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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那些不知不觉就走散的人

因为前一阵子和领英的一次直播,我想起来重新看看我多年没用的领英账号。由于没有找工作的需求,领英上找我联系的大部分是不认识的人,所以这些年似乎也没有用这个平台的必要。

 

重新设置了密码打开之后,猛地发现,嚯,竟然有超过 280 万关注者。

我去看了一下另外几个“名人”,Ray Dalio 是 252 万。

我突然有种被冲昏了头脑的感觉,那就是说,我比他的关注者还多?

 

将信将疑中,我专门问了内行的朋友,说你们这都是垃圾账号吗?答:我们的数据都是真实的!

 

那太好了,我就开始用啦! 我正好最近在做今年最后一期海外职场工作坊,这岂不是一个很好的宣传和招生平台?

 

但是开始用了几天,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领英有一个很好的用户数据体系,你发一个帖子,可以看到多少人能看到你的帖子,就是“Impression(点击量)”。我想咱们刚开始,不要有太大雄心,发一个东西,有 10% 的 follower 看,就很不错了。

 

280 万的 10% 是 28 万。看数字感觉还是挺高。那就再狠砍一刀,1%,这够谦虚了吧?那应该有 28000 impression 可以作为一个小目标。

 

但是我发了以后,发现平均 impression 远远达不到 28000,而是几千,而且要几天的积累才到!也就是说,只有 0.1% 左右的人看。

 

这让我不仅仅是震惊,沮丧,甚至有些屈辱感了。

 

啥情况?

 

后来想了想,不外乎有三种可能——

 

1. 这个平台有很多僵尸账户和假账户。如果是这样,那别的大 V 应该 impression 和我差不多。显然他们的是要高很多的。那为什么关注我的假帐号这么多, 而且多达 99.9%?这似乎不合理。

 

2.  这些账号曾经是真的,但是现在已经不用领英了,退出了,卸载了,但是账号在后台还有。如果是这样,那流失 99.9% 的用户,这么大的问题,平台应该早就关注了,因为如果这个假设成立,不会只有我一个人遇到这样的问题。
 

3. 这些账号是真的,但是上不了,为什么上不了?

看到第三个可能性,说实话,疑惑不解。

 

因为如果这样,他们并没有消失。但是我却找不到他们,他们也找不到我了。只有一些“账号”,像幽灵一样飘荡在这个平台。

 

我第一次用领英,应该是 2008 年前后,曾经用了十几年的头像照片就是那一年拍的。
 

 

看看领英记录,很多记忆突然活了过来,那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

 

我是 2008 年(也是我出国 8 年以后)第一次回国工作。项目在上海,客户是一家医疗领域的外企。项目启动第一天,早上 9 点钟要到客户那里开会。

 

我从美国飞到上海,那天一早,提前 10 分钟到了客户在的写字楼。

 

一进写字楼的大堂,立刻傻眼了,满满的都是人!

 

人虽然多但不混乱,男的大多西装革履,女的大多妆容精致,我没见过这场面,还以为有什么活动,看了一圈才知道大家都在排队上电梯。我虽然是从美国回来,但那一刻感觉像乡巴佬进城,没见过上海写字楼这样的世面。

 

记得那时候站在拥挤又有秩序的写字楼电梯厅,周围是完全陌生,同时又倍感亲切的国人,感慨万千。那时候我和自己说,怪不得中国经济腾飞,看看这写字楼电梯厅里的人的精神面貌,答案都在里面了。
 

 

有点不敢相信,那竟然是 15 年前的事了。那几年的经历里,有几个面庞,很随机地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1

一个是我在南方某城市访谈某医院的医药代表。

 

小伙子业绩出众,我在医院跟他半个工作日,问他秘诀是什么,他说:

 

“嗨!其实主要工作不是讲什么药品信息,那些医生早就知道了,讲也就是那么几句,多了也不能讲。 

 

让医生多开我们的药,说到底能做的就是让医生总能见到你在他眼前晃,所以所谓工作的主要内容,就是各种跑腿——医生门诊前你就到,给医生买个早饭;医生下门诊,你看有啥需要跑腿的,帮医生送干洗、送孩子;医生开会,你帮忙做 PPT……

 

最近我更忙了,因为医院有运动会,我要替医生去跑短跑!后来才知道,不仅我去,别的公司的医药代表也去,这比赛,合着是医药代表之间比!”

 

他接着苦笑说,没想到当医药代表还需要这么全面发展!

 

一方面,这让我觉得匪夷所思,无奈可笑,另一方面,你又能觉得他高兴得很,有钱赚,有业绩,谁不高兴?那一阵子所有的医药企业在中国的生意都蒸蒸日上。

 

不知道这个小伙子,现在在做什么。

 

2

第二个,是我书里写过的某外企 C 老大。新加坡人,每天阴着个脸,但业务超级强,全公司上下都极敬重他,但又害怕他。我看到他总想起来俾斯麦。

 

他一个人住酒店式公寓,家人都在新加坡,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如果不出差,他就超级早到办公室。我记得那时候还想过,他来这么早,肯定不需要电梯间排队吧。他每天路过我们做项目的办公室,最大的快乐就是嘲讽我们这帮“博士”,对市场,对渠道,“啥也不懂”。

 

但就是这样一个不苟言笑的人,有一次和我说起来他的第一个老板,荷兰人,在中国收养了两个孩子,都是残疾人,其中一个有非常严重的眼疾,流血流脓,看起来惨不忍睹。他问老板,为什么不收养一个健康的,老板说:“你不知道,我们收养这两个孩子,得到的爱远远超过我们付出的。这是上帝给我们的礼物。”说这一段的时候,他柔软得很。这个在他身上巨大的反差,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记。 

 

不知道“俾斯麦”现在是不是还在中国,在做什么。

 

3

第三个,是麦肯锡的前同事,哈佛博士毕业,人灵光能干,一嘴牙是美国牙齿广告那样的白。

 

和当时所有美国名校毕业回国工作的人一样,他对未来充满希望,特别是在上海这种地方,从基础设施到文化,都可以和美国大都市相媲美,甚至更好,同时又是家乡,有好吃的中餐,有朋友和家人。留学之后回国工作,真是不二之选。

 

有一年他跟我们说,他要结婚了,未婚妻是原来大学的同学。后来,说其实自己是同志,再后来和自己的同志伴侣通过代孕要了孩子。

 

虽然一方面你能感受到 LG/BT 群体受到的压抑,但是也庆幸上海的微观开放。同志也可以追求正常的家庭生活,有伴侣和孩子。同时也觉得被假婚的大学同学,很可怜。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遇到新的爱情,有没有又结婚。

 

4

最后一个,是客户里的一个高管,在美国工作过很多年从总部调回到中国,有五十多岁了,人很谦虚友善,戴一副金边眼镜,又有美国多年的工作经验,回到上海也受国内的老外老板的重视。

 

但是他手下的同事,谈起他来总是避免评论。我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后来有一次我们对一个议题做访谈,他表达了观点 A,一天以后我们去和他老板做汇报,对同一个事情,老板表达了和 A 相反的观点 B。这时候这个客户就很主动地说:“我的观点也是 B!”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他语重心长地和我说:一诺,这是在大企业的生存之道,不要以为在外企就不需要,我在美国这么多年,你看我不也很成功?!

 

我只能笑笑,说 Good for you!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是不是早已光荣退休,在某个阳光海滩,回顾自己成功的一生。

 

这些人和事,没有什么是惊天动地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特别清楚。

 

现在回想,真正的发展,是这样一个一个并不英雄,甚至并不高尚的人,带着自己的小私心,为了更好的生活,在一个个企业里工作,做出来的。

 

有的是真的在创造价值,有的是混办公室政治。企业里有冗余,有办公室政治,其实也不是世界末日——虽然这个人是你同事的时候,会感到痛苦,但退一步看,只要企业可以做事,只要有肯干的人,企业总会有发展。

 

我在中国的外企的那些年,觉得中国的员工是 work ethic 最好的一批人,工作勤奋而努力。

 

回到 2008 年我在国内的第一个项目的第一天。

 

我们开完项目启动会,说了一下我们需要客户提供哪些数据。开完会都已经快 6 点了。咨询公司加班是日常,所以我们出去吃了个饭,然后回到麦肯锡上海的办公室,继续工作。晚上 9 点,我收到一封邮件,发现我们跟客户要的数据,客户都整理好发过来了。我当时就震惊了,因为在美国,没有人会加班给你发数据的,你要完了需要不断地催。有时候催到一半人家休假去了,你只能无奈地干等。这样一个数据要求给美国的客户的话,我最乐观的估计,也是一个星期后才能拿到。

 

所以我知道,发展不是冷冰冰的数据,是一个个这样的普通员工,珍惜自己的工作机会,投入时间、精力,每天挣命一样地做出来的。 
 

但现在,他们就这样“消失”了。

 

280 万,还只是在我账号上能看到的,如果我的数据只剩下了 1% 不到,总体数据会是怎么样? 

 

这么多人,无声无息,就这么走散了。 

 

其实断的,何止是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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