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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密密的光丨第十二章 恨铁成钢(下)

作者:马曳,非著名作家,已出版小说《此岸》《三万英尺》。本文首发于公众号:此岸 ( ID: cianmaye ) 。

沙姜鸡周一来上班时脸色不怎么好看。谢迅估摸着这还是周末的后续,于是照例打趣道:“被老金锤了?瞧你那脸色,赵丽蓉老师肯定得说你‘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

 

若是平日的沙姜鸡,此时必得一撩大褂,摆出个婀娜多姿的身段,再情真意切地唱:“保证你的小脸呀,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黑不溜秋……绿了吧唧,蓝哇哇的,紫不溜秋……”指不定还得伸手抬起谢迅的下巴,来一句:“粉嘟嘟的透着那个美呀~”让办公室里的同事和路过的小护士同时捂眼,非礼勿视。

 

但沙姜鸡今天并没有那个心情。他只勉强接下谢迅的梗,苦笑一声说:“没有白,纯黑。”

 

谢迅和沙姜鸡毕竟是多年的交情,当下便明白沙姜鸡这定然是小师妹那里吃了憋,若是老金,沙姜鸡被锤十回也不会扁成这样。果然沙姜鸡接着说:“晚上不是你的班吧?下班陪我聊聊?”

 

“好啊,这大冬天的也没法撸串,要么咱找个火锅店要么食堂买点啥去我家?”

 

沙姜鸡嗤之以鼻:“去你家吧,火锅店太吵聊不痛快。可你有点出息行吗,一周吃七天食堂还没吃够呢,外卖都得在食堂买,你这得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晚期了吧?”

 

谢迅也不与他争。他确实觉得食堂是最简单实惠的解决方式——自从他开始上大学,周末便也从食堂带菜回家,省了他和谢保华不少事。到了中心医院,这伙食又上了层台阶,谢迅满足得很。倒是婚后有时徐曼想下厨,他一边觉得徐曼的手艺还不如食堂,一边还是得捧场,不忍拂了太太的好意。人各有志。谢迅曾经觉得他和徐曼虽然几乎是南辕北辙的性格,在婚姻里求同存异得也挺好,就像他和沙姜鸡不也做了这么多年的好朋友。

 

两人下班后去蓝堡背后那小街上买了驴肉火烧和几个小菜,又拎了几瓶啤酒。走到谢迅家楼下,谢迅掏出钥匙给沙姜鸡:“你先上去,1003。我抽根烟就上来。”

 

沙姜鸡奇道:“你不一个人住吗?我又不嫌弃你,大冬天的你在医院没办法就算了,回到家还非在室外抽干嘛,难不成怕吸自己的二手烟得肺癌?”

 

谢迅也没辩解,把已经掏出来的那包烟收回口袋里,跟着沙姜鸡上了楼。其实在室外抽烟是徐曼的要求。光辉里当然没有徐曼,但谢迅凭着惯性把这习惯带来了光辉里。

 

两人在谢迅那家徒四壁的客厅里坐下,一人打开一瓶啤酒。谢迅点上一支烟,算是续上了之前的场。

 

两口酒下肚,沙姜鸡迫不及待地倾诉起来。原来这次去南京小师妹跟他摊了牌——她去南京读博就是希望能在那里留下来。之前沙姜鸡给她联系中心医院相关科室,小师妹兴趣缺缺,沙姜鸡以为是小师妹觉得中心医院相关科室不够强,或者怕留不下来,谁知道人家根本没有要回北京的意思。

 

沙姜鸡又灌了一口酒:“你说女人怎么就不能有个准话呢?我问她那我争取调去南京行不行,她说我不能这么冲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究竟要我怎样?你说她是不是就想拐弯抹角地拒绝我?”

 

谢迅沉思着跟他碰杯,两人走了一个。在揣测女人心思这方面,谢迅自诩绝不是专家。沙姜鸡若是听他的,也许还不如自己瞎琢磨的靠谱。毕竟除了小师妹这里,沙姜鸡一向在情场所向披靡,不仅自己获得一众小护士的青睐,还能在闲暇之余指导小护士们怎样搞定各科年轻男医生,而他只有在高中大学时短暂地因为皮囊获得过女性同学的亲睐。这个世界迅速地现实起来,大约所有人关了灯都区别有限,只有家世,背景,前途,身家,才是效力持久的春药。

 

谢迅有一点怀念年轻的时候。

 

办妥离婚手续后这几个月护士长也找他聊过。话里话外那意思是他还年轻,赶紧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找个“踏实”的女人好好过日子是正道。连人选护士长都是现成的——肿瘤科有个姓李的姑娘,南方三线城市来的,大约是因为长相一般,没能靠鸡医生的锦囊搞定年轻男医生,又因为肿瘤科经常需要照顾临终病人,因此在院外的相亲市场上也不怎么吃香,一拖就拖到了三十。

 

护士长没把话说透,可是谢迅明白她的意思。像他这样离过婚的男人,若非事业有成,本来就是女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合该抛弃虚妄幻想,接受命运安排给他的适龄温柔女护士。

 

然而谢迅是个看起来好说话内心却仿佛住着一个连倔驴的人。若不是他内心认同的道理,想要靠约定俗成来说服他,只会事半功倍地将他推到反面去。这点上谢迅完全遗传了他老子谢保华,八十年代末谢保华要从汽车兵岗上转业,好不容易听了谢迅他妈的劝准备去找领导“通个气”争取分去机关当司机,临要去的时候谢迅奶奶拿出两瓶她用私房钱买的酒让捎给领导,谁知谢保华大怒,干脆连气也不肯通了,任凭组织给他分去厂里当了司机。这件事,谢保华不是完全没有后悔过。他跟谢迅承认幸亏奶奶走得早,要是她老人家亲眼见着谢保华从厂里下岗,估计得活活气死。直到奶奶过世,她私房钱买的那两瓶酒都没让人动过——这酒后来派了大用场,在谢迅妈妈等待手术排期的时候,谢保华拿去送给医生,换来了一个日子。谁知道他妈妈自己没撑到那时候,到底不能怪到酒的头上去。

 

其实谢迅觉得他爹不必为没能通气通去机关而后悔。依老爷子那性格,就算真进了机关,也不可能在他妈生病的时候就能呼风唤雨,让她立刻做上搭桥手术。奶奶和妈妈都走得早,他爹那点混帐事,说白了还是他父子俩捱上了后果。谢保华觉不觉得苦他不知道,谢迅真觉得没什么,至少他生活里那些挫折和痛苦,他自问没一件能怪到他爹头上去。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谢迅觉得他没做过和谢保华当年一样不知变通的事。他当年是为什么学了医,今日还是为了同样的原因每天来上班。从这点来说,他早已算求仁得仁。但其实谢迅的理想主义比谢保华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执拗地寻找自己喜欢的女性作为伴侣,不论背景,不论家世,谢迅甚至觉得对方若是离婚带着孩子他也不在乎,只要他喜欢。

 

他不愿意见那位李护士,因为但凡是这样于世俗意义上琴瑟合鸣的搭配,已让她在谢迅感情的天平上失了先机。

 

也许有天她倒要庆幸没有陷于我这么个贫穷的理想主义者的泥潭里呢,谢迅自嘲地想。

 

“你说,我要是干脆辞职去南京找个工作,小师妹会不会一感动就嫁给我了?”若说理想主义,沙姜鸡也不遑多让。

 

谢迅却觉得他可以这么对自己,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跳进火坑里去:“这种事还是得两个人商量着来。你真这么跳过去,她肯定会觉得压力特大,本来也许想拒绝这下不得不嫁给你了。”

 

“操,那不正是我想要的吗?”沙姜鸡爆了粗口。

 

谢迅抽了口烟:“她能跟你结婚,未必能跟你过下去。你丫别害了人家。”

 

沙姜鸡明白谢迅说得对,尤其这人自己刚离过婚,可算是要理论有理论要实验数据有实验数据,让他没法反驳。他心里烦躁,只得从别处找出口:“你这抽得啥破烟,这么呛。”他突兀地站起来,走去窗边打开窗户。

 

一阵冷风扑打在谢迅的脸上,他不禁打了个颤。也许是幻觉,他觉得手边的手机也震了一下。低头却见手机真的亮了,一条讯息恰在此时姗姗而来。 

 

顾晓音问:“你们夜班一般上到几点?”

 

谢迅摁灭香烟,捞起手机回复:“正常早八点,但有时候第二天有事就继续上班”。他停下来,把“但第二天那句删掉”,又加上个“怎么?”按下发送键。

 

沙姜鸡眼看着谢迅刚才讨论严肃话题时紧绷的眉眼在看到手机讯息内容时松弛下来,他强压住跃跃欲动的八卦之心等谢迅回完讯息。那边刚放下手机,沙姜鸡幽幽地开了口:“谁呀?”

 

“朋友。”谢迅应答如流。

 

沙姜鸡腹诽了一句。

 

隔壁的顾晓音打开卧室的窗户换气,闻到一阵烟味。也许是谢迅在抽烟,她想,然后立刻嘲笑自己简直自作多情得过份。又一阵烟味飘来,顾晓音关上窗户,转身便看到她随手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收到一条讯息。顾晓音瞧了瞧内容,干脆赖到床上专心写起回复来。

 

她这条回复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带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情发了出去,随即手机被她扔到一边,仿佛眼不见心不烦。

 

“你们医院东门附近有个早点铺子,据说店主是安徽人,有几样别处吃不着的安徽早点。我一直想试试,奈何早点铺八点半收摊,而我们律师,嘿嘿,是夜猫子型选手,早上起不来。所以,嘿嘿,嘿嘿嘿嘿嘿......”

 

谢迅对着手机,觉得顾晓音那几声嘿嘿像是就在耳边。他能想到这姑娘打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大概就像那回穿着西装去买烤串被他远远瞧见一样,俏皮而浑不吝。

 

这倒是谢迅高看了顾晓音。对方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厚颜无耻,没等谢迅回复,顾晓音又找补了一句:“我小时候在安徽出生长大,四年级才来北京。”

 

谢迅想起当年顾晓音插班时那奇奇怪怪的口音,顿时觉得多年的谜团终于得到解答。他正要回答,只听沙姜鸡说:“朋友姓顾吧?”

 

谢迅下意识应下。沙姜鸡幽怨接话:“明明今晚该你安慰我这个求之不得的伤心人。结果要我这个要文凭有文凭要家世有家世的优质未婚男人旁观你这大龄离婚男被未婚女青年勾搭,你亏心不?”

 

谢迅抬头正色道:“好像顾律师认识我之前她亲戚就撮合过你俩吧?当时你怎么说的?‘这律师都沦落到跟我做邻居了,性价比还不如小护士呢。’你要是当时跟她成了,还有我什么事儿?”

 

沙姜鸡被噎得下不去上不来,良久才憋出一句:“所以我让你近水楼台你就真上了?老谢啊老谢,咱认识这么多年你可是破天荒头一回把我的劝给听了!”

 

谢迅刚回完顾晓音的消息。听到沙姜鸡的点评,他不自觉便代入顾晓音一贯的态度:“没错,我头一回觉得你的劝真挺值得听的。”

 

这边厢沙姜鸡承受连环暴击不提,那边顾晓音笑眯眯地在看谢迅的回复。他果然一口应下,说自己这周四上夜班,如果周五早上能走的掉的话就帮顾晓音带,问她要吃什么。太上路了,简直是瞌睡有人递枕头,假若陈硕能像谢医生这样。顾晓音惊觉自己在做不恰当的对比,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煎饼包油条,加两个鸡蛋。豆腐脑一份。这俩都不要香菜。你去的时候要是还有汤包建议你来一份,汤包冷了不好吃就不用给我带了。”

 

“好。”

 

沙姜鸡瞅着谢迅嘴角那点掩藏不住的笑意,相当不是滋味,觉得非得给这厮连排三个大夜班,每个晚上再来那么五六七八个夹层病人,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但出口不过一句:“你小子来真的?”

 

谢迅自从动了这方面的心思,从未真正问过自己这个问题。顾晓音当然很好,工作体面,人也清秀俏皮,还保持单身简直匪夷所思,也许她之前遇到的男人都像沙姜鸡那么不开眼。也幸好他们都像沙姜鸡那么不开眼。

 

若说他俩四年级时萍水相逢的经历让谢迅对顾晓音念念不忘,那根本是胡扯。可是正是那一点点过往,让成年的顾晓音自带一点光环,而谢迅就像静夜里的蠓虫,被那一点点光吸引,身不由己地慢慢靠近,把那光的所在看了个清楚。

 

假若在食堂里顾晓音听到他的过去便默默退出,谢迅也不会怪她。相反,他会觉得这不过是人之常情。用理想主义和道德羁绊去绑住一个人是难以持久的,谢迅在医院多年,早看明白了这些。那些住院的病人,若是家人和病人间其实没有深厚的感情,碍于关系不得不照顾,效果往往还不如干脆请护工。所以谢迅一点不觉得护士长张罗着给他介绍小护士而给沙姜鸡介绍老金的侄女有任何不妥,相反,他觉得这是护士长看清游戏规则之后做出的最体贴配置——她只是漏算了谢迅是个贪心且宁缺勿滥的人。

 

既然顾晓音听完八卦没有退,自己绝没有退的道理。谢迅于是坦然回答。“是啊。虽然她要是看上我约等于眼瞎,但我总得试试不是?”他终于把这话说了出来,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沙姜鸡在心里又诅咒了一遍这看脸的世界。然而想到自己这位老友多年来被命运反复玩弄,他不由得将那讽刺的话咽下肚去,并且衷心希望谢迅这回别再所遇非人,也好顺便断了那些小护士的念,好好收心给他当追小师妹万一未果之后的备胎。

 

一墙之隔,顾晓音举着手机,傻乎乎地盯着那个“好”字,盯得它开出了一朵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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