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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曾被多个纯文学专业期刊转载。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ID:erxiang6D)。章末有小说背后的故事。

“圆的,什么都是圆的。”贵林站在那,看着圆木盆里赤条条的奶奶,脑子就想起了这句话,然后就傻在了那里。

 

新毛叔叔后来说:“你奶奶修得好,走得这么快。”

 

“可是她为什么扔下我不管?”贵林问。

 

“你不需要她管了。你自己能管好自己。”新毛说。贵林皱着眉头,望着远处黑黢黢的青霞山。奶奶和父亲都葬在那高山顶上。

 

贵林开始吃百家饭,钟家村一户养他一个月,他住在哪家,他父亲那个月的抚恤金就归哪家。这个月轮到他在华大叔家吃饭,他那天听见华大叔在厨房抱怨:“这个月就都吃素,没见一点肉。”华大妈看见贵林进来,忙朝他挤眼,“镇上闹猪瘟,谁还敢吃肉?”华大叔也看见贵林进来,生生地把后面一句话吞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老婆小气,贵林在的这个月,想着法子克扣伙食,生怕外人吃了。他是个怕老婆的,也就不说什么了。

 

贵林已经六岁了,开始懂人事了,知道自己有饭吃就不错了,也不敢言语。只是他看见华大叔的大儿子外号叫鼻涕虫的每天背着个书包去山顶上的小学校上学,心里羡慕得很。有一回,他一个人跑到山顶上的学校,隔着窗棂,他看到学生们手里的教科书封面上有两个红领巾站在鲜花里,那个民办女老师带着同学们念书,“毛主席永远活在我们心里。”他心里有些发酸。山下就是钟家村了,快到夏天了,水稻开始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片里有零星的几点黄。他爬到小学校后面的一棵高高的枞毛树上,站在上面往外看。山风吹得树枝一颤一颤的,满山满眼的映山红,团团簇簇,整个山头都是红的。越过那一层层红云,他似乎都能看到山外面的世界了。他在想,绕着山路一层层就到了五凤镇,过了五凤镇外面又是什么呢?

 

贵林没想到他在华大叔家的最后一顿饭吃上了肉。华大叔家来了个稀客。他远房的一个侄女和他的丈夫来附近探亲,顺道来看看他。他侄女叫李秀梅,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就是他丈夫吴辰刚。吴辰刚参军在大连当兵,李秀梅后来随军也去了大连。

 

“你们在北方过得惯吗?听说冬天只能吃大白菜啊。”华大妈问。

 

“还好,小菜是没有南方多,肉类倒是不缺,海鲜也多,毕竟是海滨城市啊。”李秀梅夹了一块回锅肉。

 

贵林坐在边角,看到那碗回锅肉,忍不住也伸出了筷子,看到华大妈使劲盯着他看,筷子在空中拐了个弯,伸到了旁边的豆腐碗里。

 

“这伢子是谁?”李秀梅注意到了贵林。

 

“唉,可怜见的,是个孤儿,爹死了,娘改嫁到邻省,他奶奶几个月前又没了,也没有他娘的信了,现在是吃百家饭。”华大叔说。

 

李秀梅看了看贵林,又看了看吴辰刚,吴辰刚也盯着贵林看。

 

“这孩子倒是长得清清爽爽的。”吴辰刚说,“吃肉,吃肉。”他夹了一筷子肉放在贵林碗里。贵林看着华大妈,华大妈也只好说,“吃啊。”他这才把肉往嘴里送。

 

那天他们夫妇两个和华大叔叽叽咕咕了好一阵。原来他们夫妇两个一直没有孩子,准备领养贵林。华大叔又跑去找公社的汪书记商量了一回,汪书记说是公社没意见。

 

李秀梅问贵林,“贵林,你愿意和我们去北方吗?”

 

贵林不作声。

 

“那个城市好着呢,靠着海,大海,你见过吗?”秀梅又问他。

 

贵林还是不作声。

 

“经常有肉吃呢,还有带鱼,炸得金黄的带鱼。” 吴辰刚说。

 

贵林抬起了头,问他,“可以念书吗?”

 

“当然,当然,大城市呢,有学校,有图书馆。”吴辰刚忙不迭地说。

 

“好。”贵林说了一个字。

 

李秀梅和吴辰刚都笑了。吴辰刚摸着他的头,“以后,你改个姓,就叫吴贵林了。好不好?”

 

贵林又不说话了,看着屋外的稻田和稻田后面一层一层的山。山是黛青色的底,映山红成了一层薄薄的淡红的雾气,缭绕着,晕染着那黛青。

 

贵林去和新毛叔叔告别,新毛叔叔拿了一张土黄的草纸,给他剪了一条龙,“贵林,你以后要成人中龙凤了。”他笑着把剪纸递给贵林。贵林拿起那条龙,阳光下,土黄色的一条龙,镂空的鳞片,似乎马上就要飞了起来。不知怎么他就想起了糖人摊子的转盘,这一次,转盘停在了龙的位置吗?

 

第二天一大早,李秀梅和吴辰刚一人拉着贵林的一只手,走到村口的土路上。他们坐上了小三轮,小三轮卷起土灰,在土路上突突地往前行驶,土路一边是渐渐转黄的稻田,一边是小渠,清亮亮的,泛着光。天上是刚升出来的太阳,天气有些阴暗,云气缭绕在天上,太阳也失去了光泽,让人弄不清是太阳,还是月亮。开了一段土路,就是山路,山路一道又一道的弯,钟家村的黑屋檐一会没了,一会儿又绕了出来。有一阵,贵林想,会不会像那个转盘一样又绕回到村里呢。但是钟家村终于是愈来愈远了,渐渐地成了一根黑线,又慢慢地成了一个黑点,最后,连那个黑点也不见了,只是远远的一层又一层的山,黛青的山,像波涛一样绵延,仿佛下面暗藏着无数的漩涡,而在那暗涌之上,却有一层轻渺如烟的红萦绕在山边,在天边。

 

贵林把那些久远的回忆简单地说给了阿芳,他说的只是枝干,那些记忆中的细枝细节,那些如茶泡一般丰盈透明的记忆,那些如茶梗一样清苦绵长的记忆,他都留在了心底。他说完后,眼睛望向了城市的夜空,黑幽幽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似乎那个夜空的背后就是几十年前的钟家村,时光的河流从那里一倾而下把他带回到几十年后的人间。

 

阿芳一直都在安静地听着他的叙述,她的眼泪在这个时候悄然而至。

 

“那么,你一直再没有见到你的亲生母亲吗?”她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我小的时候没有太多感受。越大就越想去找她。就像美国的那个孤儿邵敏。”贵林说,这个想法在月月去世后就更加清晰和强烈。他在去阿富汗之前回过一次国,那时候他也试图去寻找母亲,但是实在心情太糟,又没有足够的信息。他后来选择海归回国也很有这个因素在里面。他在这世上太孤单了,他想找回和自己骨血相连的亲人,他觉得他母亲再嫁,他该有同母异父的弟妹的。

 

“我这次回邵阳就是想去一趟钟家村。”他说。

 

阿芳点头,她明白了他为什么那么忙,却要抽出时间陪邵敏去邵阳。

 

壹诚信和易分期两家公司在争夺市场的同时,也在争夺B轮投资。融资的谈判在背后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八月中的时候,俄罗斯的一个投资大枭米纳要来深圳和壹诚信的人见面,邓总本来是准备暑假带家人去普吉岛玩的,就放弃休假在办公室精心准备。贵林本来也是有安排和阿芳去香港玩一趟,也只好后推。几个高层在办公室一次次做路演的预习,把想到要问的问题,尤其是数据过了一遍又一遍。

 

“听说这个老毛子喜欢喝酒,倒时候就看你的了。”邓总对贵林说。贵林喜欢喝酒,酒量在公司也是出了名的。

 

“哈哈,我还得先学几句俄语啊。”他想起了以前住在大连的时候去南山电影院路上那一栋栋苏俄的洋房。那时候还没有开放,即便是在大连这样有苏俄色彩的城市,也极少见到俄国人。倒是后来他去康奈尔念书,研究生院有个俄国同学。他后来在硅谷上班的那个 VP 尤金也是俄国人,他对他们的印象就是俄国人可真能喝。

 

贵林那天一进会议室,看到好些个红色、金色和深棕色的脑袋夹杂在一层黑色的脑袋里。米奈的团队很多来自欧洲,邓总好几个高管也是欧洲留学回来的,大家一开口,带着各种口音的英式英语和美式英语在房间交错碰撞。

 

“真是个地球村啊。”贵林心里感慨。

 

谈判却比壹诚信的人预想的要简单,见面的气氛一直是颇为友好轻松。这家曾经投资过脸书,京西和大米集团的投资人一早就对壹诚信做了全面的研究和调查。知道他们公司的技术背景强,做事稳健。他们的风控系统做得好,电眼系统可以很快从数据里挖掘出造假,并排除高风险的借贷人员,非常智能,坏账率一直很低。而且,非常重要的,壹诚信的邓总是腾飞出来的人,腾飞是互联网的龙头老大。腾飞的人也一向以严谨,求实著称。

 

米纳仔细问了几个电眼系统的问题,贵林有些吃惊他对后面的人工智能技术的熟悉程度。他又问了壹诚信的电商平台的供货和物流问题,就向邓总伸出手:“我决定,投资你们,现在,我们先一起喝一杯香槟吧!”

 

邓总绽开了一个大大的微笑:“香槟怎么够意思,我们早就准备了茅台,听说俄国人喜欢喝白酒的!”

 

这一次,壹诚信拿到了一亿美金的 B 轮投资。

 

而益分期那边的 B 轮则要艰难得多。益分期刚刚在几十个城市的高校里布署了地推人员。新学期就要来了,抢占新市场的战争马上就要打响,部队也已经开拔,B 轮接不上,粮草就断了。一口气接不上,就是死。常总玩命地接见投资人。他一口气见了百来个投资人,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陪他玩这个游戏。

 

常总渡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月,他的现金储备本来就不多,很快工资就要发不出去了。可是他心里备受煎熬,脸上还得笑着,不然肯定会影响士气。

 

但是再怎么笑,还是没人买他的帐,这已经是他创办的第八个创业公司了。他甚至在圈内有了常败将军的绰号。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两天后和资源资本的罗总的会谈上。成了,这戏他们可以接着唱下去,不成,就得让大家都走人了。

 

那一宿他没睡。早上看到眼圈是黑的,拿了他老婆的 BB 霜涂了涂,再看看镜子,怎么看怎么别扭,干脆又用水抹了。他对着镜子呲牙笑了笑。

 

罗总有些吃惊眼前这个精神抖擞的常总。他听说了他这一个月满世界跑,就是没人给钱。他居然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疲惫。除了眼圈是黑的,他整个人意气风发,头发龇了起来,像只马上要上罗马竞技场的斗牛,牛气冲天。

 

罗总第一次发现了这个连续创业失败者的不同于常人的地方。他有一股劲,一股不服输,好斗好胜的劲。他身上的那股子劲感染了罗总。常总在路演的时候意气风发地展示他们的方案图:“我们已经在几十个城市开始部署,我们的目标是两百个城市,所有的一线二线城市我们都要攻下!”

 

罗总看到了常总破釜沉舟的决心,他看到了他的狠劲和他的执拗。他决定领投益分期五千万美金 B 轮。

 

罗总走后,常总一个人在办公室整个傻了,他看着墙壁半天说不出话,秘书敲了半天门,他才听到。他没告诉罗总,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帮他续上了这口气,如果他也不给钱,他是打算明天去公司宣布玩不下去了,大家去吃散伙饭。


 

冷露无声湿桂花

 

文/二湘

 

我的故乡在湘西南的小城邵阳,少年的我曾站在街头,发誓要离开它,远远地离开它。后来我就真的离开了它,海角天涯地离开了它。许多年后,我很偶然地开始写作,而我的故乡,那个遥远的资水的一隅便无声地在我的文字里一点点升起,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一次次成为我故事的背景框。

 

而这一次,我把故乡搭成了一个舞台,不是大剧院里灯火辉煌万紫千红的舞台,而是乡村里简陋的露天的台子。我一个人站在那,轻轻地唱起我童年的歌谣。童年的记忆一点点在歌声里旋转,升腾,浮现眼前。我把那久远的记忆折叠,展开,放大,丢进了命运的转盘里,写在了《暗涌》里。

 

《暗涌》里贵林有关死亡的记忆,是我自己的记忆,泥地里躺着的人,是我的一个姑父。湿漉漉的梅雨天,大家都围了过去,围在了稻田里。我小小的,也跟了过去,于是那段灰霭的记忆就再也无法抹去。

 

《暗涌》里的青霞山埋葬着我的外公。那年寒假我从军校回来最后一次见到他,他那时已经病入膏肓。但是那一次,他勉力站了起来,一个人走到门口,扶着门槛,最后一次凝视屋外的禾塘,像是在告别一个老友。禾塘上有高高的白杨树,不远处有潺潺的溪流。夕阳斜穿过杨树的枝桠斑驳地照着他,让他的神情多了一份从容和暖意。我回到军校后没多久他就去世了。暑假的时候我回到老家的山上去祭奠外公。外公的墓地在高山之巅,站在那,能看到山下绿油油的稻田,漆黑如墨的屋檐和屋檐前的禾塘。很多年前夏天的夜里,禾塘上有清风吹过,天上是一颗一颗的星子,亮闪闪地照着人间。外公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跟我们说他年轻的时候跑到大山里躲日本鬼子的事情。

 

然后就是那个山村的小学校,那是我住过的小学校啊,那里有我爬过的树,有我摘过的茶泡。到了夏天,满山满眼的映山红,把黛青的山渲染成一朵朵红云,也印红了我的记忆,我一次又一次把它调出来,把它当成了一块幕布,然后把我的故事投影在那块玫红的幕布上。

 

是的,我把这些都写进了《暗涌》,虚构的故事里装满了真实的记忆的碎片。

 

写这几章(四十二四十三 ,四十四)有关贵林童年的记忆时,好几次,我没能忍住眼角的泪。冷露无声湿桂花,故乡和童年是每一个人心中最温润最柔软的记忆,只需轻轻地触碰,笔尖的文字就如水一样潺潺而来。你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费神,一行行的文字就自热而然迸涌而出。这样的故事,带着旧时光的气息,题材也不讨巧,然而它却会是你最珍爱的文字,因为那是属于你的最本真最轻盈最赤诚最纯净的记忆,那是来自故乡的云,那是你来时的路,是你千里千寻午夜梦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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