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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见于《当代》《小说月报》等。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ID:erxiang6D)。
她没有意识到他是自卑和骄傲,懦弱和勇敢的混合体。他有勇气去阿富汗那么危险的地方,却没有勇气去劝她留在深圳。他已经认定她不够爱他,他一直是个被外力推着向前的人,他是个害怕失败的人,他又是个多么骄傲的人,有些东西,他宁肯失去,也不会强求。他于是用内心的自卑和骄傲又一次包裹了自己。
 
他把自己更深地埋在工作里,还有一个月公司就要在纳斯达克上市了。或许,那时候,再去找小露,让她回心转意,他这么想着,更没命地干活。
 
短短一个月,益分期的股票已经在股票市场翻了好几番。益分期市价一度高达二十亿美金。
 
邓总那几天眉头紧皱。
 
果然,一路高调的常总惹怒了不少仇富、眼红的公司和群众,他们在各个网络论坛向益分期、现金贷和整个 P2P 市场发出讨伐。上面的政策也开始紧缩,监管加严,而这一行是对政策非常敏感的,益分期的股票像过山车一样狂跌。而上市需要倚靠的那些投资集团对同一行业的壹诚信也产生了怀疑,信心也随之下跌。
 
2018 年的头几个月是邓总也是整个壹诚信公司最难熬的几个月。一次次修改上市申请书,上市总值一次次下调。最终从原来的预备融资六亿美金降到两亿美金。
 
好在上市的计划还没有最终被枪毙。大家都小小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个政策的改变,或者是市场的风向转换对上市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上市之前的融资和路演是最熬人的。贵林作为电眼的主要构建人和公司风控的首席代表,经常被问到各种问题,他只觉得疲惫。而邓总显然压力更大。那天贵林到他办公室商谈一个计划书。说完正事后,邓总打了个打哈欠。
 
“昨晚没休息好。”邓总说。
 
“我最近也休息得不好。”贵林老实地说。
 
“我现在只希望快点上市,快点过去。”邓总叹息了一声:“好像都没有什么快乐可言了,可是背后又有这么多员工了。有时候真不知道是他们在为我打工,还是我在为他们打工。”
 
难得看到邓总这一面,贵林不说话了,他静静地听着。
 
“不过,很快就到了!光亮就在前头。”邓总马上又恢复了精神抖擞的常态,那难得的一点真情流露马上被包裹了起来。贵林点点头,走了出来。他知道邓总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他必须得振作起精神,不然对公司的士气是很大的打击。
 
公司为纽约上市做了一系列的准备。他们先是在香港和英国做了很多路演,上市前一周,他们在美国巡回路演,他们专门包了一架私人飞机,在城市之间穿梭,西雅图,旧金山,洛杉矶,纽约。
 
每一个人的神经都崩得很紧。每次路演,先是 CEO,接着是 CFO,CRO,和财务总监。因为 P2P 的风险控制很重要,作为 CRO 的贵林一直是被提问最多的。他还要记住各种数据,神经像是一根紧得不能再紧的琴弦。
 
最后一站是纽约。他们一行到达纽约城的时候已是夜晚。飞机下的纽约城灯火流连,绵延成海,金灿灿的一片,那金色的光影和薄雾笼罩着整个城市,一直漫延到大西洋之上。这是地球上最悲喜交加的城市,这个欲望都市的明耀和辉煌引领着一批又一批朝圣者从世界上每一个城市出发,来到资本的最高殿堂,纽约来做一个钦定:上市,go public。 是的,人类发明的这个简单的词汇背后蕴藏着资本更加疯狂的积累,掠夺,操纵和控制。
 
晚上十点多,贵林回到酒店房间,后天就是去纳斯达克敲钟的关键时刻了,明天还有一场路演,上市前最后一场路演,至关重要。他在刷牙的时候听到房间电话响了。这个时候,会是谁的电话?还是直接打到他的酒店房间。他疑惑地拿起电话。
 
“亨利,你现在马上到邓总的房间,909,马上。”是邓总的秘书。贵林心跳了两跳,他漱了一下口,匆匆走到邓总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有好几个高管到场了。CFO 和 COO,又等了片刻,财务总监和公关部总管也来了。
 
“刚刚收到的消息,政府又一次严管互联网金融行业,我们的存管银行大旗银行没有通过白名单,而且因为这家银行存管的其他平台爆雷太多,准备退出存管业务。”邓总的语气还算平静,但是这个消息不谛于一个炸雷。
 
2016年十月政府发布一个网贷暂行规定,用户通过互联网金融公司的交易要通过第三方,也就是所谓的存管银行。壹诚信费尽周折,找到了大旗银行,双方交涉了许久才谈妥,并开始试运行,虽然曲折,但总算是达标。现在大旗银行抽身,相当于公司将来的交易根本没有办法进行。
 
“大旗银行公开了这个消息了吗?”邓总问 CFO 严申。
 
“还没有。”严申说。
 
“那你现在赶紧联系那边的负责人,一定要在近期把这个消息压一压。”邓总说。
 
严申点头,一边打开了手机。
 
“我记得我们那时候还和渤发银行谈过存管的业务,我现在可以再问问他们。”财务总监说。
 
“好。”邓总简短地说,然后扫视了一圈房间里的几个人:“其他人,你们明天上午的路演都不要提存管银行这个字眼,切记!”
 
贵林心里打了个颤,也明白了邓总这么晚把他们招呼过来的用意。
 
贵林这个晚上没有睡好,心里的不安和焦虑交替而来。第二天在去路演的小包车上,他注意到 CFO 和财务总监也和他一样不安。财务总监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子,平常虽然说不上妆容精致,看着都是舒朗的,今天看起来却是疲惫。“一晚上没怎么睡。”她跟坐在左边的贵林说:“一直在和渤发那边交涉。”
 
“谈得怎么样?”坐在她右边的邓总问。
 
“哪有那么快,不过总算是口头承诺会做我们的存管银行。”她说。
 
“口头答应就是答应。”邓总神情严肃地说。贵林没说什么,谁都知道商场上没有白纸黑字就等于白说,但是这一次,他们要强迫自己相信口头承诺和书面承诺有同等效力。
 
整场路演,贵林都如履薄冰,生怕有人问起存管银行这个炸雷。别的几个高管也是一样。
 
最后听众中有家外媒还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了这个问题:“中国政府对互联网金融的监管一波又一波,你们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目前为止还没有大的影响。下个问题?”邓总拿过话筒,迅速作答。
 
上市那天一大早,一行人坐着大巴到达时代广场的纳斯达克交易所。贵林看到楼上挂着高大的广告牌,上面半截是粉色的,下面是天蓝色。用中英文写着壹诚信的字样。过了安检,吃过早餐,一行人来到发布会的大厅,一切也都已准备就绪,蓝色的环幕屏幕上写着壹诚信和 NASDAQ 几个字,前面的发言台上也写着壹诚信的字样。
 
先是纳斯达克的主席讲话恭喜壹诚信,接着是邓总讲话,他的发言很简短:“ 今天我们将敲响纳斯达克的钟声,这一刻是属于每一个壹诚信人的荣耀。钟声响起后,我们将登上一个面向世界的舞台,但在我看来这不并意味着成功,而只是另一段新的征途的开始。希望大家在钟声响起后快速清零,用平常心来对待上市。这只是一个开始。”
 
贵林在下面听着,是的,这只是一个开始,不断地开始,又不断地结束,永无止境。
 
说完话,邓总按下一个很大的圆圆的按钮,钟声响起,内外的大屏幕同时显示上市成功,时代广场所有显示屏都播放着壹诚信的图像,大厅里有蓝色彩纸从天花顶上一倾而下,四处飞扬,飞到了蓝色的环幕荧屏上,飞到每一个人的头上身上。贵林和几个主要负责人也站上了台,站在邓总的周围,和大家一起欢笑,对着四处响起的照相机微笑。接下来就是香槟酒会,大厅里音乐响起,每一个人都在欢笑,大家一边喝着酒,一边盯着屏幕看交易信息,眼看着股价越升越高,每涨过一个 10%,大家就欢呼如潮,大厅里气氛高涨,欢乐爆棚。很快就涨过了 50%,一度还熔断了,大家开始担心涨得太快了,真正是有钱人的烦恼。
 
有几个负责人的妻子或者是女友也加入了欢庆的队伍。贵林这才意识到,他没有妻子或者女友相伴。他突然觉到一种前无古人,无与伦比的孤独。这样的欢乐时刻,他却无人分享。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刻都更意识到家的意义所在,家,就是和你一起分享这样珍稀的时刻的人。但是,他没有家,没有和他分享快乐的人。
 
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伴之快速的心跳,这一阵,他已经经历过好几次这样的心跳,难道自己心脏有什么问题了吗?他几乎都要站不住了。旁边的 CFO 严总扶了他一下,“你没事吧。”他轻声问。
 
“还好。”贵林头上已经渗出了豆大的汗滴,他强忍着,和几个主要负责人一起合影,和更多的人一起合影。他又一次想到了家,家,也是能和你分担这些苦痛的人。但是,现在的他,站在世界上金融中心最亮眼的地方,却没有人和他分享快乐或者苦痛。他站在那,突然想大声地哭泣。
 
过了两天,团队回到了深圳。
 
晚上他在审看这个季度的风险控制的数据报表。他最近一段加班比较多,一是公司刚上市,事情多,二是他似乎也没有家累牵挂。一忙就忘了点。好在现在工作地点很灵活,他就在寓所里干活。十二点了,该休息了,他想。他刚站起来,就又一次剧烈地心跳和疼痛,似乎那疼痛钻到了心肝里,他额头上的汗大滴地流了下来,突然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过去,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潮水一般向他涌来。他拨了 120。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几个医护人员赶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气息凌乱,医护人员扶着他上了车。
 
医院询问他的紧急联系人的时候,他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公司的人他不想让他们知道,深圳的朋友和他联系多的似乎只有梁老板。他留下了梁老板的名字和电话。
 
“现在不要联系他。”他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医护人员看了他一眼:“你都这样了。”
 
他没说什么,他从来不愿意多麻烦别人,这是他一向的风格。
 
还好,他的心悸和呼吸在两个小时后恢复了正常。
 
“你家族有心脏病遗传史吗?”医生问。
 
“家族?”这两个字触动了他。他想起了逝去多年的父亲和奶奶。奶奶是猝死,但是之前也没有心脏病,父亲也是意外事件。他也不记得母亲春芳有心脏病,“没有。”他说:“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贵林是想说他的至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小,他也不是特别清楚他们的病史,但是他想了想还是没说。
 
“你最近这种状况有多久了?”医生又问。
 
“这样突然的心跳,气短,心慌恐惧,好像有好几个月了。不过都不是很严重,挺一挺都过去了。”贵林说。
 
“我们要给你做个全面的心电图检查。”医生说:“要尽快。”
 
贵林点头,他是个有个小毛小病都丢在一边的人,看医生也是能拖就拖。
 
但是心电图却显示他的心功能正常。
 
注:感谢秋天提供监管银行的细节和运作机制。
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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