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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这么个题目的问题就是,似乎只能写一次,因为你出生的年份不会变。所以这次索性耍赖,加个二。
 
上一次写是四十岁,今年四十三。从跨入四十岁的年龄焦虑,到四十三这样一个没有什么意义感的数字,似乎没有了仪式感的需求。
 
也正好,记录一些碎片。
 
 
最珍贵的礼物
 
2017 年,用了一张和姥姥在医院的合影。
▲ 我和姥姥。
 
一个多月以后的 12 月 24 号,姥姥去世。我接到妈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午睡,坐起来,在拉着窗帘暗黑的屋子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都知道生命可贵,但是只有逝去的时候,才知道那生命,那呼吸,那声音不复存在的滋味。
 
儿时的记忆里,做什么姥姥都是包容的,都是可以的,你都是对的,都是最好的,从来没有要求,也从来没有期待。如果有,也就是能多吃点,上路的时候能多带点。
 
寒假作业做不完,没事,那是老师布置的太多了;有事情忘了做,没事,还有下次;东西搞乱了,没事,不着急收拾。从来不着急不生气,只要能吃好,一切都好。大概是这一辈人经历的物质匮乏,所以觉得能吃上,就是最大的幸福,别的都是赚到的。到孙辈身上,这其实就是无条件的包容和无期许的爱。现在回看,这恐怕是一个人在幼年能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自己有了孩子,才知道做到这些是多么不容易。物质不是问题了,所以要求也多了 - 吃饱算什么?孩子哪怕慢一点,心理都会着急,都会想说些难听的话。似乎不说,就没做到好父母应该做的,孩子就会出问题,就会“失败”。其实看看自己,不是长得很正常么?那些没做完的寒假作业,也没有变成鬼魅来找麻烦。
 
但是我们为什么还是这样反应呢?恐怕因为面对孩子,是面对未来。未来就是不确定,面对不确定就会恐惧,恐惧就希望抓住什么确定的东西,似乎好好写作业就是这样一个确定,似乎所谓的升学路径就是这样一个确定,因此这些事我们就分外上心。但其实,这个链条的每一环,都值得质疑:面对不确定,恐惧就有用么?恐惧是真实的,还是幻象?所谓的确定,就是真的确定么?就算大家都在做,这些熙熙攘攘的人,就知道他们去向哪里么?但是我们不愿意面对这些问题,所以往往是机械的动作,梦游般前行。
 
最近看到一句话,All fears are illusion, but you don't know it until you face it.
 
所有的恐惧都是幻象,但是只有你敢于面对的时候,才知道。
 
其实有时候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面对。
 
时间
 
我们和孩子冲突的核心,其实归到一个, 就是时间。最近一土学校的家长读书会,和大家一起在读《家庭的觉醒》,里面这样讲:
 
“其实,要是你问我,家长与孩子直接冲突的根源是什么,我会告诉你,是时间概念的冲突。家长们是以未来为导向的,关心的是如何达到理想中的目的地。孩子们不是这个想法,他们活着当下,大部分的父母子女间的沟通应该都源于这个断层,一个享受着生活的每个瞬间,一个却关注往前走。”
 
活在当下,享受每一个瞬间,说起来容易,但是做到很难。我们脑子在一刻不停地转,有很多的声音和疑问,怎么能不计划呢,怎么能不看路呢?我在当下,谁想下一顿吃什么呢?
 
其实不是不想,是想的底层是不焦急,是知道事情会用 Ta 的方式发生。做饭要计划,但做这一顿饭的时候,就好好感受食物,触碰里感受它们的质感,看它们在锅里翻滚, 听它们滋滋的声音,然后好好品味食物本身的味道。当你专注的时候,其实很多事情就会以不经意的方式给你答案。但是我们往往是被劫持的状态里,不敢专注当下,做这一顿的时候想下一顿,结果每一顿都稀里糊涂。因为没有进入当下,也就没有机会看到当下的礼物,就更加存疑罢了。
 
我想每一辈人,都要从头走自己觉知的路,现在到中年回看父母,看祖父母,作为成年人和当年的他们平视,才理解当时的境遇,也看到他们很多选择的背后,自己走过的生命旅程。
 
姥姥不在了,只剩下了回忆。她就像电影《寻梦环游记》里面的那个曾祖母,也许也像电影里写的,回忆在,她就还在。
 
其实失去和死亡,在我们身边和自己的身上天天都在上演,只是我们常常看不到。在日常的琐碎里,似乎有生命永恒的假象,因此我们的脑壳被很多蝇营狗苟的事情充斥,似乎这就是生活的全部。其实很多事情,真的既不重要,也没有意义。
 
那什么有意义?
 
聊聊看——
 
煲汤的老师
 
生于 70 年代末的一辈人,小时候物质贫乏,但从一个侧面,可以说很幸运。因为社会前十年的扭曲和压抑,我们从小学到高中,都遇到了特别优秀的老师。
 
小学和初中的班主任,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现在想想都是特别清亮和开放的人。我们小学四年级就有人谈恋爱,老师也没觉得有啥不好,还给大家保守秘密。小学学的什么记不得了,但老师的这些选择,留下了生命的印记。
 
高一的班主任赵温霞,是嫁到山东的广东人,去年回去见到赵老师,说起那时候她把汤锅带到办公室,在办公桌下面煲汤,给学生们喝。这些年很多学生都喝过她的汤。我问现在还煲么?她说那肯定不行,早就“无死角”管理了。
 
还有一年的语文老师,说他最大的理想,就是躺在山坡上晒太阳,放在现在,似乎很不正能量,但是,这为什么不可以是人生理想呢?
▲ 电影《海蒂和爷爷》剧照。
 
数学孙老师,高高瘦瘦,灰白头发,戴个眼镜,板书写的龙飞凤舞。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每次画圆,一笔就画好,如果需要特别精确,他就开始在讲台里找抹布,拿个破抹布一拉当半径,圆漂亮得很。
 
还有教我们政治课的老师苏旭勇,也是特立独行才华横溢,我专门写过一篇《我的老师苏旭勇》,记载了一些小故事。
 
当然学业也重,也辛苦。但现在想想,那些辛苦的空隙里,留下了这些底色,自由、温暖、真实。
 
也让我们发问,不能再煲汤的老师,“无死角”的管理,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无处不在的尺子
 
我们的教化,在孩童的时候就被灌输了很多看上去有道理,似乎不容反驳的东西。要成年之后,才意识到有问题,意识到我们无非是很多概念的提线木偶,条件反射式做很多选择和动作。
 
一个例子,就是我们的生活里,都充满了“别人”,别人怎么说,别人怎么做,别人什么标准,并没有“我”。
 
这个“别人”经常以“客观标准”的形式呈现,似乎什么都有一个尺子可以量一量。的确有很多可以量,尺子本身没有错。问题在于,就像一个手里拿了锤子的人看什么都是钉子一样,当你手里拿了个尺子,就什么都想量一量,如果不能量,就“变成”能量的。能“量”最大的作用,其实是堵住嘴,你看我都量了,这很客观。似乎一用“客观”,就掌握了无上的真理。
 
但是,被量出来的,数值更大的那个,就更好么?人的一生是靠“客观”定义的么?我们周围恐怕都有按“客观”标准看很成功的人,学历,钱,权力,但是就幸福了么?
 
你也许会说那没有这样的学历,权力,钱,更不幸福。其实不是,问题在于因果倒置。关于幸福从哪里来,有很多研究,研究的结果也很一致,首先来自自我内外的自洽,第二是周围和谐美好的人际关系。当你有这些的时候,往往也具备了在世俗社会“成功”的条件,而不是因为有这些才“幸福”。所以哪怕你追求的就是这些“成功”,用这种方法,也是本末倒置的。
 
我们的文化似乎特别痴迷于“客观”,但其实人生,无非是一个主观的旅程。你过得好不好,内心什么状态,只有自己知道。只是有时候,去面对真实的自己太痛苦,我们在外面找个尺子一量,给自己一个基于“别人”的评价,再自我麻痹一段时间罢了。
 
现在量的方式越来越多,技术越来越花哨,量的越来越早……但是越量越焦虑,也没有因为量的多,就做的好。我们又要问,这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孩子的评论
 
安迪十岁,我们今年要买辆车,他说,妈妈,你能不能买辆坦克?你要是开坦克送我上学,那多酷啊!
 
我的第一反应,胡闹!
 
但是想想,也许应该讨论一下。
 
你是不是先研究下,为啥路上没有坦克?还有,买个坦克多少钱,妈妈这个驾照能不能开。安迪去查了,回来说,街上没坦克的原因是太重了,而且履带会破坏路面。那我们商量,能不能买个用轮子的坦克,他查了一下,还真有。Ebay 上卖 2 万多美金,越战退役的坦克。兴奋了几天以后,他和我说,还是别买了,主要原因是太费油 — 每公里耗油是一般车的 18 倍,是混合动力车的 40 倍。
 
这时候,我觉得我这个妈妈当得挺棒的。
 
但这其实只是偶尔。和很多父母一样,我会发脾气,觉得孩子做得不够好。我自己慢慢做功课,知道这些都是我被自己的恐惧挟持,看见一个小现象,就想到未来,想到竞争,脑子里就编出来孩子会失败的可怕故事,或者孩子看不到我的辛苦的“不孝”故事。看上去是孩子让我们生气,其实是我们被自己内心的不安和恐惧劫持后的条件反射而已,和孩子没关系。
 
于是我学会了会给孩子们说,妈妈如果生气,都是妈妈的问题,和你们无关。这么说了两次,觉得很棒,正为自己的进步沾沾自喜,安迪悠悠地对我说,妈妈,你这么说,无非是让自己 feel better(感觉好受点) 而已。哎呀好犀利啊,但是,是啊!那好吧。
 
我想,我应该高兴,孩子有这样的观察,还愿意告诉你。
 
我们以为在养孩子,其实是在“养”自己,孩子折射出完整的自己,特别是那些我们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地方。我们每天都在不自觉地做着全方位的自我形象管理,看得见的样子,和看不见的“形象”。但是孩子一眼就看出来你的表演,如果你不是太没救,也会告诉你。
 
纪伯伦写的孩子,其实读起来很刺耳,像这一节:
 
For their souls dwell in the house of tomorrow, which you cannot visit, not even in your dreams.
 
You may strive to be like them, but seek not to make them like you. For life goes not backward nor tarries with yesterday.
 
因为他们的灵魂属于明天,属于你做梦也无法到达的明天。
 
你可以拼尽全力,变得像他们一样,却不要让他们变得和你一样。
 
因为生命不会后退,也不在过去停留。
 
刺耳。但是,就是这样的。
 
看世界
 
我们这一代,算是见到了世界。我自己二十出头出国,似乎很有国际视野,懂得东方也懂得西方。但看看百年前留洋的知识分子,民国大家的作品,看八十年代知识分子的作品,很容易反观出我们这一辈的无知和浅薄。我们教育里对西方的涉猎,其实仅限于术的层面。思想、文化、哲学、艺术、社会学和政治学,都了解的很浅。而这些才是真正理解的基础。
 
我们是技术层面发展的受益者,但是日益看到的,是周遭文化的粗鄙化和消费化,社交媒体的聒噪,被制造出来的需求,被美颜和削尖了的脸。乱哄哄的似乎很热闹,但就像五颜六色的肥皂泡,一戳就破。而真正的社会问题,既不容易看到全貌,更不容易讨论。一方面叙述越来越宏大,一方面真实的人的真实的状态,在这些叙述中越来越难找到……物质是丰富了,但是只是物质丰富,就算进步了么?
 
我们讲的国际化,经常是因为我们有钱了,懂得如何消费西方而已。
 
我们知道星球大战,知道哈利波特,但是不是知道对 George Lucas 和 JK Rowling 都有巨大影响的,是 Joseph Campbell 的神话研究作品。他的《千面英雄》这本书,是 1949 年写成的。Joseph Campbell 19 岁时的航行,在甲板上遇到了克里希那穆提。
 
这些相遇后面,是对人的神性和灵性的探索。希腊神话的内核,是“每个人都拥有他自己的蕴藏强大能量场的万神殿”,现代西方文明是古希腊文明的延续。不理解这每个人的“万神殿”,就很难有真正意义上的理解和合作。
 
能消费,当然是一个进步,但是如果除了做生意,没有其他的沟通语言,是很可悲的一件事 ,也不会长久。
 
退一步讲,社会的进步,其实不是什么外在的神奇力量,而是来自于很多个体的觉醒和选择。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局限,也有每一代人的际遇,我们也是。
 
孤独的对面
 
《千面英雄》里的英雄,踏上的是孤独之旅。
 
20 多岁的时候,特别害怕自己没朋友。出去逛街没人一起,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开车如果没有和朋友打个电话,似乎就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分享过一句很有启发的话,是“孤独的对面,不是在一起,而是勇气”。是面对的勇气,特别是面对自己的勇气。非常受触动,这其实就是我们每个人的”英雄之旅“
 
回到开头,什么有意义?我想这个有意义。
 
最后
 
一切的“错误”,都是必经之路。
 
大自然里,有无数的奇观。很多的生发,看上去似乎是静态,其实是前面的是一世世,一代代的生发和联结。所以所有的发生,都有缘由,错误和痛苦,也都是必经之路。自己如果不能看到深一层的生发,那么再来一次,还会犯同样的错误,并不会有所谓的“吸取教训”。只有我们的内在改变,外在才会改变。
 
觉得困住的时候,记得,每个人内心都有“万神殿”。
 
昨天有一个视频会议,会上有一个并不熟悉的美国男人,说早上接到电话,父亲在睡梦中去世了,讲着就掉了眼泪,视频上所有的人,都受到了触动,我也不自觉的流泪。
 
似乎世界很大,我们是如此不同,但是在底层,我们又是何等相似。
 
讲到意义, 我想这相似,就是意义。
 
因为这相似, 我们永远记得那块画圆的抹布,讨厌那无处不在的量尺。
 
因为这相似,我们记得在山坡上晒太阳,厌恶处处被比较的人生。
 
因为这相似,即便如坐针毡,我们也愿意面对孩子的真话,即便在黑暗和孤独里,我们仍然有信念和勇气前行……
 
也因为这相似,天一冷,便开始想念老师煲过的汤。
 
亲爱的老师们,希望你们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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