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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亲手摸过核弹的男人……

这是奴隶社会的第 2128 篇文章

 

题图:四川省安岳县紫竹观音石刻,摄影师:腾杰。

作者:魈贝克,前咨询顾问,曾就职麦肯锡,Oliver Wyman,德勤。现居上海,热爱红酒和网球。本文连载自:笨拙在上海(ID:BZ_shanghai)。


我的岳父,安某君,四川安岳县人,我心目中的安岳名人。

 

我今年四十多,去年辞职在家,除了打网球锻炼身体,买房子卖房子,收房租,买理财产品,做其他事情都提不起精神。辞职前我在外资公司,出入峰会,带团队,身边有秘书,司机,俨然“老总”样子。裸辞在家,褪去光鲜,去掉金钱,生活便静止了,变得没有意义。精致的趣味和爱好很多,可是没有伟大的意义。有时候我问自己,有什么值得写到墓志铭上的那一段话?还没有找到。

 

老安今年八十岁,在空军工作四十年。他把微积分公式变成飞机图纸,目睹亲手设计的歼八飞机轰鸣起飞,在万米高空翻筋斗(更重要的,是带着飞行员平安落地)。他亲眼见过林彪,和钱学森开过会。他亲手摸过核弹。牵着绳子拖着心爱的飞机进机库,躲避雷雨。去新疆渺无人烟的试验基地,一路坐装甲车,住沿途兵站,周围满是好奇的黄羊和警觉的大灰狼。黑漆漆的夜晚突然接到电话,哪里摔飞机了,就要消失好几天研究黑匣子。

 

因为他的工作,我们的祖国有了更可靠的空军,有了可以可靠投射的核力量,有了和地表第一帝国(美国)和第二帝国(苏联)叫板的脊梁骨。他的生活充满激情,他的工作充满意义,他的人生没有白活,浪漫而令人羡慕。

 

老安这辈子似乎没有为钱和名工作过,他的快乐基本上来自做事情本身。眼见干活不如他的人,涨工资,升官比他快的时候,也偶尔烦恼。可是他脸皮薄,嘴笨,拿岳母的话说,“没出息”,也就不多想,继续埋头干事。

 

好在那个时代和现在的游戏规则不一样,并不特别优待脸皮厚,会说话,所谓有“领导力”的人。到最后一算账,他挣的钱不比别人少;他的名声,远的不好说,至少安岳县志名人传里有他的一篇传记。

 

可老安最喜欢夸耀的不是这些俗事,而是另外两件事情,第一,家族里的纷争,他出面就可以摆平。老家二三十个亲戚,少不了各种纠纷。岳父是老大,一言九鼎。第二,他是同龄人里身体最健康,最强壮的。岳父以前每天做俯卧撑,引体向上,体格几乎可以不输我。现在每天走路一小时,舞太极剑,身体没有任何毛病。

 

最近哔哩哔哩网站放了一个叫做“后浪”的视频,仿佛觉得有一点热血上来的意思,可是一觉醒来那感觉就虚渺模糊起来。

 

看不清,是由于隔得不够远。允许我带你沿着历史的河流,溯源而上,审视一段较长尺度的人生故事。或许前浪的故事可以给后浪一点启发。

 

说这个老安的故事,是为了探讨如何度过人生。有三点拙见,供同侪参考:第一,自强。第二,强人。第三,无为。

 

  • 自强,是对自己有关怀,有交代。

  • 强人,是为周围发光发热,有贡献,有价值。
  • 无为,不是不做事情,而是选择做什么不做什么。选择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重要。敬畏上天,知道“小我”能力有涯,而宇宙无边,做好上天要自己做的事,把大部分事情交给后来人,选择“无为”。

 

你看,狼这辈子只做几件事情,譬如吃黄羊,吃人。它不想特斯拉,也不想登月。人嘛,吃饱饭没事干会胡思乱想很多事情。绝大多数都是徒增混乱,没有价值的傻事,后浪们要警惕中浪,要有甄别能力。

 

 

2020 年武汉的一场疫情打破了太多人的计划,其中就包括我岳父母。二老 1 月 10 号乘京沪高铁到上海,本来计划在我这里住两周时间,大年初三飞机票价打折的时候飞海南。日益加重的疫情和出行封锁,加之对海南医疗条件的不信任,我们把他俩留在了上海,等疫情稳定之后再做打算。

 

老安这辈子在空军干活。七十年代初被调到北京参加核试验,和老婆孩子分开,开始了十年的两地分居生活,姐姐弟弟年幼的时候很少见到父亲。八十年代中期姐姐上中学之后,老安在北京的时间才多了起来。老安做一手好川菜,他嫌孩儿他妈做饭不好吃,不出差的时候,每天三顿饭都从办公室回家亲手给家里做。全家住在部队大院里,家和办公室只有几百米的距离。老安自己五音不全,却十分喜欢音乐,一直对自己老婆是专业学钢琴这一点非常骄傲。老安生活技能极高,会腌制正宗的四川酸菜,会动手修理房屋的任何小毛病,60 岁还考出驾照,自己开车出行。

 

以上就是老婆能想出来的爸爸的形象。今年老安就要八十大寿了,他的一生到底经历了哪些事,他是如何从四川偏远的乡下,走到今天,家里的小辈几乎一无所知。我和太太决定为老安写一本回忆录。从 2 月 1 日开始,每天花一个小时和老安聊天,然后拿出电脑写下来,攒成一堆,打印出来给老安看。老安兴致勃勃地阅毕,喊“我要再改改!”。我奉出红笔,绿茶,老安端坐二楼阳台,时而逐字修改,时而洋洋洒洒补充三四页细节。如是三番,历时百余天,老岳父的人生,从一个一个碎片,渐渐连成了一条越来越清晰的线。

 

老安的职业简历

 

如果给老安写一份职业简历的话,应该有哪些内容呢?

 

老安可以说是“凤凰男”。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他 1940 年出生于四川省安岳县永顺乡,贫农家庭出身。1958 年成为乡里第一个大学生,考入西北工业大学空气动力学专业。1963 年分配到沈阳 601 研究所(现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1970 年调至空军第一研究所。在工作近四十年后,2001 年以副军级退休。

 

老安是职业军人。他参与的主要工作有两段:前二十年主要是歼八战斗机和核试验(飞机投弹),后二十年主要是军机失事调查。老安自己很谦虚,说他本人“仅仅”负责战斗机的飞机操纵稳定性设计和试飞,“仅仅”负责核弹的投弹安全论证,是个书呆子而已。可是在我眼里,那是新中国最尖端,最“性感”的技术。在老安军旅生涯的后二十年,主要参与空军飞机飞行实验,是飞机事故分析和调查专家组成员。

 

由于他的工作的特殊性,我们只知道老安曾立功多次,获国家科技进步奖。至于具体工作,老安缄口不谈,根据少数论文集,大致的感觉,他的工作重心是飞机处于空战某种状态下(譬如一侧翅膀或发动机被击中),飞机处于螺旋坠落(想象一下叶片落地的美丽景色),飞行员有哪些改出(成功回到正常飞行并存活)策略可选。牛逼吧?

 

老安是忠诚的党员。1992 年临近退休的时候,老安光荣入党。

 

在简历中看不见的是那些交织在一起的历史大事件,1958 年开始三年自然灾害,1963-1966 年四清运动,1966-1976 年文化大革命,1971 年林彪坠机,1976 年毛泽东去世,1980 年改革开放,都和老安的经历有着不少的联系。跟老安坐在一起回忆的同时,也让我对这些历史书和电影里看到的大事件有了更直接的了解。

 

还是让我从头开始写吧。

 

第一章:艰苦的成长和求学

 

家乡风情

 

老安的家乡,四川省安岳县永顺场,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一条小河围绕场镇半圈,周围环绕着丘陵。绿树,竹林,小桥流水人家,风景优美气候宜人。安岳处于成都和重庆之间,曾是商人行走于两地之间的必经之地,十分繁荣。

 

场镇建在一个半岛之上,三面是水,一面是山,四周建有寨门,高大的寨门上挂着“永顺场”三个大字。当地人信佛,场镇上曾有五大庙宇,最大的是川主庙,供奉的是为四川人造福的李冰,称为川主菩萨。整座李冰右边是药王菩萨,左边是送子观音。第二大庙是张王庙,供奉的是传说在安岳县当过县令的张飞。第三大庙是轩辕庙,供奉的是人文始祖。第四是后来被用做学堂的文昌宫,供奉文昌菩萨,可以保佑文人中举。旁边是第五座庙牛王寺,大殿上供奉的是坐在水牛背上的牛王菩萨。农民农耕,水牛是十分重要的生产力,保佑水牛不得病对农民是很重要的事情。当地人信奉神佛很实际,与别处都不同,当地没有天主教堂和信徒。

 

当地人尊师重道,每户人家中,在正堂屋供奉神位,上写“天地君亲师位”六个大字。亲就是祖宗,师是老师,可见大家对老师的尊重,是跟祖宗一起供奉的。

 

在永顺场外,小河边的桥头旁,修建了一座高大的,用石头砌成的葫芦形建筑,上面刻有字库两个字。建筑是中空的,可以用来烧纸,凡写有字的纸必须在此处焚烧,以防践踏。老安小时候曾将有字的纸送到字库中,该字库在解放后修公路时拆掉了。

 

当地人乐善好施,行善积德,成立了慈善会,在场镇上修了一个很大的四合院做慈善堂。慈善会用于救助落难的穷人,救助人员都是信佛的志愿者。慈善堂现在是乡卫生所的驻地。

 

老安的外婆是虔诚的佛教徒,吃长素,经常领着老安到周边名山佛寺拜佛。老安从小接受的是信佛、信神的教育,人做善事好事积德,死后会去西方极乐世界,做坏事要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偷盗骗取的不义之财,来世要变牛变马偿还。行善事可以延年益寿,来世可投生为富人。善有善报,人穷只因前世修行不好,该当受穷。世事有轮回,因果有报应,命运有定数。由于人们有这些信仰,缓解了社会矛盾,保障了社会安定。

 

老安记忆中,乡镇上的行政组织是乡长、保长和甲长三级。当地民间有帮会组织,哥老会,也称袍哥,势力很大。入会的人都是当地头面人物,最高一级的称为大爷,或称舵把子。依次排列,二爷三爷四爷到五爷,最低的称幺八。场镇上的康保长,人们都叫他康五爷。大爷家中开茶馆,赌场和烟馆。

 

民众之间有了矛盾,如争田边地角,打架斗殴,不找政府,因为当地没有警察和法院。矛盾冲突后的人们要找人调解,会请有声望的几个“大爷”级人物做评判。双方在茶馆里泡上茶,一边喝茶一边各自讲述事情经过和自己的道理,最后由大爷来评判和调解。围观的人很多,一边喝茶一边听讲。评判的人要做到让大家心服口服,谁家输了要当场付所有的茶钱。老安小时候经常去围观看热闹。现在看来这是一种乡民自治的办法。

 

还有乡民会利用神鬼和社会舆论,如被恶人夺田掠地,甚至逼死了人,受难村民会到场镇上喊冤,穿白色孝服,头上包白布,手里拿着白幡,先到庙里神像前哭诉,然后沿着大街,一边跪拜,一边大声喊冤,述说被欺压的经过,引起群众围观,同情和议论。当时恶人们怕鬼神,怕社会舆论,怕恶名远扬。这样一喊,好像都能让恶人收敛,起到一定的效果,跟今天的微博喊冤很像。

 

当地政府职能很低,乡上就只有一个乡长和一个师爷,基层一个保长和一个甲长。除见过他们抓壮丁,别的事情没见做过什么。见过农民向地主交租,没见过农民排队半天交公粮的景象,做买卖的也不用交税。老安记得快到解放时,突然从县城下来一个自称税官的人来收税,因为以前商人都没交过税,大家都不交,税官没有办法,只好走掉。

 

当地没有银行,也没有钱庄,借贷全靠私人。最短的借贷时间可为一天,叫日添利。场镇上有集市,三天赶一集,做小生意的早晨借钱买原材料,一天即可卖出,晚上还钱和利息。生意人要进货买大件,需要很多钱时,可用“邀会”形式集资,召集亲朋好友和愿意出资的人到家中聚会,在酒席上各人确认出资的数目,规定利息和还款日期。老安父母做生意都是用这种方法集资,因此他记得很清楚。

 

内战期间,国民党军队需要大量补充兵员。每个乡公所每年必须送一定数量的壮年男丁去军队当兵,成为壮丁。壮丁的来源,最先是由地方政府和当地绅士出钱买人当兵。当时乡镇上专门有一些兵痞卖身当兵后,很快就从部队逃回来,下次招兵时他们又去当兵赚钱。当地乡公所也不管,只要每次向上面交够兵员就行了。后来要的壮丁数量越来越多,乡公所只好派人去抓壮丁充数。

 

有一天,老安看见一群乡兵抬着一副担架到乡公所门前,很多人在围观,原来是当时的李保长去乡下抓壮丁,被人用刀砍的遍体是伤,浑身是血。砍伤保长的安木匠,后来逃出去参加了解放军,当了大官。刚解放不久,他第一个回乡探亲,带了老婆孩子还有持枪的警卫员,在乡镇上招待亲朋好友,很让人羡慕。

 

1948 年,国民党已经撤退的时候,乡上出了一件怪事,轰动一时。八个高中生主动要求参加国民党军队。国民党对他们很重视,编入了青年军,是王牌部队,战败后他们都逃到台湾。1980 年后,两岸关系好转,他们还回家探亲,有人在家乡买房定居,还有人在台湾娶不起老婆,到家乡娶亲。

 

永顺场是 1950 年解放的。解放前几年,因为局势动荡,兵荒马乱,在外地工作和读书的人都纷纷回到家乡,场镇上更显繁华。茶馆、酒肆、赌场都十分红火。春节到正月十五,都有舞龙,耍狮,川剧,木偶戏,皮影等,十分热闹。当时场镇上一帮文人闲来无事,舞文弄墨消磨时间。

 

曾发生过一件有趣的闹剧,文人戏弄农夫。镇上老刘的岳父死了,有人为他写了一篇祭文,因为有趣,老安还记得其中一些内容。祭文写到,“我在田中犁早牛,听说岳父已死逑。丢下犁和牛,上街买行头。一壶冲水酒,两根光骨头。双脚不落地,脚板摸香油。灵前跪祭酒,吃就得逑,不吃就算逑!”小孩子们,跟着起哄,到处传唱,很快传遍了全镇。

 

家乡解放(1950)

 

老安出生在四川省安岳县永顺场,是乡政府所在地。1950年解放军才到来。解放军来之前,当地流传一首歌谣,大致是:“山那边呀好地方,一片稻田黄又黄,大家努力来耕田,万担谷子堆满仓。大鲤鱼呀满池塘,织新布做衣裳,年年不会闹饥荒……”小朋友们都十分向往那个地方。现在回想,山那边的地方就是解放区呀!

 

解放军来之前有好多传言。“解放军来了要杀人放火”,“解放军吃小孩”……家里人很害怕,听说解放军要来,爷爷带领大家逃到山里,白天进山,晚上回到家。逃了多次解放军也没来,后来也就不躲了。突然一天,早上开门,门外屋檐下的地上坐满了军人,头戴五角星帽子,才明白这次解放军真来了。老安当时头上戴了一定童子军帽,赶忙把帽子上的国民党帽徽撕下来。解放军秋毫无犯,老百姓的家门都不进,只喝了大家送的水,很快就开往县城去了。

 

没过多久,国民党的散兵游勇和当地地主联合组成土匪队伍,经常赶集时劫场,抢东西还杀人,很不太平。那时经常听见枪声,穷人家不怕土匪,反正没有东西可抢,都是有钱人家遭抢。不久清匪反霸运动开始,土匪很快被消灭了。乡上也住了一队解放军,每天晚上领着大家扭秧歌,唱东方红,太阳升。老安还记得,在乡上小学的操场上,男女老幼,由解放军领头,大家排着很长的队伍扭秧歌,直到深夜。真有换了人间的感觉。

 

新政权建立起来之后,有了新的乡长,村长和队长,进行了土地改革,打土豪分田地。学校也很快开学了。

 

老安的父亲,我老婆的爷爷,是逃避国民党抓壮丁从县城逃到永顺场的。当时白手起家一无所有,只有一手做鞋的好手艺。他在乡场上租了店铺,开了一个鞋店,在当地娶了媳妇。鞋铺的生意很红火,手艺好又仅此一家,有钱人家嫁女儿,讲究陪嫁要很多双鞋,忙的时候要做通宵,忙不过来还要请小工。到了解放前几年,兵荒马乱,鞋店生意不好了。土地改革的时候,由于家里无房无地,又是小手工业者,划为贫农成份,分得了房子和土地。从此不再做鞋,务农成了农民。

 

永顺乡小学(1947-1952)

 

老安弟兄姊妹六人,他是家里的老大。到了上小学的时候,当时有两种选择,一是去读现代小学,一是去读私塾。老安去了永顺乡的现代小学。小学一到二年级,学堂位于张飞庙,三年级之后校舍在文昌宫,学校里供着文昌菩萨。

 

现代小学是国民政府开办的,大门上画着国民党的青天白日徽标。小学的课本也是国民政府教育部编写的。老安清楚的记得地理课上学习中国地图,地图上有库页岛海参崴,等上到中学,地理课本里却再也找不到了,一直到高中,老安都在找库页岛。几年前,老安在微信上看到龙应台曾经写的一篇文章,文章里提到台湾今天的课本里,库页岛仍然是中国的领土,不禁感慨了许久。1950 年家乡解放,各级新政权建立之后,小学也改成新中国的学校招生开学。

 

小学三年级,入学第一天报名时,老安遇到一位老先生。他穿着马褂,带着眼镜,他看了一会报名表说,“你的名字应该改一下,改成安某君,君子嘛。”老安当时不知君子是什么,父母很高兴老师给改名。从此沿用至今。

 

小学毕业之后,永顺乡没有中学,如何继续读书,老安并不清楚。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找到了方向。老安之后的人生中,很多次出现这种偶然的机会,让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运气很好的人。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都是一个个偶然造就而成的吗?

 

待续……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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