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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摄影:十十。
 
作者:彭爽,北京大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法学硕士。美国 Walden University 儿童早期教育专业研究生。一个从外资所律师到幼教行业的跨界者。北京嘉杉嘉华幼儿园创始人。作者公众号:无乐不说。
 
舒麟呆呆地坐在电脑前。现在是几点?她看了一眼电脑下方,才十点五十?她皱了皱眉头 — 见鬼,时间怎么会这么慢?她微微侧耳,什么也听不见。走廊里仍然一片寂静。她突然无比怀念起那些曾让她烦躁的秘书们的闲聊,此起彼伏的电话声,那些或急促或琐碎或有力的脚步声,偶尔从律师房里传出的关于某个项目激烈的讨论或是争辩,甚至是肖岚的咆哮,薛峰不阴不阳的假笑……这些声音在这个早晨像是集体消失了。她打了个冷战。办公室里的中央空调总是开得很低。她已经在身上和腿上各搭了一件披肩,寒意仍然不肯离去。她忍不住再次深呼吸,那丝小小的不安又一次掠过心头。从她坐的位置到林子鸿的房间大概只有五步之遥。不用看她也知道,那扇门自从徐云辉进去后还没有开过。
 
她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今早吕丽遇见她时的神情。那是一张好像被什么撑得有些发亮的脸,眼神里的每根血丝都透着紧张和焦灼。她用很快的语速对舒麟说出一段她当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话,“美国那边经济危机,总部顶不住了,刚刚听说,我们这边也要裁员。每个年级都有名额。今天上午就会公布名单。你、我、云辉中间搞不好有一个要走。”“啊?”舒麟一时有些走神,听到最后才意识到这件事和她有关。吕丽脸上闪过一丝轻蔑的神情,像是不大理解舒麟的反应。她最后如耳语般对舒麟说,“老板已经让我十点去找他了,你也做好准备吧。”说完,就飘走了。
 
舒麟愣了一会儿,脑中有什么嗡嗡在响。她茫然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一切都没有变化。前一晚她翻过的文件还摊在那里。敞着口的茶杯边缘无力地搭着一根已经有些发硬的细绳,那是前一天离开时没及处理的茶叶包。椅子上有两封信,她拿起来扫了一眼就扔进了抽屉。她打开电脑,只有几封来自纽约时报和 The Lawyer 的新闻,还有两封香港 IT 发来的更新某个软件的通知。再往前的邮件她都看过了。没有一封和吕丽刚才透露给她的消息有关。
 
她拿起茶杯去茶水间换水。一路上也没有碰见什么人。快到茶水间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两个秘书在耳语,忍不住朝那边张望了一下。这个早上,她很想能和人说点儿什么。可是隔着隔板,她只能看见两个黑黑的发尖。一个秘书好像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了脑袋。她有些失望,转进茶水间,机械地打开一个柜门,取出一包红茶,放进杯子,再到饮水机处接热水,眼看一缕深红色的烟从茶包底部缓缓升起。“你、我、云辉中间搞不好有一个要走……”吕丽的这句话好像魔咒一样,不停地在她脑中回响。她忽然一个哆嗦 — 杯子里的水满了,溢出来的热水烫到了她的手指。她慌忙把杯子拿开,愣了一下才想起她本来是要做一杯奶茶。她把杯中的水倒掉一小半,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进杯中。看着奶白色的液体与深红色的液体彼此周旋、交融,变成一种温柔的浅棕色。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却很快皱了皱眉头 — 味道不对。她又把牛奶盖拧开,闻了一闻 — 没错,牛奶酸了。而她刚才竟然忘了闻。
 
她微蹙着眉把杯子里的液体统统倒掉。身后有人在和她说早安。她转回身,是郭霞,她们的HR。她一向不大喜欢她,这个时候却很高兴看见她。郭霞的笑容一如往常地温婉可人,“脸色怎么不大好?”她关切地问。“哦,没什么,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她掩饰地答。郭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的意思。在这个环境里,人与人之间的寒暄大体也就是这样。她习惯了,也知道无法期待更多。她想了想,试探地问,“我们……是要裁人么?”郭霞有些警惕地看着她,“你听谁说的?”她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秘书们吧。”郭霞摇了摇头,把身子凑的近了一点,“这现在还是秘密,我跟你说,你千万不要再往外传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不由笑了一下。有些秘密,无非是当事人不知道大家都知道的事,或者是当事人假装不知道大家其实都知道的事。“应该昨天晚上刚刚决定的,两三天内老板们会分别找大家谈话,是走是留很快就会见分晓了。”舒麟默默地听着,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她知道是无法追问的,比如,“我会被裁么?”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郭霞又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小孩,但你们这一级,竞争确实太激烈了。唉。”说完,她同情地看了舒麟一眼,离开了。
 
舒麟端着水杯回到座位上,试着不让自己去分析郭霞最后那个眼神里的含义。上午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她奋力把心思拢到昨天写了一半的一个备忘录上,眼睛却不时瞟向电脑下方的时间。十点二十,吕丽从林子鸿房间出来了。经过舒麟桌前的时候她轻咳了一声。舒麟抬起头看着她,看见了一个有些扭曲的侧面。吕丽什么也没说,只似笑非笑地瞟了舒麟一眼,便伸着脖子走开了。舒麟心下一阵黯然。吕丽如果留下了,走的大概一定是她了。徐云辉一向是所里的宠儿,老板说什么也不会让他走的吧。
 
像是要印证她的想法,徐云辉在林子鸿的房间里已经呆了整整三十分钟了,还没有出来。这中间,舒麟上了两次厕所,她不断地在心里模拟等会儿见到林子鸿应该说些什么。如果老板说“很抱歉”,她又该如何反应。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她吓了一跳,有些惊恐地望着那电话,像是看见了某个怪物。电话足足响了三声,她才把听筒抓在手里。那端传来的声音是欢快的,“喂,是我。你干吗呢?”她的脸上不禁浮起了一丝微笑。是叶晓飞。她好想念这个声音,如果她还在该多好啊。“没干什么,要裁人了。听说每个年级都有人会走,在等着老板找谈话呢。”“啊?”叶晓飞显然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那你怎么样?危险么?”“不知道啊。吕丽已经谈完了,看她的样子走的应该不会是她。”“哦……”叶晓飞在那端陷入了沉默。她和她一样知道徐云辉在所里的地位。舒麟勉强打破沉默,笑着说,“没关系啦,真被裁了就去美国找你!再说了,也不一定就轮到我呢。”有些感受即使对着最好的朋友也很难表达,而这个时刻,她也确实不想多说什么。像是被她感染地轻松一点儿了,叶晓飞轻声应和道,“就是嘛,那先这样吧,等会儿你谈完了打给我。”
 
舒麟轻舒了一口气,挂断电话,继续工作。才敲了两个字,电话又响了。她有些不耐烦地接起来,“喂?”那边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舒麟么?我是林子鸿。你现在过来一下好吗?”
 
舒麟答了声“好”,就放下了电话。然后,她安静地喝了口水,拿起桌上的小圆镜照了照,便从容地起身,绕过座椅,走上走廊。一、二、三、四、五……从她的座位到林子鸿的办公室刚好五步,不多不少。
 
门是开着的。她站在那扇门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说,“林律师,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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