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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机会晒晒我的爸爸

题图:83 年的老爸和我们。

作者:斐然,身居北京,从事食品贸易工作。爱跑步爱思考还爱碎碎念。是一个 7 岁男孩的妈妈,当妈后开启了自我探索之路,屡屡受挫、越挫越勇。

今天是父亲节,终于可以趁机全方位、无死角、赤裸裸地“晒一下爸”“炫一下父”了。当正式坐下来开写时,试图通过星星点点的记忆勾勒出一个完整的老爸,以及他对我的影响,但是场景实在太过散乱,索性信马由缰,碎碎念一番。

# 孩童时代的榜样

幼年时,因为老爸,我很“骄傲”。我和我哥总是邻家孩子、同学羡慕的对象:

开学发了新书,老爸会用白挂历纸包上书皮,再用隶书写书名,用宋体写人名,像印刷的一样,第二天带去上学,定会收获一大波羡慕眼光;

夏天单位大院儿放露天电影,我哥和我一前一后搬上老爸做的小椅子,一路被围观及赞叹——那椅子不止做工精细,椅背正面有镂空动物图案,离近一看,还能发现黑油漆漆上的名号;

我俩的玩具无论陀螺、风筝还是其他,清一色是老爸的手作,却总是最精致亮眼的那一个;

有段时间电网改造总停电,他带着我们用竹筒石蜡自制蜡烛,后来他又突发奇想把啤酒瓶改造成那种类似高脚杯的西式烛台,点上后绝对高大上。我上班很多年以后,偶然看到个教人用啤酒瓶做高脚杯的视频,自是冷哼一声:这是 20 多年前我老爸玩剩的了;

他给家里设计制作的家具简洁、不落俗套,每做出一件成品就会成为大院里的公模,邻居领着木匠来家取经,他眉飞色舞地分享图纸,介绍经验……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 80 年代的小县城,我哥和我拥有很多来自我爸的“高级定制”,现在想来都觉得挺酷。而现在,老爸又继续给我家第三代做上了玩具。

 我爸给孙子、外孙做的玩具

老爸不是木匠,做木工是源自他年少时的兴趣。经年累月,他把兴趣变成了爱好,这个爱好一直与他为伴,和其他许多爱好一样。

1952 年,老爸出生于山东一个叫云尾的偏僻小山村,自小就心灵手巧的他,无论做啥都一钻到底,因此琴棋书画、雕刻木工、修补烹饪皆是无师自通,颇得父辈、老师的喜欢。

1973 年,国家恢复了高考,接到通知的高中校长第一个想起我爸,蹬起自行车下乡去找他,让他复习高考。在他眼里,老爸是不可多得的好学生,不能被耽误了。那年,21 岁的老爸不负众望考上了大学,成了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大学生中一员。

那个特殊的年代,专业是国家直接分配,老爸指着通知书上的“地球科学系岩矿鉴定专业”请教来送通知的老师:这个专业是学什么呢?老师挠了挠脑袋,想了一会儿说:“大概是和地球、地壳有关吧。”

▲ 老爸学生时代的照片

不知“岩矿鉴定”是为何物的老爸自此开启了他的研究工作,和石头打起了交道。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了核工业部设在长沙的一个研究所。

那个年代的人都是“一颗革命的螺丝钉,放到哪里哪里亮”,老爸也一样。他凭着扎实的学识和精益求精的劲儿很快成为单位的业务骨干。

后来和我妈结婚,再后来有了我哥和我。我们逐渐长大了,为了结束与我妈两地分居,他申请从湖南调回山东,单位自是不肯放人,跑了很久才办成调动。临行时,单位的同事都去送他。

 七八十年代工作中的老爸

我上小学高年级时,我爸发现自然课上讲化石、地层,只有干巴巴的书本而没有教具,他收集了一些废弃的矿样,切割抛光、详细标注好,连同收藏的三叶虫化石做了套标本送到学校,校长握紧我爸的手一通摇晃,说任教几十年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标本教具;

他加班偶尔带我们去单位,让我们看显微镜下的微观世界,看他手绘的镜下图像和像书法作品一样的报告;

他带我们散步,去废弃的打靶山上捡弹壳做玩具,随手抽几支狗尾草就能编个毛绒兔子、摘几条柳条编个花环,撸节柳皮做个小哨……他带我们收集糖果纸做成漂亮的集册(后来搬家时弄丢了,想起来就觉得遗憾)

某年他受邀参加硬笔书法比赛,喜欢毛笔字的他觉得钢笔不够苍劲,索性找段竹节削了只竹笔完成作品,得到了特等奖;

某年他喜欢上板胡,弄了个椰壳、马尾、木头做了个胡琴,直到现在还能拉出旋律;

▲ 老爸自己做的胡琴

他喜欢书法,每天练字、每日记录,他的记录习惯延续了几十年从未间断……

记得有次我看见两只蝴蝶连在一起,随口问它们在做啥?老妈企图遮掩,反而引发了我的不满和好奇,转而去问老爸,老爸不顾老妈制止认真作答,我第一次知道了交尾、繁育后代,知道这些都是自然现象,幼时的记忆里,我的问题他似乎总会认真作答。

某年年关他去卖肉,发现小贩多找了钱,二话不说返回去找人退钱,回来后老妈告诉他小贩少给了斤两,他说大冷天的做个小买卖不容易,多体谅。

他单位同事来家求他帮忙给孩子安排工作,他说这是原则问题、必须按照程序走,连人带物轰出了家门,转过天来却帮着积极想办法,通过正常渠道各种推荐,气得老妈骂他榆木脑袋:事帮人办了,人却得罪了,但他不以为然。

他不善交际,说话很直接,不高兴直接挂在脸上。但亲朋邻居有事相求,他总是热心帮忙。

儿时记忆中老爸很少说教,他只是正直善良,身体力行地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认真做每一件事情,他对世界充满好奇,很容易找到兴趣,顺着兴趣一路探究,把很多发展成爱好,他在其中自得其乐。

现在想来,老爸对我们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我和我哥成年后,都能很好地经营自己的生活,认真工作,动手能力、自理能力都算强,工作之余也都有自己的小爱好。

看到这里,你是否或多或少地也会感慨一句:瞧人家这爸,厉害!然而对于中学时代的我来说,老爸似乎不再厉害了。

# 认真生活的普通人

90 年代初,我哥和我陆续进入了不服不忿的青春期,早已不像小时那样尾随我爸了。老爸自己也经历着事业的至暗时刻:一直守着显微镜和石头对话的他,突然有一天被通知要实验室市场化,要向市场要效益、要自负盈亏。而当他跌跌撞撞地带着实验室做认证、做转型,终于可以盈利时,却被莫名其妙地抢了饭碗,突然之间没了工资。

有那么几年,一家四口靠老妈一个人的工资过活,生活质量急转直下,日子可想而知。那时人们衡量一个人成功的标准开始悄然变成了有没有钱,我家却逆向而行。

对那时的我来说,老爸逐渐失去了儿时的光环,我们发现他不过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面对时代的洪流和生活的一地鸡毛,一样无能为力。对那时的老爸而言,同时面对工作的低谷和青春期的孩子,想必是个不小的挑战。他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不同的是,孩子不似小时那样乖顺,时不时会发出对他的质疑。

我哥从小爱画画,上中学后他对课业没甚兴趣,唯独画画越发热爱。书上、本上甚至卫生纸上都画的密密麻麻,大到坦克大炮的战争场面,小到飞机驾驶舱上的仪表盘,画得惟妙惟肖。开始老爸担心他会耽误学习,企图制止,后来见效果不好,索性支持了他的爱好,带着他拜师学习,我哥从此走上了美术生的道路,至今吃的仍是美术这碗饭。

我哥为艺考经常去济南学习,本事渐长,开始鄙夷我爸的传统字画,气得我爸鼻子冒烟。有一次他在家偷偷抽烟,我爸发现后大怒批评他,谁知我哥瞪起眼睛反问我爸:“你自己都抽,有啥资格管我?”噎得老爸半天没说话,转过天自己把烟给戒了(后来又复吸了,不过爷俩最终也都彻底戒了,是为后话)

单位分了三居室,他们把最小的房间分配给我,我直呼不公平!我爸解释说我哥的画架和石膏像太占地方,所以需要房间大,小房间虽小但隐蔽,其实更适合我这“小家碧玉”住,他给我的房间起了个雅号“幽谷斋”,用广告色调出个极美的粉刷在纸上做底色,用白色了了几笔勾出雅致的兰花,郑重其事地写上房号贴到我的门玻璃上,我这个“幽谷斋斋主”霎时忘却了房间小这档子事,欢欢喜喜入住了。

我中学数学一塌糊涂,压根儿体会不到老爸描绘的数学之趣味,不知在哪儿找了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恨恨地抛给他,于是那个盛夏的夜里,我爸汗流浃背地在台灯下演算了许久,兴奋地叫我来听讲解,弄得我那个无地自容(父上大人,如果您老看到这段,千万不要来打我)

我收到男生递来的纸条,被我老妈截获后如临大敌,一通围追堵截严加拷问,很是苦闷。老爸知道后找我聊天(不知是不是被我妈安排的),和我聊他中学时被女生追的趣事,原本以为的批判会变成了欢乐八卦会,我索性顺着他的话茬一路开挖,还真挖出了一些“小料”:

他第一次和我妈相亲的情景;

他小时候逃避农活,躲到柴房里吹口琴,我奶奶拿着扫帚疙瘩满院追他,他一溜烟上了房顶,奶奶小脚上不去,气得干瞪眼;

他十二三岁时,太爷爷因为当过私塾先生被举报面临批斗,他鼓起勇气为太爷爷写信申诉平了反,太爷爷激动地请他喝酒……

我边听着老爸讲他的故事边想,我们所经历和面对的,其实他也经历和面对过,我们是一伙的。后面,对意料中的来自他的建议,我还真就愿意听一听了。

对我来说,中学时代的记忆实在算不上美好。我渐次发现世界与幼年时营造的不一样,我不知道学习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我不再是优秀学生,我数学开始听不懂、英语开始跟不上,体育课我找理由请假躲进教室看借来的小说,我开始随波逐流。

未来于我一片迷茫,回家面对爸妈,我又觉得他们很难,我还是别添乱的好,于是忍住不说。而我哥似乎比我更甚,他开始和老爸叫板、对抗。总之那会儿我们各种拧巴。

我勉强上了高中,我觉得自己糟糕透了,老爸却很少评判,对我更多的是鼓励,偶尔给些建议,这才让我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糟。我后来决定去北京闯闯,他对我说我是金子,总会发光,只要我想,总能在社会上找到立足的地方。

# 多彩的退休生活

我哥和我来了北京。初来乍到,一个职场新人不好意思用单位电话,也买不起昂贵的手机,于是老爸和我们通起了书信。正是这一封封的家书,成为那时支持我在这陌生的城市里打拼的动力。想家时,迷茫时,把信翻出来读一读,彷佛看到爸妈在背后坚定的支持,瞬间觉得自己又拥有了能量。

▲ 2000 年老爸写给我的信

我们来京后没几年,我爸就退休了。退休后的他先是被单位返聘,后来又被姑父叫去帮忙做监理,从零学起的他用半年的时间成了总负责。那时我们通电话时,他谈起最喜和年轻人交往,聊起他的新发现、新感受时总是喋喋不休,彷佛孩子一般。他的退休生活丰富多彩。后来我妈独自带孙子忙不过来他便辞了职,姑父还一直念叨让他回去。

他学会了上网,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学养兰花、研究植物、学做桃核锅垫手串、学做小吃面点、学摄影学制作视频,仿佛一通百通,他总感慨互联网时代太好了,他从未停止过学习;

我家谁的东西坏了交给他,他鼓捣鼓捣就能恢复正常;他要是在,我儿子玩具一坏就颠颠跑去找他;他常说人活着就要动手动脑,否则和石头有何区别?

我爸在北京时,家里的饭菜就由他做,他原本就善烹饪,又在网上学了新菜变着花样做给我们吃,色香味俱全,养刁了我们的嘴。

孩子们的照片、视频发到群里,他分分钟给编辑成视频;他带着外孙坐公交车参观博物馆、逛北京城;去学校参加活动拉二胡给孙子伴奏助威,快乐得像个孩子……

我儿子长到 7 岁,头发都是我爸给理,大家庭聚齐时,女婿外孙儿子孙子排队等他理发,那场景颇有喜感。有次我陪他去参同学会,得知他大学时就在为舍友、老师理发。

四月里,他回了老家,继续鼓捣他的各种手工木活,带着我妈搞创作参与单位组织的书画展,老两口和一帮老同事结伴出游玩耍,活出了老年生活该有的精彩的模样。

 老爸最近做的真皮面折叠凳、他为建党 100 周年准备的篆刻作品

在老爸的字典里,“学习”应与生相伴,而“美”就存在于身边,而老爸的影响似乎也刻在了我哥和我的身体里。

我哥现在把他的设计工作室经营得风生水起,业余时间做的手办让人叹为观止。对于喜欢的事物他也是一探到底,他带着儿子去工作室玩材料、做手工,一如当年的老爸的样子。在他孩子心里,大概老爸也是榜样吧。

我则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不过我觉得自己很好:我学着他的样子认真工作、认真生活,认真对待我的孩子。我从不觉得美和艺术是多么遥远的事,我喜欢看画看展、欣赏美的东西。我们都觉得学习可以是一辈子的事。

我们做了父母,学习很多育儿知识,有时回头看看才意识到老爸对待我们的方式,很多是育儿书里推荐的方式,是很多人需要的技能。

如果按照通常的标准,我们最终成了最普通的人,老爸对我们的养育实在算不得什么成功案例。但人到中年我们仍带着好奇,从没有停止过学习,我们还有在一地鸡毛间感知幸福的能力,我们只需带着自己的目标和梦想而无需背负父母的愿望来经历我们的人生。

人到中年,年幼时书本上的知识和大人们讲过的道理几乎都回忆不起来。桩桩小事勾勒出的,是看着老爸做好他自己,而有一天我们也学着他的样子继续我们的人生。所以,老爸,做您的孩子我很骄傲,您值得被炫耀,父亲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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