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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Tim Mossholder on Unsplash.

 

  作者:一刀。本文来自:一知(ID:yizhi_wx)。

 

  前些天是父亲节,那天一早上脑子里都是父亲。

  父亲是今年 3 月食道癌去世的,77 岁。办完后事回到北京,居家隔离两周,每天做饭时我会想起其实好多东西都是小时候父亲手把手教的,切菜、和面、蒸馒头、包包子……

 

 

  2018 年 10 月我换了个大一些的房子,搬完家不知为什么,强烈希望把父母接过来住。

  现在想来,也许这就是天意,让我能和父亲再多待待。

  2019 年 2 月底,我去国外出差,发个微信给我妈,问有啥事没。她没回。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好。

  回到家,说我爸吃不下饭,有几天了。在此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吃饭比我都多。

  去医院查胃镜时,我的心凉了,食道里全是白色、黄色菜花状的癌肿,堵得最窄处只剩 2 毫米了。

  我问医生,还有多长时间?医生抬起头,木然地说,半年吧。

  我给我哥打电话,兄弟俩在电话里哭了 40 多分钟。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家人坐长途车旅行,知道每个人终将在不同车站下车,可真的当一路陪伴你的至爱亲人要下车与你挥手永别,那一刻心里有万般不舍。

  我担心父母承受不了,没敢告诉他们实情,只说食道里长了个良性囊肿,不要紧的。他们轻松了许多。

  我和他们聊着天,心里却很难受,有时忍不住,就赶紧躲到卫生间,按下冲水马桶,用毛巾堵住嘴,哭一会,又不敢出声,擦干泪出来和他们继续说话。

  在肿瘤医院看病那段时间,孤独茫然无助。医院像个大自由市场,熙熙攘攘,挤满了绝望却心存一丝幻想的人们,包括我自己。

  过去我住方庄,每天坐班车上班时都会经过这个医院。那时我想,这辈子都不想来这个地方,可还是来了。

  父亲病情开始恶化,喝口牛奶都吐。做了食道支架手术后有很多天不让吃东西,只能输营养液。

  有一天我打电话,父亲说,真是太饿了,如果不是想着你们,我真想从楼上跳下去。

  即使如此,每次我打电话回去,他都说不要操心他的病,最重要的是把工作干好。

  父亲从确诊到去世整整一年。一年里我回老家 6 次。每次楼都不下,就坐在他身边,聊聊过去的事。后来他连说话的劲都没了,我就看着他,给他揉揉肚子按按背。去医院不方便,我学会了输液,自己在家给他输。

 

▲ Photo by Connor Wang on Unsplash.

 

 

  父亲 1969 年从陕西来到甘肃白银的铜矿上工作。他是工会里的美工。小时候,只要有时间,他就教我画素描、速写,临摹颜体《多宝塔》。我六岁时,画了一幅两条金鱼的水彩画,获得全市绘画比赛一等奖,作品登在市里报纸上。他高兴极了。

  上小学时,我晚上在学校乐队练习二胡,父亲骑自行车来接我,结果摔了,手也擦伤了,心爱的罗马表也擦破了,车子也骑不了了。我们一路推着车子回去,却倍感幸福。

  中学时,父亲遭遇一次事故,伤了腰和腿。正好是暑假,我陪他天天在家下棋,因为住在平房,只能每天好几次背着他去上公共厕所。背着他很重很吃力,但我觉得自己长大了。

  初三升高中时,我凭借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优胜奖被省里最好的兰州一中录取,而且将来保送全国重点大学数学系。可那阵是逆反的青春期,正和家里闹别扭,好一阵没和父亲说话。

  我把录取通知书给他时,他竟然给撕了。有很长时间我无法释怀,但后来想想,要是去学数学了,也可能就来不了部里了,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今年春节回家,父亲已进入恶液质体质,瘦骨嶙峋。他呆呆望着我不语,忽然间大哭。父亲一辈子刚强,从没见他掉过眼泪,这是第一次。

  他说,实在太难受了,真的不想再活了。我的心如刀扎一般。那时给他止痛的吗啡片已加到最大量了。

  虽然为了治他的病我想尽了一切办法,但我知道该放手了。离开家坐上去机场的车,我把脸对着窗外,泪水流了一路。

  父亲最后是在睡梦中走的。

  3 月疫情管控松了些,但还是一切从简,没有追悼会。他从冰柜里推出来,冻得如同一具腊像。我本来还准备了几句告别的话,但殡仪馆管理员已等不及。后边还有几家在排队。

  一个半小时之后父亲化作了一堆白骨,我抚摸着一片片温热的骨头。肝肠寸断。

  一个同学告诉我,如果梦到逝去的家人,就正常说话,但千万别说破,否则他们会立刻离开。我没在意,直到一天晚上梦到父亲,和平时生活中一样,有说有笑,但我还是没忍住。我说:爸,最近我要去美国出个差,回来可能就见不到你了。他瞬间消失。

  梦醒了,天已亮了,眼角都是泪。

 

 

  人们常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这句话现在真是深有体会。失去亲人的痛是痛彻心扉。感觉人的心理年龄都老了 5 到 10 岁。

  有一天我在家看电视,客厅里立式空调突然自动开启了,而遥控器是放在空调顶上。过了一会空调自己关闭了。10 分钟后,又自动开启,再关闭。

  好奇怪,空调自去年夏天以来就没动过,从来没有这种现象。后来有朋友开玩笑说,可能是你爸来看你了,想引起你的注意。

  我是个唯物主义者,可我多么希望这是真的。也许《星际穿越》里的五维空间真的存在吧。

  如果父亲在另一个世界看着我,那我想他最希望看到的是我们都好好生活,健康平安,过好每一天。

 

▲ Photo by Haydn Golden on Unsplash.

 

 

  父母还健在的朋友们,珍惜当下,记住两点:

  一是要带父母每年定期体检。不仅是常规的验血、B 超等,还要有胃肠镜、CT 等。老人一般讳病忌医,不到有症状不会主动作检查,可等到有症状了就往往是晚期了。

  如果我有这个意识,早带父亲做各项检查,即使病到中期也是有的治,不致于最后陷入绝望。

  我最近逼着母亲去作胃肠镜检查,虽然她很抵触,认为自己身体正常不需要。结果发现肠内有不少锯状腺瘤,再发展下去就是结肠癌,得赶紧做手术。庆幸发现早,否则过几年又要重复我父亲的故事。

  二是尽孝要趁早。多年前我第一次常驻,就把父母带上,把那里好玩的地方玩了一圈。后来我去美国常驻,父亲因为风湿病已经行动不便,我还是把他们带过去。每个周末推着轮椅转博物馆。

  他一辈子爱写字画画,在华盛顿的美术博物馆看得都不想出来。但他们还是最喜欢纽约,因为人多热闹,2010 年纽约时代广场爆炸未遂案发生时,我们一家就在现场。后来父亲经常和朋友开玩笑,说因为他在现场,所以炸弹没敢爆炸。

  父母房子一直很小,而且没有电梯。我手头有点积蓄后又借了些钱,给他们买了我们那座小城最好小区里的房子,他们特别高兴,说我给他们办了件大事。我心里一直很欣慰。

  因为工作关系,我天天忙到很晚才回家,有时想打电话,又不知该说什么,也就是问问好。他们在我这时,平常基本也见不着面,我晚上回去时,他们已睡了。周末有点时间。我还老看手机。

  有一次父亲说,你别看手机了,我就喜欢听你讲讲世界上的大事。我抬头笑笑说,有的是时间讲,低头继续看手机。

  现在想来,又有多么懊悔。

  生老病死、自然规律,没有一人能逃脱。今年这场疫情更让人感到,能够低调、稳安、平安地活着,本身就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父亲节又至,可是我没有爸爸了。

  想起袁凯的那首诗:江水三千里,家书十五行。行行无别语,只道早还乡。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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