到的是,我带他去参加我的同学聚会,他居然比我还受欢迎,居然因为他对我和孩子的关心成为众多女同学口中的“模范”,纷纷让自家老公对标看齐。其实,他也没我想的那么差。

磕磕绊绊的婚姻维持了十几年,终于明白谁也改变不了谁,被逼迫的改变只会换来冲突和矛盾,这中间的逻辑大概是,被迫即夹杂着屈辱与否定,不被尊重是人性最抵触的情绪,如果是迫于权威的压力只能屈从,如果是平等的,那何必委屈自己?这“真理”同样适用于孩子、父母、朋友、同事…….

▲ Photo by Mario Gogh on Unsplash

我的女儿上小学二年级,在她上小学前,我给她报了英语班。她并不喜欢,断断续续上了一年多,每次都在应付,我反复教育引导,希望能改变她对英语的态度,然而适得其反,她越上越不喜欢,以至于对英语产生了很深的逆反心理。上学期课时上完之后,我很犹豫要不要再给她续课,我知道她不喜欢,但我很清楚英语学习十分必须,好不容易上了一年多培养起来的一点点语感,如果不上就会很快倒退。

正在犹豫期间,“双减”政策出台,一个又一个教育培训机构暴雷,我为了自己的荷包安全,总算忍住没报。看着女儿的欢呼雀跃,我的内心却隐隐不安,英语学习不会因为“双减”就消失,以后该怎么做?但,的确,因为不再上课外班,我有了更多时间和女儿一起读很久之前就买回来却一直静静地躺在书架上的各种英语绘本,有一天,女儿居然主动提出来带着英语绘本去学校和小伙伴分享。

我曾经费劲心思想要改变却毫无效果,倒是不再用力的时候改变竟然悄然发生了。女儿的改变,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我不再做什么。也许正如一篇文章中所说:家长做的百分之九十的事情都是无用功。不做,一切也会自然发生。

佛说,每个人都“本自具足”,我凭什么认为自己更高明?执念于改变别人的人,大概要么没耐心,不愿意给别人成长的时间,要么十分自恋,认为自己的都是对的,无视这个世界的丰富和多元。看似很自信实则很自卑,要求一切尽在掌握,不能接受不同、挑战和无序。

当我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原来我才是那个内心虚弱的人,该吃药的是我,该治病的也是我。

Vol.3

放弃改变自己的想法

如果说改变世界和改变别人是我在与外部世界较劲,改变自己则是自己和自己的较劲。“不喜欢自己!”“我怎么这么差?”“为什么我就不能做到?”……此处省去一万字关于自我否定自我谴责的内耗。总是对自己不满意,曾经也许是促使我不断进步的动力,如今已经成为严重影响幸福感的桎梏。

最近一年多,因为单位机构调整,我见识了之前十几年职场不曾经历的阴暗与荒诞:尔虞我诈、风雨如晦、背信弃义、投机钻营……我一面感慨之前十几年自己混了个假职场,一面恨自己如此后知后觉,“天”变了,游戏规则变了,而自己却远远没有跟上。当我睁开眼看到周围见风使舵的人早就改换门庭,对新领导新规则俯首称臣时,自己的上升空间早被堵死,没有任何机会了。

我承认自己政治敏感性不够,我也曾试图跟上新环境的变化,给领导送礼、拍领导马屁、刻意地恭维与逢迎,然而没有几次我就放弃了,一切都太勉强了,那感觉就像逼良为娼一样矫揉造作,那不是我。不得不承认,做这些事也是要天赋的,有些人做起来如行云流水一般顺畅,毫不刻意,而我永远做不到。

我不是不能和领导搞好关系,前面十几年,我与领导关系都不错,但这有一个基本前提,就是彼此平等尊重,我真心敬佩的领导,为之熬夜加班、美言美酒伺候都在所不惜。但如果是压根就戴着有色眼镜对人、小团体小动作层出不穷、一手遮天霸道猖狂的领导,我从骨子里看不起,又如何伪装自己热脸去贴冷屁股?

我曾一度怀疑自己,这么多年白混了,怎么到头来基本的职场生存技巧都没学会。我怪自己没出息,不争气,跪舔领导能损失什么?无非是磨磨脸皮罢了,为什么别人都可以,我就不行?不去巴结领导就眼睁睁地看着本该属于你的机会给了别人,你甘心吗?

与此同时,父亲也对我的“不上道”颇有微词,失望之情表露无遗,似乎他在我身上寄予的期望破灭,辜负了他的一片良苦用心,父亲的失望带来的痛苦远远大于我对自己的失望。

我一再地问自己,是否坚持自己的价值观就一定无法成功?是否在一个泥沼遍布的环境里就一定要同流合污?如果所谓“成功”是扭曲自己,失去自我,这真的算“成功”吗?

我犹如困兽不知该何去何从,我试图抓住什么却还是两手空空,我陷入迷茫与仓皇,终日心神不宁。我也希望建功立业,也因为辜负父亲深深自责,我内心沉郁,一遍一遍地在内心谴责自己:我可能永远无法成为父亲希望的那种人……

经过漫长的痛苦挣扎,读书,听课,希望找到自我救赎的路。一位催眠师的话惊醒梦中人:“你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你的家庭,你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绽放你独特的生命……只需要活出完整的自己……你这样就很好,你这样就值得被爱…..”不为谁只为自己而活,不改变不扭曲自我,不勉强不刻意,我原本就值得守住这份完整,活成自己本来的样子,让生命充分地绽放。做自己,也只有做自己才是我的人生。

终于找到支撑自己的力量,终于不用为做自己而自责。我不必纠结因为目前工作环境的变化是否要改变自己,我也不需要背负父亲的期望而活。我终于可以轻松地在心底说:做自己就是成功,做自己才能幸福。爸爸,对不起,我永远都不会成为你希望的那种人,因为我不喜欢,即使让你失望我也不遗憾。

外部世界都是自己内心的投射,我用力想要改变的,不过是对自己的不接纳,经历了千山万水,终于明白“爱自己”才是人生最重要的课题,真的做到了,一切的心结都解开了。

一个同事说:四十岁之后,我已经不太在乎别人怎么说了…….

我期待,我也能到达这样的通透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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