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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落雪的第二乡|第十三章 被客户解雇

作者:微木,执业律师。笔名取自陶渊明的《读<山海经>》: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11 月 8 日,早 7:30。
 
桑宜到律所的时候看了一眼会客区的液晶电视。各州实时计票已经开始了, 两拨势力鳞次节比攀升,爱荷华这样的摇摆州一会变成红色一会变成蓝色。
 
老板一向七点前必到办公室。天还朦朦胧胧,老板的办公室亮着灯,桑宜走了进去。
 
“你猜一猜这次大选的结果?”老板冲桑宜打招呼。
 
“我猜……还是希拉里吧。不过也不好确定。”
 
“也是,要能预测准那你我应该可以买彩票。”老板说。“我收到你昨晚的邮件了,东西带来了吗?”
 
桑宜将一个黄色信封和一沓照片递给老板。老板将信封中的内容和照片一并放在桌子上,桑宜只瞅了一眼,便再次体会到那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的确是个很难把控的客户啊,”老板翻着照片,“这件事情给他做的,一点后路都没有了。”
 
桑宜揣度着“后路”的意思,斟酌接道,“其实,无论是医疗记录里用 Sharpie 笔涂掉的鸦片药物史,还是 Alex Xiang 拍到的原告车里面的那些东西,我们都是没办法用的。”
 
老板示意她说下去。
 
“我们只能证明原告最近几年有使用鸦片类药物的病史,最多,也就是能证明原告有可能或者曾经在车里服过药。我们没办法证明原告在车祸当时服用了鸦片类药物,因而影响了他开车的能力。但想要赢这个案子,我们还是得证明车祸和服药是同时的才行。”
 
老板摇了摇头。“离赢差很远,证据链和逻辑链都是断的。”他把照片推到一边,“你跟他解释过么,他挖来的这些证据是不能用的?”
 
“还没有。”
 
“为什么不去解释?”
 
“还……还没来得及。”桑宜回答着,想起昨日见面的场景,“怎么说呢……我觉得他其实知道,而且他并不是想从传统合法的途径去利用原告的医疗记录。”
 
“说说看。”
 
“他说‘他想证明的东西更有杀伤力,’我猜的是,他是想用这个要挟原告。”
 
“呵……”老板从案卷中取出交通事故报告。“Irving Street……”老板念着原告的家庭住址。“住得离金门公园不远,日落区的边缘,那一带还不错......你用 Google 和 LinkedIn 搜一搜他,看看能不能搜到原告的工作单位。”
 
“我知道原告在哪儿工作。”桑宜脱口而出。
 
老板扫了她一眼,“你查过了?”
 
桑宜像做错事被逮到一样回避了目光。“嗯,昨天用 Google 查过了。”老板一时还没说话,她又急着解释,“他的 Facebook 的封面照就是车祸那辆车子,然后我才弄明白,他是在车行工作的。”
 
“Alex 昨天还说过,去他家拍照那会儿,还看到一辆 Honda 一辆 Cheverolet,但都是很普通的款型,所以我感觉有可能那辆车子会是从车行借的……”她一股脑扯着不甚相关的信息。
 
“你分析地倒是很有代入感啊,”老板笑了笑,“说了那么多,你的应对计划呢?”
 
“我想让 Alex 和解。”
 
“哦?昨天你对让他和解这件事情,还持保留态度。”
 
“是,那时候的思虑不周全,”桑宜说这话的时候,心下突如其来一阵惴惴不安。老板没有接话也没有再看她,倒是扯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起来,一时办公室很安静。桑宜等了一会,在老板停笔的间隙插进话来,“那……我去给 Alex 打电话?我昨天见了他,他还说要等我的诉讼策略的回复。我可以让他来办公室,我们跟他再好好分析一次,劝他和解。”
 
这下子老板放下手中的笔。
 
“……您不是这个意思?”
 
老板将刚写了字的那张纸提起来。“这是我写的约他面谈的对话提纲,你可以看看,学习学习。”
 
“所以您是想 — ”
 
“这次就由我来吧。你之前劝他和解也是不止一次了,这次再有你上,可能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老板的语气波澜不惊,桑宜无法揣测,这明面上说出来的话是否就是老板完整的意图。
 
老板说着,又找出交通事故报告,指着第一页中间一栏的一串数字问桑宜,“他电话号码还是这个?”
 
桑宜点头后,老板便拎起电话,拨通之前又添了一句,“先去忙你手上其它的事情吧。”
 
桑宜觉得自己像是被褫夺了兵权的手下,情绪上有些难以接受。但道理她还是明白的。她退出老板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岗位忙起之前交代的、剩下两个案子的交接工作。
 
桑宜没想到的是,老板打完电话两个小时后,向寅就出现在了桑宜律所的门口。桑宜想到他的课程表,心里琢磨他不会是翘课来的。这时老板从办公室出来,举着咖啡杯,将向寅迎进了会议室。桑宜则仔细替他们带上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是落地玻璃的,又被百叶窗覆盖。桑宜借着端水,来来回回经过几次,她倒也没有刻意偷听的意思,这么做多少有点下意识,但还是稍许缓解了她的紧张情绪。
 
两个多小时之后,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桑宜恰恰又一次接水经过。老板将向寅送到事务所门口,后者礼貌地与前者握了握手。大学生拉开律所大门把手的时候,回了下头,刚好看到桑宜。他冲桑宜笑了笑,那个笑让桑宜想起口供那时,他面对原告律师的神情。
 
“我们的客户 Mr. Xiang 说他需要几天时间考虑下,最迟这周末会告诉我们他是和解还是不和解。那个时候会是他的最终决定。”老板说。
 
“也就是说有希望和解?”
 
老板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桑宜一眼,示意桑宜跟他进办公室。“把门关一下。”在桑宜走进来后,老板又嘱咐。
 
“录口供之前你见了他的,应该和他仔细聊过,”老板皱着眉头,“我之前没有详细问你,你当时帮他准备背景问题时,有没有发现奇怪的地方?”
 
桑宜想起向寅看似漫不经心用手指划着星冰乐杯子的那个举动,那时候他们正谈到护照号码和绿卡,桑宜多问了一句对方是否紧张,对方划杯子的手蓦地停住,这给桑宜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之后还有一件事,桑宜问他是否只是和外祖父一起住,男孩表现得很局促,交叠的双手互相压着关节……
 
“他似乎对身份背景的问题很敏感……”桑宜边回忆边说。
 
“他跟我说了,说撞坏的那辆车对他很重要,是他外祖父在他来了美国之后,为了带他方便,才买的。”老板说,“确实很有情感意义。”
 
“嗯,他有提过他的外祖父,还有他妈妈,他是越南裔加华裔。”
 
“他自己说他是越南裔,跟华裔没有太大的关系,这里面就有一些联想了,”老板接过话,“但是不多说,我不想猜测他个人的情况,那与案子本身关系不大,只是 — ”老板沉吟了下,“他这个人,还有他目前为止的一系列举动,让这场诉讼的风险和不可控因素直线上升……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的分析是对的。”
 
“我告诉他,如果他肯和解,我们一定会尽力为他争取最优的和解数额,我们有信心,他向原告赔偿的数额会在他一万五的保额内,这样他不用自己掏腰包,而且我们也有信心说服原告的保险公司赔他一部分的修车费,当能赔全部是不大可能的了……”
 
“为什么您会觉得有信心说服原告的保险公司赔他一部分修车费呢?您知道,恰恰是因为原告之前完全不肯赔钱,要跟他各自承担修车费,才有了这个案子的。”
 
“这就要感谢 Mr. Xiang 为我们挖到的那些鸦片服药史和照片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threaten(威胁)在诉讼中不完全是个贬义词,只是看你如何设计这个威胁。做过了就是 extortion(敲诈勒索),是要负刑事民事责任的。做得情理法度之中,那么敲山震虎,事半功倍。”
 
桑宜若有所思点点头。
 
“不过这些等到了那一步再说。我们说回Mr. Xiang……”
 
“他怎么说?”
 
“我告诉他,我们会帮他争取最优的和解,他说他考虑一下。”
 
老板呷了口咖啡,“我很委婉地告诉他,保险公司不可能由着他继续那些出格的事情,如果不和解,保险公司就可能出于全局的考虑不再为他提供法律帮助……但他只是低着头,也不说话……”
 
“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他应该会和解的。“老板语气笃定。
 
”那要是万一……”
 
“如果万一发生,那我们可能真的要考虑做出一个平衡各方利益的最优决定了。”老板措辞委婉地下了结论性的指示。
 
“对了,”老板在桑宜离开办公室前又说,“今天提前下班,12 点过后大家想走的都可以走了,这是方便大家投票或者看大选进展,我让秘书发了通知了。”
 
过去的半年里,桑宜因为工作时间的调整,比所有同事都早下班。今日因着大选,倒久违地与隔壁办公室的律师说着话一同走出大楼。桑宜不是公民,没法投票,她觉得无处可去,便回到家,打开电视。实时计票的地图上,越来越多的州变成了红色。“不会川普真的要赢?”桑宜难以置信地想。
 
几个小时后,桑宜的疑惑就被证实了。加州时间晚 8 点,也就是东部时间的晚 11 点,统票最晚的几个州(包括阿拉斯加、夏威夷和加州)也陆续放出了结果。加州不必说,从来是民主党的票仓。但票仓带来的55票优势被“反水倒戈”的佛罗里达州等一系列南部州削得干净。川普走上就职演说的讲台,银幕之外,欢呼与哭泣一并喧阗嚣嚣。
 
就在这个时候,桑宜的手机响了。桑宜拿过来一看,是向寅的一条短信,她有些意外地读了下去。
 
短信只有一行字:“我以为你会在意我的案子………”
 
桑宜一下子想到向寅临走时手把着律所的门,侧头看她的那个眼神。在老板办公室时那种惴惴不安的情绪又攥住了她。九个点的省略号里面是没说出口的不满和嘲讽,还有别的什么桑宜不敢多想。
 
桑宜抓着手机片刻不耽搁就给向寅回复。长长的一大段,内容无非是重申和解对大家都好,还有一些致歉的话语。
 
信息发出去,显示了“送达,”但并没有“已读。”
 
一直到三天后的周五下午,向寅再度出现在桑宜律所门口时,那条消息都没有显示了“已读。”
 
秘书见到向寅,急急忙忙通知桑宜和老板。
 
“我就不坐了,反正也没几句话。”向寅关上会议室的门,将黑色的双肩包丢在地上,绷着身子说。
 
“我不会和解的。”说得像个宣言。
 
“而且,我专门过来,是想告诉你们另一件事情。”向寅抿抿嘴唇。“从今天起,我不需要你们代理我的案子了。”
 
老板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意料与把握之中的事。他只问了一句这是否是向寅最终的决定。
 
“当然。”大学生答得干脆。“其实这样大家都省事,你们觉得呢?”他淡漠又尖刻地反问了一句。
 
解除与客户的关系需要一系列的文件手续,包括解约书、免责声明等,而这样的文件是需要律所、保险公司与被保险人三方签字才可生效的。向寅的意思是,文件起草好了,可以发给他,他找地方打印出来,签上字,给律所邮寄回来。他急切关心的是,他想在当日把他的案卷资料带回去,他已经感觉到诉讼是件很有紧迫感的事情,自己代理自己,他一刻都不想耽搁。
 
老板于是让律师助把 Frank v. Alex Xiang 一案的所有资料文件整理出一份。四个近三十厘米厚的文件袋,包括向寅口供的抄本,还有一张光盘 — 那是原告律师提供的调查取证资料的电子版。
 
向寅勉强把两个文件袋放进双肩包里,费力地拉上拉链。他看着另外两个文件袋笑了笑,“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们律师做一个案子的文件量,”他耸耸肩,然后弯下腰,试图把那两个文件袋抱起来。
 
“我让秘书去给你找个结实点的袋子。”桑宜说完就往前台走,走得很快,像是躲避什么。她发现老板也在前台处。见到桑宜,老板便交代她给向寅打一辆Uber,送他回他想回的地方。“善后工作一定要做好,这是我们律所的规矩和口碑。”
 
桑宜将老板的意思告诉向寅,后者歪了歪头,问了句“多远都送么?”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用一种漫不经心地调子说,“反正你们也知道我住哪里了,不如就送我回我家吧,唐人街。”
 
从桑宜律所到唐人街,两个小时车程。
 
Uber 是用桑宜的手机叫的。她送向寅下楼,推开大门,两人走进停车场,在指定区域待车。Uber app 显示车子还有七分钟才能到。身边向寅低着头,时不时用脚踢着地面的石子,桑宜也有心事,两人都很沉默。
 
面前长街上,车辆来来往往,不时溅起一些积水,哗啦的声音间杂着车轮与地面摩擦的隆隆声,倒像是有节律。
 
“我之前说的是实话,这样真挺好,省事儿。”向寅突然开口,他冲桑宜笑了一下,像表演一样。
 
桑宜心中五味杂陈,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关系,你也不用说什么,“向寅说,”我这案子对你们来说,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案子吧?”
 
“其实也不是……”
 
“我很好奇,我这个案子现在算是了结了,你是不是就马上接下一个案子去了,你们律师是这样的吗?”
 
“其实真的不是的,你这个案子是我最近的最后一个案子了。我过几天就开始就休假了,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了。”或者是歉疚,或者是向寅表现出的“不计较”让她投桃报李,桑宜实话实说,还说得很详细。
 
向寅对她的回答有些惊讶,他愣了一下,“哦”了一声。
 
接着便又冷场了。说心里不堵是假的,桑宜张了张嘴,犹豫了下话还是说了出来,“其实我之前真的很想给你争取一个可行的和解数额,我……”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嗯,也是。”桑宜苦笑,“但是我还是想最后说一句,原告那里,拍照那样的事情还是不要做了,对你很危险,原告也……”
 
“你都不是我的律师了,还对我有这么多要求?”向寅倏地偏过头,看着她。
 
桑宜移开目光,不再说话。App 显示,还有两分钟,车子就要到了。
 
“所以你要休假了,就呆在家里还是去旅游什么的?难道是度蜜月?”向寅瞥了眼桑宜的左手,突然问道。
 
这个时候,一辆打着双跳灯的白色轿车缓缓驶近。桑宜倾着身子,对了下车牌号。车子在两人面前停下,司机也跟着下了车。
 
“Yi Sang?”司机问向桑宜。“是,”桑宜应答,“但乘客是这位。”她指了指身边的向寅。
 
向寅冲司机打了个招呼,径自拉开车门,把两个文件袋先扔在后座上,又把背包甩了进去。
 
但他没有急着上车。司机已经钻回车里,向寅却一手扶着敞开的车门,“你还没回答我呢,旅游么还是度蜜月?”
 
他言语中有了挑衅的意味,桑宜皱了皱眉,“你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个问题?”
 
“不肯说就算了,”向寅松开把着车门的手,他身体微微前倾,造成一种靠近桑宜的压迫感。“因为我今天心情其实差到极点了。”说完这句不搭调的话,他缩起身子进了车,又砰地一声带上了车门。
 
桑宜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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