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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的故事 | 来日并不方长,后会未必有期……

题图:来自作者。
 
作者:林世钰,资深媒体人,旅美作家。曾出版《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和《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等书籍。目前旅居美国新泽西州。本文来自:一苇杭之渡彼岸(ID:linshiyu2005)。
 
花儿寂寞红。夕阳的余晖打在门楣上,像给它涂了一层蜜。
 
今天,和我同住一条街的校友全家搬到南加州了。傍晚路过她家门口时,看着刚修剪过的草坪和怒放的花朵,以及醒目的卖房广告牌,心里惘惘的。
 
2017 年,她一家从德州搬过来,先是租了邻镇的房子,后来买了我这条街上的房子,与我家只隔着三栋房子。头两年,我忙着读一个大学的非营利机构管理项目,同时做高耀洁先生的口述历史,还有料理家务、接送女儿,忙得四脚朝天,她也忙自己的一摊事,我们前后聚会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2020 年,疫情来了,彼此隔离在家,鸡犬相闻,却鲜有往来。疫情好转了一些,可以正常聚会了,他们却搬走了。
 
我们惊觉四年时光飞奔而去。我们曾经那么近,本来可以成就一段深厚的友情,但彼此之间的交流却那么少,心里不免有些怅惘。
 
昨天傍晚,她把自己冰箱里没用完的食物和带不走的东西往我家里搬。末了,我们在夕阳的余晖中拥抱告别。她说欢迎我们去南加州玩,我也说欢迎她常回美东看看。
 
说着说着,突然心里很没底。依照我四十多年的人生经验,我知道来日并不方长,后会未必有期。我们成年人(包括我自己)有个习惯,如果这次和朋友未能如愿做什么,总是油光水滑地说,下次吧。可是,世事多变,人生无常,一转身就可能是一辈子,“下次”或许只是自我安慰的托词。
 
很小的时候,我就体会过朋友分离的痛感和人生没有“下次”的惆怅。
 
8 岁那年,一个和我同龄的女孩,由于父亲工作的调动,从另一个乡镇搬到我家附近。她叫周斌,头发卷卷的,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们关系特别要好,经常一起去拔草、捡柿子、捞鱼、采茶。两年后,她的父亲调到其它地方,她也跟着走了。临行前,她送我一对扎头发的发饰,说将来用这个扎头发,不管我多大,她准能认出我来。
 
她走的那个早晨,一层薄雾笼罩着乡村。我站在屋顶上,看着她和父母上了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她一直回望,估计在找我。但我没有勇气和她告别,怕自己哭得厉害。在朦胧的泪眼中,我看着吉普车渐行渐远,消失在乡村的薄雾中。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们再也没有重逢。我曾经动过找她的念头,可是一想,我们都长成 40 多岁的中年大妈了,纵使相逢应不识。算了,还是不要惊动往事吧。
 
我的一个女友,23 岁那年喜欢上一个大她十岁的男人,由于是异地恋,两人只好分手。分手的时候,男人说,将来如果我觉得自己还爱着你,一定会去找你的,不管你在哪里。可是,次年他就结婚了。而她一直对他抱有幻想,直到五年后他有了孩子,她才勉强按照母亲的安排去相亲。
 
见过的男人如过江之鲫,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入她的眼。她总是幻想恋人再回来找她。直到 38 岁那年,她才知道一切不可能了,于是和一个一直等待她的高中男生结婚了。尽管结婚多年,但每次和她见面,她总是沉浸在过去的恋情中,喃喃地说: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可是,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就在前年,一场车祸把她的恋人永远带走了。二十多年前那场短暂而热烈的爱情成了生命的绝响。那虚无缥缈的“下次”,随着他的去世,成了一个空洞的“0”。
 
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见面,一个点与另一个点的相交,是需要诸多因缘的叠加,天,地,人,时间,缺一不可。而且要不早不晚,不偏不倚,不紧不慢,否则还是会错过。人与人的每次见面看起来稀松平常,其实都是生命的奇迹,背后是千山万水的跨越,是亘古以来的生命之约,它不是你我可以预见和安排的。所以,与每个人的相识以及每次见面,都值得真诚以待。
 
2016 年,我在纽约的一次采访中认识了一个热衷亚裔维权的会计师。一聊起来,得知他也在武汉上过大学,比我高两届。后来他到北京工作,他公司所在的大楼,就是我后来实习的地方。2000 年春天,我在大楼里实习时,他正准备出国。之前,我们在顶层同一个食堂吃过饭,没准朝同一盘牛肉挥勺呢。但是我们并不认识对方。
 
16 年后,我们居然在美国认识了,有着对两个城市和一栋大楼、同一个食堂的共同记忆。这太奇妙了!这样的遇见总是让我体会到生命的迷人之处。
 
2019 年 11 月,我经历了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对日常生活背后的命运之手充满了惊奇。
 
2016 年至 2017 年,有段时间,我对哥大口述历史专业心生向往,参加了几次他们的讲座,由此认识了就读该专业的中国学生婷。婷待人真诚热情,和我分享各种信息,还把她的导师介绍给我。后来婷毕业回国,我们有段时间失联了。
 
2019 年 11 月我回国,在北京朋友家住了几日。一天,朋友带我去吃饭。我站在林业大学对面的那栋商业楼前,仰头看着上面花花绿绿的餐馆招牌,随便选了一家。
 
当朋友带我上楼走进那家餐馆时,我惊呆了——婷端着两碗米饭走向客人!
 
怎么可能?!2100 多万人口、餐馆林立的北京城,我们竟然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以这种方式巧遇。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住了。婷看见我,也惊呆了。回过神后,我们走过去紧紧拥抱对方。
 
婷张罗了一桌好菜招待我们。我们交流了别后各自的情况,对命运巧妙的安排啧啧称奇。也许真应了那句话: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那几天,我行走在北京大街小巷时,几次闪过念头:也许会在哪个拐角处邂逅婷呢?
 
曾经,我们因为年轻,每次与友人告别时,总想着下次一定可以再见。我读大学时,宿舍有12个女孩。我们当时约定,每年的 12 月 12 日是我们的集体生日,毕业后每年这天聚一次,在 12 个人分布的不同的城市。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并没有实现当初的约定,大家忙于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偶尔见面,也是因为出差或者旅行到对方的城市。从毕业那天起,12 个女孩再也没有齐整地聚过。我们只是在微信群里看着彼此从青年同步走到中年,聊天内容多是围绕孩子和日常生活展开。她们于我,我于她们,似乎既熟悉,又陌生。
 
生活在和平时代,而且交通便利,只要思念之心足够强烈,还是比较容易相见的,而在战乱时代,一转身就可能是一辈子了。
 
“一九四三春风远矣。今生我未再见他一面。”这是齐邦媛的《巨流河》里的一句话。这本书波澜壮阔,展示了中国大地上那段板荡的历史。但让我最难忘的还是少女时代的齐邦媛和张大飞的恋情。
 
1936 年,12 岁的齐邦媛和哥哥、张大飞等人去登山。因为年纪小体力弱,她落后了,在半山腰哭泣。张大飞不时在隘口回头看她,还用棉大衣裹住她,劝她别哭。1943 年,19 岁的齐邦媛已是南开中学高三学生,25 岁的张大飞加入空军飞虎队。部队换防经过重庆时,张大飞去学校找齐邦媛。在一栋楼前,他拥她入怀。她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1945 年,齐邦媛在国立武汉大学读外文系,已经和张大飞通信六年,道不尽的相思。有一天,她哥哥寄来一封信,告诉她张大飞已经在信阳空战中战死了,留给她一本镶着金边的《圣经》。抗战胜利夜,重庆万人空巷,大家无不欢欣鼓舞。跟着欢庆队伍经过当年张大飞拥她入怀的南开中学时,齐邦媛悲伤不已。后来,她受洗成为基督徒(张大飞是基督徒),用这种方式来纪念他。
 
南京光复后,青年齐邦媛走在破败的街道上寻找儿时的记忆。路过新街口的教堂时,偶然撞见了纪念张大飞殉国周年的追悼会,“那些字像小小的刀刺入我的眼,进入我的心,在雨中,我凝立街头,不知应不应该进去?不知是不是死者的灵魂引领我来此?不到十天之前,我刚刚意外地飞越万里江山,由四川回到南京——我初次见到他的地方——是他引领我来此礼拜,在上帝的圣堂见证他的存在和死亡吗?”
 
1999 年,齐邦媛从台湾回到南京,找到了在南京设立的空军公墓。和张大飞的墓碑合影。
 
彼时,齐邦媛已经 75 岁了。我不知道,当她回想在山风中被温暖的棉大衣裹住的小女孩,在南开中学楼前被拥入怀的女学生,以及那个每周一飞奔去门房取信的女生,内心是怎样的波涛翻涌!
 
无论爱还是不爱,当命运之手把我们拴在一起或者扯开时,我们根本身不由己。
 
“其实明天如何,你们还不知道。你们的生命是什么呢?你们原来是一片云雾,出现少时就不见了。”活在地上的日子,遇见谁,离开谁,我们根本无法预见。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彼此还有时间共处时,请用心对待;分别到来之时,请用力拥抱。因为过了这个人生转角,我们今生也许不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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