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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忘了,成为我的母亲以前,她首先是她自己

Photo by Sarah Mason on Unsplash.

  作者:乔安,90 后,住过中国的南北方和美国的东西岸,现居加州。一枚爱生活、爱自由的小会计,以数字为生,文字为乐,四海为家。

 

母亲与我的留学梦

 

  周末休息时翻到了严歌苓在 2014 年做过的一次一席讲座,讲述她作为职业作家的心路历程。其中她不无骄傲地说起了自己去美国读 MFA(艺术硕士)的经历:从只知道 ABC 到考过托福研究生的录取分数线,仅花了一年零七个月的时间。

  当严歌苓说出“当时美国的研究生线是 550 分”时,我的心忽然颤了一颤。

  似曾相识的数字,在瞬间毫无预警地打开了记忆的大门,我就这样想起了二十几年前母亲备考托福的时光。

  那时我还没上小学,全家随父亲的工作迁移,由北向南,一路搬到了广东佛山。母亲不上班,平时在家一边带我,一边自学准备考试。

  记忆中母亲总是坐在窗前,伏案在纸上抄抄写写,或是鼓弄着老式的收音机播放听力,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还要分心哄我自己玩一会儿。

  我至今还记得母亲使用过的一本厚厚的单词书,纸张泛黄,散发着旧书的味道。我把玩了两次,因为看不懂,逐渐也失了兴趣,再不去碰。

  考试的日子很快就到了,父亲带我送母亲去考场,具体的细节我已记不分明,只记得目送着母亲走进考场,她背影坚定,没有回头。

  第一次考试,没过。

  不甘心的母亲又考了第二次,依旧没过。

  说来惭愧,我居然记不起两次拿到成绩时母亲的反应 — 失望?沮丧?自我怀疑?……想必都是有的,毕竟,从小到大她都是学校里的佼佼者,还是当年全校仅有的几个考上大学的学生中唯一的女生。

  但我却能清楚地记起,父亲在得知第二次考试的结果后,对母亲半调侃半无奈地说了一句:“怎么办啊,又没过!”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年幼无知的我觉得父亲的表情很好笑,于是学着他的样子,天真地对母亲重复:

  怎么办啊,又没过!

  ……

  母亲选择了考第三次。

  又一轮等待后,成绩出来 — 大概上天也被母亲屡败屡战、愈挫愈勇的精神打动 — 居然不多不少,恰好 550 分,压线险过。

  考虑到我和父亲,最后母亲还是没有选择出国读书,而是重新求职,进入了本地的一家人力资源企业,成为了一名普通的职场女性。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母亲考托福的十年后,仿佛是冥冥中的注定,我也像当年的母亲一样,生出了出国留学的念头。

  追溯起来,这念头萌芽于一次学校组织的美国短期交换项目。项目期间,十七岁的我随着 host family(寄宿家庭)的女儿来到她的高中,短暂地体验了美国同龄人的生活:历史课上学生与老师间激烈的课堂讨论,戏剧俱乐部充满欢笑又不失认真的排练,放学后三五好友相约在冰淇淋店的小聚……

  对于当时的我而言,这样的生活自由而新奇,像冰淇淋店里的冰淇淋一样充满了甜蜜的诱惑力。我决定去美国读大学,亲身参与到这样的生活中去。

 

▲ Photo by jake schumacher on Unsplash.

 

  我开始准备托福考试。十年过去,托福的考试形式有了不小的变革,不仅分数变成了 120 分制,还新增了口语的部分。准备期间,母亲几次想表示关心,都被我不耐烦地以“现在不一样了,你不懂的”挡了回去。

  出分那天我在学校上课,父母在家帮我查了成绩,是一个足够申请美国任何一所优秀高校的好成绩。

  电话中的父亲报出三位数字时,兴奋得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母亲随后接过电话,欣慰地说周末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一旁的父亲说:你记得你考托福那会儿吗?比女儿可差远了,三次才考过!

  母亲立马反驳:那我最后也考过了!

  她的语气有几分生气几分较真,父亲赶忙打了个哈哈,似乎想说就是老夫老妻开个玩笑,干嘛这么认真。

  电话这头的我没有开口,思绪已经飞到大洋彼岸,构想着可以申请哪几所心仪的大学,或许还能获得一些奖学金、选择感兴趣的专业课程……

  前途看似一片光明,我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向往,至于父母的絮叨,我没有去听,也并未太在意。

 

我的留学与求职之路

 

  如愿来到美国开始留学以后,生活很快脱去了想象中的甜蜜糖衣。

  第一次离家、在一个陌生的国度独自生活的我,笨拙地应对着各种接踵而来的挑战,从衣食住行到课业选择,一边尝试重新建立社交圈,懵懂地找寻自己的定位。

  因为从小就喜欢写作、也幸运地发表过一些文章,大学初期我曾萌生过在写作上继续深造的念头。母亲对此非常鼓励,细心地为我搜集各种征稿平台,打电话时聊到有意思的话题也会提醒我可以记录下来。

  可惜,直到大二下旬,我在英文写作课上的成绩都平平无奇,也没有遇到如期望中一般赏识我、愿意指导我的伯乐。眼看着身边的同学陆续确定了专业,我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终于还是选择了大热的商学院,但同时也跟学校的 advisor(顾问)申请,保留了在文理学院的英美文学辅修,算是一点最后的倔强。

  商学院的课业繁重,除了平时的大小考试和小组作业,对课堂上的 participation(参与)也要求很高。我辗转于一个又一个 project(项目)和 presentation(汇报)之间,剩下的精力只够勉强应付辅修的英美文学课的作业,再很少有坐下来记录生活的“闲情雅致”。

  大三临近尾声,商学院的同学们大多找到了心仪的实习,我却没有丝毫收获。失落之余,我拜访了学校的就业咨询办公室,接待我的女老师耐心地审视了我的简历,提出了一个问题:“你现在在商学院,为什么还想学英美文学呢?”

  我愣了愣,说:因为我喜欢文学和写作。

  她说:很好,但我要建议你再多想一想,对于一家金融或会计公司而言,你的英美文学专业又能为他们带来什么呢?……

  如今想来,女老师的这番话点醒了我。我开始意识到,能够单纯因为喜欢而做一件事,是一种幸运且难得的理想主义;而在现实面前,有时也要学会“功利”,把喜欢转变为优势。

 

▲ 图片来自作者。

 

  大四开学后,我开始继续投递简历,并试着在面试中举例阐述辅修英美文学带给我的积极影响:提高了我的写作、口语与阅读水平,使我能够更好更快地处理大量的文字信息,锻炼并提高了我的时间管理能力……

  我不敢断言这些例子为我的面试表现带来了多少加分,但在一次终面中,当面试官笑着说“你的经历很特别”时,我心里隐约知道,我成功了。

  就这样,我在大四上学期快结束时,有惊无险地拿到了某四大会计事务所的 full time offer(全职邀约)。对于没有任何金融财会方面实习经验的我而言,这已是非常令人满意的结果。

  如果要说有什么遗憾,那大概就是商学院的两年中,我基本停止了个人的写作。母亲在电话里询问最近有没有写点什么时,我都只能以“没时间”或“没心情”作答。渐渐地,母亲也不问了,只是偶尔聊天时会不经意似地感叹一句:

  “你这么会写、也喜欢写,再写点什么多好啊。”

  我只能笑笑说是啊,挂了电话,继续赶没写完的作业和论文。

  曾经的我就像象牙塔上的长发公主,用文字编织着无限延伸的梦。而四年的留学与求职路,某种意义上是我走出象牙塔的第一步 — 我发现了独立生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第一次认识到了自己能力与精力的有限。

  对此,我选择用罗曼罗兰的话来鼓励自己:“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我重新认识了母亲

 

  眨眼又是几年过去,我在快节奏与高压的工作中奔波忙碌,对写作的热情也如母亲曾经的留学梦一般,悄无声息地被时间掩盖,成为尘封的记忆。

  直到严歌苓说起 550 分的录取线,这些记忆才终于姗姗来迟地被一一唤醒。

  如今我再次想起母亲备考托福的时光,除了对当年自己的不懂事感到愧疚,也终于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我真的了解母亲吗?

  很遗憾,答案是并不完全了解。

  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我对她的认知都局限在了“母亲”这个扁平化的形象上:就像许多文学作品中所描述的母亲一样,她慈爱而不失严厉,而我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爱与呵护,偶尔叛逆地“嫌弃”她看似啰嗦的关心。

  我几乎忘了,在成为我的母亲以前,她首先是她自己。

 

▲ Mom,图片来自作者。

 

  当年准备托福考试的她,是否像十七岁的我一样,怀揣了许多对海外留学生活的向往和对未来的憧憬?选择为了家庭留下时,她的内心又经历了哪些或许无人知晓的思想斗争?……我甚至忍不住自责地想,如果当年我和父亲能多给她一些积极的鼓励,或许她会选择迈出出国留学的一步,体验到完全不同的人生。

  很遗憾,我没有时光机,无法回到从前,也无法改变过去。

  所幸,在我离家读书工作的几年间,有了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与空间的母亲,也开始渐渐把她的能力转化为优势。

  她抓住了公司内部结构调整的机会,在五十岁的年纪第一次走上讲台,做起了人力资源培训的讲师,甚至重拾英语,考过了讲师的专业考试。

  她的朋友圈多了很多充满朝气的年轻人,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同事。她与他们一起在海底捞聚餐,去北海道团建,涂着恰到好处的口红,对着镜头露出自信的微笑。他们都觉得她“很酷”,有什么心里话也愿意和她说。

  去年感恩节我回家休假,晚上起夜去客厅喝水,看到书房里还亮着灯,走到门口发现是母亲。她叫我先睡,说她想为周末的培训课备备课,还要为下个月的新教材出题。

  那天晚上书房里母亲的背影,与二十几年前伏案备考的背影没什么不同:同样的专注,同样的自律,同样的规划力与进取心。

  而我曾经用来自我激励的那句罗曼罗兰的话,如今想来,用在母亲身上也再合适不过 — 当年未能实现的留学梦,并未妨碍她继续积极地生活,更没能阻止她在事业上的前进。

  对我而言,能在这么多年后重新认识母亲,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热爱生活,永远不晚

 

  有一句我很喜欢的话: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大意就是说如果想做一件事,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这句话在前不久开播的《乘风破浪的姐姐》里也得到了最好的体现:三十位参赛的姐姐中,最年轻的也已过而立,还有几位已为人母。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青葱少女,但她们依旧大方地站在灯光聚集的舞台中心,积极展示着自己最美的一面。

  三十位姐姐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吴昕。

 

▲ 图片来自网络。

 

  记忆中这个总是在快乐大本营当“绿叶”的女生,尽管始终保持着笑容,却还是难掩偶尔透露出的一丝淡淡的无奈与逃避。

  在节目第一期的个人采访里,她坦白为以前错过了几个黄金时期感到后悔,这次来参加节目是为了打破过去狭窄的视野,更因为自己本身就很喜欢女团。

  “来参加这个节目,我是自信的。”镜头前的她笑得很洒脱,直言自己是奔着成团来的,“我到这把年纪了,找到一件很有自信的事,我觉得是很酷的一件事。”

  而站在舞台上穿着闪亮的演出服边唱边跳的她,从表情到动作都能看出紧张。但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心满意足的快乐,让人忍不住想为她鼓掌喝彩。

  其实,无论是舞台上的姐姐们还是舞台下的我们,都一样要面对生活中的各种遗憾与错过,也一样会在回首时,叹息某个时刻未能完成的心愿。

  但人生毕竟很长,如果保持一颗不放弃的心、一如即往地去热爱生活,那些曾经未能如愿的梦想,终将找到合适的机会,再次闪光。

  比如,三十七岁的吴昕站在了比赛成团的舞台上;比如,没能实现留学梦的母亲走上了让她充满活力的讲台;又比如,已经有七八年没有认真写过什么的我,在这样一个周末打开久违的空白文档,断断续续地敲下了这篇文章。

  尽管如今的文笔有些生疏、不似以前写作时的行云流水,但能够再一次单纯地因为喜欢写作而写,还是让我感到了由衷的快乐。

  所以啊,想做点什么的人,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也愿每个有梦想且勇于出发的人,都能有被看见的机会;更愿我们都有一双温柔的眼,主动去发现身边人作为自己的独特光芒。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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