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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

题图为 Plastic Tree 作品。文内其他图片皆来自 Jason Chuang。
 
作者:瑀,《禅与宇宙维修艺术》公众号及《晚风说》播客主理人。本文来自:禅与宇宙维修艺术(公众号ID:cosmosrepair),网址:http://www.cosmosrepair.com。
 
黄昏时分,大理的云分秒间明明暗暗,聚聚散散,变化无穷,让看客们舍不得离开片刻。
 
云朵从山间升起来,海上升起来,而后在粉红色的夕阳前翻涌舞动。云不仅有轻重,薄浓,还有细致的纹理,像放了慢动作的海水,涨潮涨上来,直到布满山与海之间的整片天空,直到橘红与淡蓝水乳交融。
 
还没有等到星星,天空就开始以秒为单位逐渐变暗。云的颜色从红润到洁白,再到灰黑。消散速度之快,如同不想喧宾夺主的舞台演员,急忙退下以迎接下一个主角登场。
 
退潮了,后面是漫长的黑夜。
 
我不知道此刻会有多少正在看云的大理人准备收起他们的座位,手中的相机,纷纷回屋吃饭喝酒,像落幕后四散的宾客。毕竟,散场总让人怅然若失,而非皆大欢喜。
 
“退”这个字,多少有些扫兴的意味。原本有的东西消失和消散,回到来过的地方,成为原有的样子。但假如我们非要偷换概念,那么也可以说,海的涨潮是陆地的退潮。正如白天的退却,就是夜的进攻。
 
一开始我不懂为什么我要来大理,在蒙昧无知的晦暗时刻硬把生活的信号掐断,换了频道。最近才恍然发觉,我是为了退潮而来。
 
 
1
 
村里有个邻居叫朗空师父。据说之前在浙江做了几年寺庙住持,再之前是个成功的商人,风光无限的那种。如今发现自己没有足够能耐在寺庙普度众生,于是老老实实回到小院里静修,种花种菜,修房修瓦,上山行走,下山打坐。
 
有次我在他院子里看书,他硬是把我拉到菜地里辨认蔬菜,扔下一句,“你要从书本里走出来,到现实生活中。”我很快意识到,他的意思并非此时此刻该看书还是该看菜,而在于是不是有觉地在当下、在场。
 
那天我吃了这辈子最好吃的素饺子,尤其是筋道到恰到好处的饺子皮。过后我总是想起朗空师父在一下一下揉面的时候说,越揉越能感到满满的爱,满满的能量。一直到傍晚在路上再次偶遇师父,我还在不停回味饺子的味道。转天早上,我又带着女儿跑去吃掉了最后一锅。
 
朗空师父除了教会我揉面和种菜的艺术,还与我认真地聊过几次法。总的来说,我是读法悟法思考法,而师父是多少见到了法。所以我收获的并不是见解,而是信心。
 
然而他并不是什么世外高人的样子。他笑起来腼腆可爱,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有惑。所有修得了一定智慧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看起来普通。也只有普通,才可能是一块好镜子。
 
与他在一起,我总能想起在尼泊尔庙里的日子。行走坐卧,关个门吃个饭洗个澡,都要带着觉知。一天中可以有几万个时机,把意识拉回来,与身体,与行动同在。朗空师父说,这是唯一的路。
 
并不是与师父的对话,而是此前一个月在外受到的冲击,让我觉得自己还差的太远,必须更加精进地好好修行。
 
五月我一直都在好几个大城市间穿梭奔波。此前习惯了在山上、村子里、小院中每天平静而规律的生活,不见人,不折腾,已经是日日平淡喜悦的状态。
 
一下子回到城市,遇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才知道自己的平淡喜悦是假的、脆弱的。遇到浑浊的人或气场,我就说错做错;喧闹忙碌的场合,就感到不安和难以做自己;物欲深重的地方,过往的物欲就重新被唤起。
 
我在大街上把自己喝断片过,也和陌生人吵过架,买了一大堆并不那么需要的东西,只因为想花钱。别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可以轻易地激起我的开心、难过、满足、嗔恨、傲慢、评判、怀疑……外在的每一个电影场景,也都能一下子让我入戏。没有一刻心是全然平静的,每天都想回家,回到简单里。
 
然而真正的平静是不随物转的如如不动。过去开启的种种机缘,都只是能让我在今天瞥见了些许因果。真正的修行,还没有开始。
 
 
2
 
食素已经快三个月。说来幸运,自从开始吃素,几乎每天都遇到各路好心人请我吃这个素那个素,也让我吃到了好多次“这辈子最好吃的 xxx”,比如最好吃的越南春卷,最好吃的素火锅,最好吃的土豆饼。
 
每每遇到朋友问我吃素什么感觉,我就会说,醒了。睡眠时间很少也不会困,身边的人和事也都看的更加清楚明白。对身体不好的,自己就不会想要;对心灵不好的,能更坚定地拒绝。
 
然而清醒的代价是,我结结实实地变胖了。开始我以为是错觉,后来连续询问了好几个常年吃素的朋友,得到的答案是一样的,确实会变胖。开始观察自己的日常,我猜想是食量变大,碳水增多的结果。
 
为了继续吃素,我开始减肥。这简直于我设想的本末倒置。每次信心骤减,我就想起练习了一辈子瑜伽,吃了一辈子素的老师 Richard Freeman 夫妇。他太太 Mary 是我见过最美的老太太,身上的肌肉是竖条型的,前额一缕银发,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那么恰如其分的好看。
 
网球,长跑,瑜伽。我一下子回到了上进心爆棚的年少时代。那时候不管是读书还是任何别的事,只要我想做,就能对自己狠到残酷。要不是有减肥如此急迫的目标,我都差点忘了自己还有那样的一面。
 
当连续练习阿汤两个星期没有一天中断的时候,我突然感到如获至宝。以前 Ashtanga 是我独独不能理解的瑜伽门派。重复、苦行、戒律,还有严格的分级认证,都令我感到畏惧。
 
做和思考不一样。做了,一切的变化和感悟自会发生。于我而言,恰恰是因为我的多变、随性、追求新鲜,阿汤才是一种绝好的平衡。也只有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大脑才会从学习和控制中解放出来。那种意识与身体合一的时刻是美妙的,美妙过解锁任何复杂的体式。慢慢地我竟然几乎每天都会花 2 个小时打坐、站桩、瑜伽。生活再怎么变,我希望有些不变的东西。
 
这份自律恰恰来自于清醒。世人都知道酒不好,但总能一次次把自己灌醉,不是因为欲望太多,克制太少,而是因为没有真实地感受过,原来有比最美好的微醺迷醉更加美好的感受。
 
这种感受就是,平静澄澈,胜过一切欢愉。
 
不是因为欢愉之后会紧接着痛苦失落,而是因为感官的欢愉着实不够爽、不够美、不够厉害。抽烟喝酒、暴力相向、逛街花钱、纵欲狂欢,不过是人类发明的幼稚把戏,若说“如神仙般快乐”,是因为不知道神仙有多快乐。
 
要维持清醒是不易的。更多时候,我每每在为自己的混沌而暗自生愧。正是清醒让我愈发不可逃避地看到了强大的自我与累生的习性。年幼的女儿,身边的邻居,有缘或无缘的陌生人,都会成为一面镜子。萨特说,“他人即地狱”。王阳明说,“境由心造”。我们像盗梦空间一样从一层无明掉入到另一层无明,终究只能看见自己。
 
一年前的今天,我或许还在想着,我要创造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做怎样的事情,为这个世界带来点什么。而如今,我只想做一个尽少伤害其他人和生命的正常人,不为世间增添什么罪恶。没有有意义的路和没意义的路,只有属于我的路和不属于我的路。最终要么殊途同归,要么全然寂灭。
 
 
3
 
五月眼看要过去,我经由高铁和渔船到了一座福建的小岛。每天烟雨朦胧,海是平静的,人也是平静的。那时我正拖着从城市里历经磨难的疲惫身心,什么都不再想。在岛民的厨房里帮做得一手好菜的朋友打下手,在洗菜和切菜间,时间感慢慢模糊,一天变成了很多个可以被无限放大的此在。
 
在这座陌生的岛屿,我莫名地感到安全。无论身边有没有人,只要见到小路就想走进去,直到无路可走。岛上的一切,草木、房子、礁石、海水、连同巨大昆虫的翅膀,被雨水冲刷后,都像宫崎骏电影里的颜色,明艳艳,亮晶晶的。就连陌生岛民的葬礼,都让我觉得亲切优美,充满人情味。
 
有一天在山里从白天走到了夜晚。雨落在衬衫上,球鞋上,头发上,脸上。渐渐地忘了打伞这件事,也忘了归途,忘了时间。林中路过的每一株植物,每一块石头,每一堆掉下来的野果子,都值得被观赏良久。叶子的背后还有叶子,森林的背后还是森林。
 
有那么一段时间,记不起是几分钟还是一小时,我被雨淋透,眼里都是清澈明亮的自然之物。我一边走一边沉浸其中,和身边的一切融为一体。恍然回过神发现“我”的时候,忽然感到,自己是那么干净。这种干净甚至马上带给我一种罪恶感。因为,谁能是全然干净的呢?人身上有那么多业障,那么多有漏,那么多过去的负累和未来的妄想。万万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我本就可以是干净的,本就什么都没有。
 
我突然掉入一个澄澈平静的时空,脑中只有一句话反复循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道路出现了岔口,往前走一点,拨开树丛,就看到了沙滩。我站在那,看一群海鸥落了飞,飞了落,一圈一圈地盘旋,组成不同形状。每当我试图去捕捉那个画面,它们就再一次散落。就这样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每次都不相同,每次都不留痕迹。
 
你说这人间的一切真真假假色色空空,不也像这群海鸥组成的形状,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没有。要去描述它,那么只能描述此刻的样貌。别人,彼处,彼时观到的,又大不相同。
 
雨下的越来越大。我走入树丛,躺在铺满落叶,又大又平又软的松针床上,舒服极了。渴了的时候,就找一根挂满了雨珠的针叶吮着。这脆弱易逝、亦真亦幻的场面,既没有让我试图挽留,也没有唤我用力醒来。它只是迫使我臣服,迫使我相信,在时间的巨轮一丝不差运转的同时,还有某种超越无常的存在。
 
 
4
 
就在此前的几天,我在朋友圈写下,有常是妈妈的爱。
 
那时我赶在母亲节回家看妈妈,和她站在家门口的海边,白天看海,晚上看月亮。妈妈的手很小,我的也是。拉着手散步的时候,我总能一下子回到小时候。无论岁月怎么流逝,无论我曾经对妈妈如何依恋,如何叛逃,如何欢喜,又如何冷漠,只要回到这个手挽着手的姿势,一切都还是没有改变。就像无论什么季节,妈妈都会一边唠叨不要吃生冷的食物,一边在回家前给我准备最爱的西瓜。
 
除此之外的大多数时候,妈妈在为我做着她认为对的事。可我在年少时抱怨过,厌烦过她所给予我的保护与溺爱,笃定自己需要的不是这些,不是任何我已经被恩赐的东西。甚至,我有时十分想成为她的反面。我抛弃遗传自母亲的读书、写作、哲思,义无反顾地奔向数学、金融、商业。我抗拒恪尽职守,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一心追寻自由。我轻视一切为了习惯、责任和子女而维持的婚姻,无法容忍没有爱的生活。
 
我与母亲的诸多对抗,并不源自谁也没法改变谁的无奈,而是无法自我消化,亦无法表达的心疼。我心疼她还是一个少女时就失去了母亲,为了照顾父亲妥协前途,留在家乡;心疼在那样翻滚着巨浪的时代里,她能凭一己之力生存下来已属不易,又怎能奢求更多;心疼她兰心蕙质才华横溢,却还没来得及自由和绽放,就已经为了太多“他人”奉献了一辈子。
 
我还是如此坚硬着,而妈妈已经老了。
 
妈妈老了,而爱还在这。
 
就在敲击键盘的此刻,我也能想起小时候妈妈一个字一个字,一句话一句话地帮我圈改文章,做我的第一个读者,和第一个老师。我想起她每晚带我去教研室,她工作,我学习,而后一起去操场跑圈。她身上总有种坚韧、自省、又善良的光芒,让我一生无比崇拜,又遥不可及。我亦想起早恋的时候瞒着妈妈,但人生中第一次失恋后,我只想要她的陪伴,问她能不能和我一起睡。她沉默着,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
 
那么,无常是什么?既然一切都是无常的,为什么天底下的母爱都不会变?我们被语言,这种人类为了表达爱而创造的谎言艺术不断戏弄。我们为了害怕无常而做出的傻事,比陷在无常里还多。
 
我采访过的一位诗人在诗里说,我不要智慧,只要柔和。
 
 
5
 
女儿总是喜欢询问她出生的场面。她会问,为什么要在医院,生孩子是生病吗?她出来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有没有把她接住,有没有让她掉到地上?当时她有没有哭,是不是因为来路太挤,太艰难?她还总说,她可以给自己生一个妹妹,现在肚子里就有一个。
 
她对生命的伊始感到好奇,更对创造生命这件事有种本能的欣然向往。
 
人人想要生,就像人人想要快乐。活着,就需去爱。
 
每天哄睡女儿的时候,我会对她说我爱你。她会问,妈妈,你为什么每天重复说这句话?我说,因为怕你忘记。她说,这么简单的事,怎么会忘记呢?
 
爱是一件简单的事吗?成年人尚需反复确认,害怕今天有了明天就没有的事情,在她看来无需怀疑,也毫不费力。
 
我们口口声声说着想要去好好爱这个世界,就像言之凿凿地对另一个人说我爱你。可事实是,自从长大,我们就关闭了眼睛和耳朵,从不曾真正好好去看看周遭的世界。
 
只有大象跑出了栖息地,一路迁徙,像一出闹剧一样冲破人类的生活,才会成为最值得被传阅的新闻。而疫情、地震、再多的贫穷与再多的不公,也只能短暂地挑动习以为常的人们的神经。几秒种后,他们的指尖就会随即滑落在购物、美食、美色、搞笑构成的短视频界面上。
 
明星在综艺节目上说着谎话,演着戏。
 
股市崩盘,似乎比火山爆发更加真实,更加相关。
 
博主无论创作什么,最终只能卖货,卖货,卖货。
 
孩子们脖子上挂着电子烟吞云吐雾。
 
富人捐钱给寺庙、智者和算命先生。
 
企业不盈利,可以上市。人没有钱,可以花呗。
 
艺术品被展示,沉默。艺术品拍出了天价,掌声。
 
我们已经完成了全部人口全面脱贫,人间奇迹。
 
区块链是下一个互联网,带领人类迈入新纪元。
 
去火星吧,这样就能先把地球好好毁掉。
 
……
 
一个来大理玩的朋友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路上的美团小哥说,他们看起来好像比北京上海的美团小哥轻松幸福很多,脸上没有任何焦灼烦躁的表情,也没有被生活压垮的痕迹。
 
我突然想起不久前在杭州下雨的街上,身边飞驰而过一个一手摇晃着电动车车把,一手举着电话破口大骂的顺丰配送员。车子在雨里横冲直撞,眼看随时要出人命,而他的愤怒冲破雨雾,荡气回肠。神奇的是,我眼见着他一边继续骂街,一边把车停到星巴克门口,一点都没有耽误取货干活。
 
不是大理和城市的区别,是我们选择看见什么。不想看见的,就算近在咫尺,也可以像一帧电影镜头,不对我们影响丝毫。现实与虚拟,常常是颠倒的。
 
人人沉浸在自我的幻象中,羸弱的,苦情的,要么求堕落,要么求解脱。
 
前几天一个亲人激动地对我讲起他最近上的身心灵课程,说是他人生中花过最值得的几万块钱。他也确实有了许多惊人的转变。重新调整与家人相处的模式,做公益,做突破自己的事情,等等。他说,他终于找到了对的路,只有奉献才能让他快乐。我为他感到欣喜。哪怕是从一个幻境到了另一个幻境,也似乎是一个更好的梦,正如我们所有人此生所做的所有选择。
 
然而我和他一样,我们依然在奔向那个“更好的我”,“更好的生活”,“更好的世界”。现实中的一点点挫败和意外,还是会一下子让人回到自私、恐惧、自怨自艾里。我们所做的大部分利他的事情,也不过是为了满足自我的种种微不足道的把戏。
 
我想起朗空师父跟我说的八个字,既不贪恋,也不拒绝。我不再追问我是谁,也不知道该去关心谁,怎么做。如果有时间,我会弹琴,爬山,带娃,学着帮邻居修建草坪。此刻我最想要学习的,是如实。如实看见、听见、感受,如实提问、说话、沉默。
 
云潮退了。月亮升起来。
 
原来是个满月。我想起坂本龙一放在配乐里的那段台词:“一生中你到底会看到几次满月升起?也许 20 次。然而这些都看似无限。”
 
那就从,看完 20 次满月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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