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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红,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计算机硕士,前微软等计算机公司项目经理,前南都基金会项目总监,现银杏基金会秘书长。
一诺写在前面:
今天的作者林红,可能大家这些年很少看到她的文章,但其实,她是非常早期“自己人”,因为我们有很多发过文章的公益作者,都是“银杏伙伴”,曾得益于她带领的银杏基金会的捐助,而奴隶社会两本书的稿费也都捐给了银杏计划,希望能让更多的公益人,不仅有理想支撑,还能拥有更多现实的助力。
 
这十多年来,她总是在外面,帮各种公益人与项目宣传、争取资源,但她自己的故事,却极少说。今天,你能看到她 — 一个年少出国、一路顺遂的学霸,一个曾经以为“北京就代表中国”标准“精英”,如何默默转身,开始用数十年为千家万户的弱势群体奔走行动,深入看见“18个中国”的故事。
 
不仅如此,2月23日,她还会与我们的老朋友 — 一位白血病患者,到后来成为国内最大民间骨髓库创立者,北京新阳光慈善基金会发起人,中间还收获了甜蜜爱情的正琛一起,和大家聊聊:10年+公益路上的美景和碎玻璃。
 

我的人生很平常,就像一部桑坦纳,但却一直行驶在快车道上。我不记得为什么上车,也不知道要驶向哪里,自己好像是一个副驾驶!一直到我 36 岁的那一年。
 
1
 
那时我在微软公司做项目经理。就在一周之内,我突然决定转入了所谓的公益行业。不要说周围的人,就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从大学算起,我在计算机科学和互联网领域学习和工作了 18 年。
 
我一直觉得自己能在科技前沿是一件非常令人兴奋的事情。我知道移动互联网将改变每一个人的生活,改变整个社会的结构。那时我和我的同事们一直在努力地开发 Windows Phone。就在我们快要交付的时候,iPhone 上市了。
 
我拿到 iPhone I 的那一刻,手直抖。我觉得这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作为人类,我很骄傲,同时我也知道我们的项目完了。之后,所有的手机开发工作被撤回了西雅图总部,而我选择留在中国,去了一个叫 China Innovation Group 的项目组。
 
我们的任务是用微软的技术解决中国的问题,找到市场。我接触到了一个叫电子书包的教育项目。
 
这时候我才发现,世界不是平的,那些小城市的孩子,农村的孩子,即使接入互联网,也并不会像大城市的孩子那样去上 MOOC 的网络课程,而只是会去玩贪吃蛇。科技并不能改变一切。
 
而且如果方向不对,科技只会加大不平等,让社会更撕裂。在年底绩效考核的时候,我在老板面前突然哭了。我说我们没有做成任何一个产品,我们这么努力,却什么用也没有。他非常不理解,说你得到了奖金,你升了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回答不出他的问题。
 
在这个时候,我读了一本叫《如何改变世界》的书,记录了一些叫作社会创业家的人的故事:
 
比如在印度,一位女性大学讲师创立了为上百万流浪儿童提供 24 小时紧急救援热线;
 
在巴西,一位农机系毕业的大学生用了 20 年时间不断改进技术,降低成本,使 2.5 万个低收入家庭用上了电;
 
在匈牙利,一个母亲用 10 年时间建立了 13 个中心让几百名残障人能够在社区生活。
 
这些故事和人的背后,有一个美国的公益机构叫“阿育王”,他们的工作就是找到这样的社会创业家,给予他们资金支持,并且帮他们链接到更多的资源。我花了一个晚上就读完了这本 300 多页的书,心里好像有一只蝴蝶在扇动翅膀。
 
我觉得我可以做这样的工作,我一定可以做好!虽然从小到大都是学霸,一不小心就考个第一什么的,但我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自信心。也许当你的愿望足够强烈的时候,整个世界就会来帮你。
 
很神奇的是,过了几个月我来到了一家基金会面试。他们说要做一个支持公益人的项目。我觉得,天哪,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啊!这不叫心想事成什么叫心想事成?!
 
当然,那只是开始,离“事成”还差得很远。在我开始公益工作之前,我去过很多地方。14 岁的时候,我随母亲到瑞士读了一年书;20 岁的时候,自己出国留学;25 岁工作之后也经常出差。
 
我走过近 20 个国家,包括蒙古和斯洛伐克,但却从未去过广州和成都,在我的心里,北京等于中国,中国等于北京。
 
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疯狂的出差,出差到吐,出差到发烧。
 
2
 
我第一次去成都,是汶川地震两周年,追踪灾后重建项目。
 
站在巨大的扭曲的建筑前面,站在被泥石流填平的山谷面前,站在湍急的河流的岸边的临时安置区里,我久久地,久久地沉默。
 
人是多么渺小,我又能做什么呢?而打破这种沉默的,是安置房的窗台上一枝怒放的粉色的芍药,是临时安置区旁边的废墟上一小块小一块一米见方的冒了新绿的菜地,是远处传来的一阵一阵的打麻将的笑声。
 
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站在一个时空的交叉点上,无论是回望还是前瞻,都深邃空旷,望不到边际。而这个巨大的空间里,一闪一闪的是人类的智慧、乐观、和生命力。我的心有一种在剧烈的挤压下,突然张开的感觉。
 
这种出差的节奏一直持续到今天。我到过中国绝大多数省的农村、很多城市的城乡结合部、不少的自然保护区。我第一次看到什么叫贫穷,我看到不同的人们的喜怒哀乐。
 
看得越多,我发现自己不知道的越多。我越来越感到,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人群的差异如此之大,以至于当有人说中国是什么样的时候,我的心里总会升起一个问题,等等,你说的是哪一个中国,我最少见过 “18 个中国”。
 
所幸的是,在每一个社区,在每一个社会问题背后,都有人在不懈地努力。我深度访谈过超过 250 位社会创业者,到过他们服务的社区,并和其中很多人保持着联系。
 
我们支持的社会创业者,有在边远地区开办公益性学校的,有在社区和学校推广消防知识的,有在青藏高原保护雪豹和生态环境的,有在医院推动医疗社工和缓和医疗病房的,有在城乡结合部陪伴流动儿童成长的。
 
每到一个地方,似乎都唤起我内心深处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原来我 14 岁在瑞士读书的时候,就是一名流动儿童啊,我经常会和妈妈在二手慈善商店买一些必须的物品;
 
我 25 岁在硅谷工作的时候就是一名外来务工人员啊,而且还是少数族裔,被房东讹诈押金的时候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法庭裁决;
 
我在外 10 年回到北京工作就是一名返乡青年啊,需要忍耐住“不要假装是外国人”的挖苦和寂寞。
 
那些看似遥远的未知的事情原来与我的生命息息相关。
 
9 年以来,我看到更多的人被激发,改变在一点一点发生。我们所做的公益项目也独立注册成为了“银杏基金会”。
 
3
 
照片上的人叫马俊河。他的家乡在民勤,腾格里沙漠的边缘,一个几乎被沙漠埋掉的村子。本来在外打工的他,看到报纸上说 10 年后民勤将变为第二个罗布泊,他决定回家。
 
他和几个朋友,带动几十名志愿者花了三年时间种了一千亩梭梭。2011 年,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一千亩只有 20-30 厘米高的梭梭在广袤的沙漠边上,微不足道地令人心酸。我当时不知道他可以坚持多久。
 
2016 年,当年的梭梭已经长到 1-2 米高,当地又开始跑兔子和狐狸了。到今天,已经有几十家公司参与到志愿活动中,种了接近三万亩的梭梭。马俊河也有了自己的女儿。
 
这个学校叫利民学堂,在海拔 4000 米的玉树。2012 年,也就是玉树地震后两年,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几十个牧区失学少年在地震板房里上课。他们的校长叫求松。他说他的梦想就是办一所真正的学校。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很多年,他一直到处游说政府官员批地,到处一点一点地筹款,有一年,我们一起去香港筹款。这是他第一次出境。在边检,他拿出好不容易申请来的护照,才发现还需要办港澳通行证。
 
那一刻,他的脸一下子暗了。因为他突然发现一件我们看似常识的事,他竟然不知道!这正是他办学堂的原因,他说我不要看着我的族人像牦牛一样生活。
 
他隔着海关的栅栏,对我说,请你告诉他们,我们的孩子真的很需要一个水池。在 2017 年,新学校落成了,200 多名孩子搬了进去!
 
 
4
 
也总会有人问我,这些公益组织这么小,做的这么慢,真的有用吗?比如中国有 3000 多万流动儿童,而一个社区中心只能陪伴几十个孩子,这些都是杯水车薪。
 
我想说的是对于每一个孩子,这就是百分之百。在他们最需要救治的时刻,有人把他们送进医院;在他们觉得最黑暗的时候,有人給他们讲了一个温暖的故事,他们就会写下这样的诗:
 
天空下雨的时候
不要埋怨
不要生气
因为
她也在伤心
她需要我们的安慰
 
这恰恰也是让我放弃了微软的工作而投入公益的原因,因为你的每一点努力都带来一些真实的改变,不会因为你没有跑赢一条赛道,就化为乌有。
 
而且根据最近的一次人口普查,城镇常住人口有 8 亿,如果每一个人都能做一点,有更多的社区里有更多的守护者,3000 万与 8 亿相比并不多,并不是一个不可战胜的挑战,对吗?
 
大家还会问我,这些年来你自己有什么变化吗?回想起在公司,我的老板们总说,Hong,你有巨大的潜力。然而我却不知道如何开启。
 
如果是今天的自己,回到那一刻,面对当时的压力和挑战,那些看来错综复杂的问题已经变得非常清晰了,我不会再有焦虑和无力感了。无形中,我已经突破了很多职场人,尤其是技术出身的人的中期瓶颈。
 
我不确定如果一直在微软,我是否能做到这一点。我们陷入焦虑和无助,往往是因为我们好像登山到一半,来到了不同的地貌,要处理不同类型的问题,而我们手里的工具还是之前帮助我们成功的工具。
 
“What gets here,won’t get you there.
 
(帮你走到这里的东西,不会再帮你走下去。)”
 
可我们不敢放手,也不知道去哪里学习新的技能。于是我们就有一种进退两难的纠结,会质疑自己,质疑老板,质疑自己工作的意义。
 
然而做公益让我们有机会跳出自己,跳出当下的境遇,看到更广阔的世界,看到更系统性的问题。同时也让我们去回顾自己的人生经历,以此去感知,去同理,去和别人连接。世界就突然变得更有彩色和温度。
 
我们就会发现,很多事迎刃而解,许多矛盾的关系好像河流中的坚冰,我们可以化身为水,流过去,融化它。心大了,事儿就小了。
 
另一个变化就是我开始喜欢我自己,喜欢自己生活的每一刻。之前我被训练的认为过程不重要,只有结果才重要。我们匆匆地完成一件事,再去做下一件事。
 
而现在我每天会和保安打招呼,而且发现这个笑容在我走出小区很远还在脸上;
 
我看到一个孩子莽莽撞撞地迎面跑过来的时候,会张开手护住他,并且不去责备他;
 
我在发现只有三个业主来参加业委会的时候还坚持下去,最后终于等到了更多业主的加入;
 
如果我还在微软,我绝对不会敢于去承担一个创业者的责任,在未知的海域里带领团队向前走。
 
所以当你不知道人生要向哪里走的时候,不妨从捡起小区里的一张废纸开始,从转发一条你认为对你来说很重要的社会议题的微信开始,从给一个公益项目捐 5 块钱与一件有意义的事发生连接开始,从加入一个公益项目做志愿者开始。
 
只要向光而行,每一点努力都不会是白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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