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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奴隶社会的第 2129 篇文章

题图:来自《皮囊》剧照。

作者:微木,执业律师。笔名取自陶渊明的《读<山海经>》: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酒还是葡萄汁?”桑宜冲向寅晃晃手里的高脚杯。


“你想喝什么我就陪你喝什么。”


“那酒吧。”


两人歪倒在沙发上。懒懒散散喝下几口酒,向寅将身子坐直,桑宜滑下去枕在他腿上。向寅低头看她,又拿她的头发玩。


“真心话大冒险,可以开始了吗?”桑宜问。


“开始。”


“我先问,”桑宜难得抢一次,“先说你和 Clair 的事情吧。”


“从哪里说起?”


“都可以。比如,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向寅坐正了一点,“比赛认识的。你知道美国有那种大学生竞赛的吧?一年一度,很多组织都在办,各个学科都有。15 年我们学校校队去参加一个生物竞赛,那是十一月份。”


“那时候你还在城市大学吧?”


“对。”


“在旧金山比的?”


“没有,在上纽约州的一个小镇子。我们飞过去的。东海岸的大冬天,真特别冷。我们在室内比赛,外面就在下大雪。但很漂亮。”


“嗯。”


“那种竞赛不只有笔答题,还有现场题,就是站在计分台后面,主持人问你问题,你答对了大屏幕上就加十分,冒险题倒扣十分,抢答题双倍计分这种。小组赛的时候,有一场是我们学校对阵湾区大学。那场现场题,我的对面就是 Clair。”


桑宜慢慢也坐起身子。


“我们队赢了她们队,但赢得很艰难。”


“后来我们都从小组赛晋级了。但在半决赛的时候我们又遇到了,现场题我们学校输了,但我的个人得分是最高的。Clair 她…她输了好几道抢答题的分给我。”


“后来呢?”


“后来就是发奖。我们第四名,没拿到奖,但也算不错了。我们教练请我们吃晚饭,说要庆祝一下。”


“那个镇子真的特别小,常驻民不是学生就是老师。整个镇子只有一家能算得上饭店的饭店,开在一个大山坡下面。我们就在那家饭店吃晚饭。湾大的人也来了。Clair 她们就坐在我们旁边那桌。”


“吃到一半,Clair 和一个女生过来我们桌子。夸了我们一堆,你懂的,就是那种比赛结束后跟竞争对手说的客套话。”


“然后呢?”


向寅隔壁座位的队友用手肘撞了撞他,“Bro(兄弟),那个漂亮女孩一直在瞄你呢。”向寅抬起头,刚好与 Clair 对视。女孩弯着眼睛冲他一笑,嘴唇像新月。然后她扬起右手,俏皮地招了招,说“很高兴认识大家,回湾区再见咯。”向寅看着她回座位,看着她拿了外套,又看着她向门外走去。


“然后她就朝门外走。我跟周围打了个招呼就跟出去了。”向寅说。


那个时候雪停了,天空干净得只剩一轮银色的月亮。路面和路边堆雪的松树被月光照得明亮。向寅走出门,王顾左右就看到了站在屋檐下的 Clair。Clair 偏一点头,冲他甜甜一笑,也用目光触碰他,带一点矜持和试探。


收回目光的时候像收网。女孩转身向前走,向寅跟着她。两人绕过一条短街,女孩在一扇灯未央的书店橱窗前站定。窗子上贴着绿色的圣诞树和红色的圣诞老人帽,窗子的另一边是按照 DNA 双螺旋结构堆叠的硬皮书和软皮书。向寅将手撑在窗子上,低下头和她接吻。掌心隔着凉冰冰的玻璃对上圣诞老人的红帽子。那天晚上的 Clair 不仅仅是漂亮,她本身就是节日就是假期,让人不满足于短暂的邂逅而想要将一切无限延长。


“我们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约会的。”回忆被删减为一句话,可以稳妥汇报给桑宜。


“刚开始的三个月就挺好。除了我外公没见,我身边的人也都挺喜欢她。但之后就开始吵。她你见过的,那我的脾气…我的脾气我自己也知道,就很糟糕……”


“都吵什么呢?”桑宜问。


“什么都能吵起来。”


“比如呢?”


“不记得了。”向寅很快地说。但他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想去记这些事情。”


“那你们......就是吵架吵分手的?”


“不完全是。”向寅说。


“那是什么?”


向寅呷一大口酒。“你真的想听?我的意思是,其实没必要,我跟她…也不可能再有什么。”


“我想知道,如果你不介意说的话。”


向寅把杯子放回沙发前的茶几上。“去年四月份,我们学校一个教授退休,学校为这事儿专门办了些活动感谢他的教职。有一项是cruise(坐游轮),就是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船从渔人码头开出去,在海上转一圈,到星星出来再开回来。船上可以看落日吃晚饭喝酒跳舞。”


“嗯我知道,我们律所也常搞这种 cruise。”


”我跟 Clair 说了带她去 cruise,那天是 4 月 23 号,我去南湾接她。她爸妈给她在湾大旁边买了个小公寓,她自己住。那天我到的时候她还没弄好,让我上去等她。我在她公寓里等到她化完妆换好衣服,我等了一个多小时。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那一身……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直接跟她说那么穿不合适。”


桑宜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同时也想起了刚结束的 Tim 的派对上,Clair 一身白色丝质镂空连衣裙,戴金色镶钻臂钏和耳环,站在一群穿牛仔裤配衬衣或者线衣或者棉布裙子的城市大学生间的样子。


“她问我为什么不合适。她说她又不是第一次去 cruise,她以前都这么穿没有任何问题。我跟她说,我不管她以前是怎么穿的合不合适,但既然她是来我们学校的活动,就要参考下我们学校学生这种活动上一般怎么穿。我觉得我没说错,但她就生气了。”


“她那都是她的衣服鞋子她想怎么穿怎么穿。我跟她说不是那样的,如果只是我跟她两个人,那她怎么穿我都不管;如果是去她的圈子里活动,那么我会尽量照着她那个圈子来。反过来我的圈子,我也希望她能够体谅。


“但她完全听不进去,说她花自己的钱买衣服穿衣服,我一分钱没出还干涉她很不可理喻。她那样说我也火了,我说’你爸每个月给你打钱那不叫花自己的钱’。”


“然后呢?”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什么话狠就捡什么话说。就像打比赛一样,看谁的杀伤力强。吵到最后我跟她说,我们分手吧。”


“她突然就安静了,就开始哭,然后摔门就跑出去了。我跟过去发现公寓门从里面打不开。”


“我给她发短信打电话她都不回。我喊了保安,保安也打不开门。保安说她应该是自己换过防盗门,换成了那种里外都可以锁的 —”


向寅看着桑宜的表情,说,“对,就有这么狗血。”


“我后来只好跟我同学说我去不了了。他们也没问什么原因。但我真的觉得很丢脸。我当时在心里发誓,她一回来我就再跟她强调一遍我们分手了,分得干净彻底。”


“但是没分掉?”


向寅咬着牙齿摇头,“她走后 46 分钟,外面开始下雨。两个小时零四分,雨停了。三个小时后,又开始下。你说我为什么能记得这么清楚?”


天黑下去。客厅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门锁发出咔哒的响动。向寅猛地转身。手机还在手上,911 拨了两个数字。


房门在他面前无声滑开。Clair 站在门口,棕色头发拧成一股一股向下滴着水,整个人摇摇欲坠。


“Alex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把你锁在家里的。那个门锁是我之前设的,我…我跑出去的时候没有意识到…”


“对不起 Alex,我只是想漂亮地出现在你同学和朋友面前,我花了好多时间和心思,可你只看了一眼就让我把衣服换掉……我好难接受……我也没有想到会闹成这样。”湿漉漉的 Clair 翕动失去血色的嘴唇,“我好后悔说那些伤人的话,你可不可以原谅我?”说完她轻轻咳了两声。向寅皱着眉看着她。女孩的咳嗽先是压着的,闷闷的,慢慢变得越来越剧烈。


向寅走过去,弯腰将 Clair 打横抱起。女孩在他怀里轻轻挣扎了几下,然后身体软下来,把脸埋在他胸口。“你是不是在发烧?”“我不知道。”“头疼么?”“挺疼的。”向寅替女孩除掉鞋袜和外衣,又从浴室里摘了条大毛巾将她裹了放到床上,他说,“你哈一口气到我手背上。”落在手背上的气息比向寅预料的还要烫。“你药放在哪里的?”“冰箱旁边的柜子里。”向寅找了一圈后放弃。他说,“我出去给你买药和体温计,你先洗个热水澡,等我回来。”走前烧好热水,给她倒了一杯放在床头。


向寅把刚放下的高脚杯又拿起来,他握着杯子细细的支脚,说,“具体的我可不可以不跟你说了?反正就是,那天没分掉。但现在想来,是个错误。”


”为什么这么说?”


“那天要分掉了,后面的伤害就不会有了。”向寅声音很低,“闹过一次分手之后,我跟她都特别小心,说话也很小心,好处就是好长时间没有吵过架。但我能感觉她没有以前有安全感,我回短信晚个几分钟,她就会觉得我是不是要跟她分手。”


之后就到了去年九月。我当时想带她去见我外公。我外公是我唯一的亲人,那是我能想到的改善她安全感的最好的办法了。”


那是你第一次跟你外公说要带女生回去吗?”


向寅看了看桑宜的脸色,这才放心似地说,“是。


桑宜想起三个月前在向寅家避雨,偻着背的老人充满期冀地问自己是不是 Clair。


“就在约好见我外公的一个礼拜前,那天我从湾大下课,有个男生跟过来找我。那男的我以前见过两次,是 Clair 圈子的人,是个白人,追了她很久。那男的找到我,跟我说,他说……”


桑宜从向寅手里抽掉高脚杯,走到厨房用瓷杯倒一杯水换给他。


“Yi,”向寅接过水,“这件事情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因为很丢脸。我不知道如果告诉你,你会怎么看待我?”


“如果你想告诉我,你就放心说,不用担心我评判你。”


向寅说,“好。”他吁出一口气,“那个白人男生跟我说,看我平时那么嚣张,原来我是个黑户。”


桑宜下眼睑跟着一跳。


“他说他其实半年前就知道了。他还报了个知晓的时间给我,月 24 号凌晨一点。就是我们分手的那个晚上。那时候我已经被关在她的公寓里 9 个小时了。而她在她的追求者那里,抱怨我,拿我最不愿意让人知道的隐私当作底料。我当时信任她到从来没有问过她,关我在公寓里的时候,她去了哪里。


向寅沉默顷刻后,哑笑,”其实 Clair 说的也没错,我有什么好?对她又差又给不了她未来。她这种公主,实在是没有必要和我这样的黑户搅在一起。


桑宜消化着句子里的信息,说,“我大概懂了。”


向寅冲她笑了笑,笑里面有感激也有无奈。


“那后来呢?”桑宜问。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屏幕上 Clair 的名字固执地亮着。向寅拿过手机,盯着名字看,终于按下接通。


“Alex,你……我们已经有两周没有见面了……你真的就那么忙?”“对。”电话里一阵沉默。“Alex,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你说要跟我分手,我真的好难接受,刚好他给我发短信,我赌气才和他见面的,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已经全部拉黑他—”


“你说的这些我都信。”


“那你为什么还在生气?他跟你说的并不是我的原话啊,”电话里响起啜泣声,“我只跟他说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放不下你 —”“你已经解释过了。”“Alex,你不会真的因为这一件小事就跟我分手吧?”“小事?”“对啊,我只是抱怨了下你。他的话能伤害到你的根本原因不就是你没有身份吗?所以我觉得想办法解决你的身份才是大事。我问过我爸爸了,我爸爸不肯给我投资移民美国,他觉得没有必要,你你愿不愿意先拿加拿大身份,如果你愿意的话我……


向寅将手机丢在一边,Clair 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又过了一会,手机完全安静了。Clair 挂断了电话。


“后来就跟她分了。其实是她跟我分的。那阵子很忙,大选的结果又搞得很心烦。也是借那段时间先冷处理。结果她受不了了,跟我说分手。当然我也没有挽留。”


“但她后来有回头找你?”


“对,那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情了。Facebook 和短信上都有找我。我回了她一次,跟她说我没有复合的意愿。她不相信她“跟别人倾吐我“这么一件“不算故意”的小事情就可以导致分手。她总觉得应该有‘更大’的原因,比如她是加拿大人。可能把分手归咎于外在原因就可以心安理得吧。”


也可能人们只相信她们愿意相信的事情。桑宜心里想。


那么,4 月 23 号那件事情里你最介意的到底是什么?”桑宜问。


“这个问题我其实想了很久,想到生理性头痛。”


“有结论吗?”


“有,向寅吞下一口白开水,“我最介意的其实是,这件事情折射出来,我和她竟然会那么不合适。我为此很沮丧。”


“她把问题看得很简单,以为好像只要解决了身份,那么我没有身份的二十年衍生出的问题就可以一笔勾销。不是那样的。”


“那些问题,我的痛点我的秘密,它们已经独立存在在那里了,我需要一个人去面对和解决。她不能理解。


“反过来我也不能理解她,也就无法真正爱上她,因此也就没办法宽容,没办法继续。最开始的那三个月,可能就是我和她感情的制高点了。


向寅喝完了水杯里的水。桑宜也喝完了酒杯里的酒。两个人用几乎同样的姿势两手捧着杯子,紧挨着坐着。两个人都很安静。


“我有点懂了。桑宜说。


“真的?


“真的。


“那关于她,你还有想知道的么?


桑宜犹豫了下,“那她今晚来找你 —”


“派对电邮邀请函是我负责的,她不在里面。但她找了提姆,越级授权……也是她的风格,向寅说,“提姆一直对她印象很好,分手的原因除了你之外我没对任何人说过,提姆答应她很正常。”


“明白了。


“这就是我跟她的全部了。”说完这句话,向寅后仰靠在沙发上,姿势里有一种卸下包袱的轻松意味。他望着桑宜,眼睛又像是在说,“放心了?”桑宜一部分心思被看破。于是在向寅自然地张开双臂的时候,她也自然地靠在了他肩上。


“好奇怪 —”向寅没由来地说。


“什么?”


“我们是这种关系,但我跟你讲她的事情,竟然不尴尬。但又绝对不是普通朋友聊天的那种不尴尬……”


“什么叫普通朋友聊天的不尴尬?”


“就…普通朋友没有那种感觉,就不会尴尬…我也形容不出来,”向寅难得的脸红了一瞬。“反正我现在感觉挺好。你呢?”


“也还行。”桑宜说,语气在“还行”的刻度之上。


“关于我的过去,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桑宜摇摇头。


“那该我了。”向寅恢复了平日的神气,“是你先来告诉我你的情史,还是我们先玩大冒险?”


(下一章,别对我撒谎(二)。我向你们保证,下一章绝对有你们要的大冒险,并且绝对做到推陈出新。下周日不见不散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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