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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一座北宋的廊桥消失了

题图:来自网络,伤心桥下碧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作者:林世钰,资深媒体人,旅美作家。曾出版《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和《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等书籍。目前旅居美国新泽西州。本文来自:一苇杭之渡彼岸(ID:linshiyu2005)。

立秋那天,故乡一座始建于北宋的廊桥毁于一场大火,我的心碎了。
 

从记事起,它就一直安卧在清溪的碧波上,竹林的翠绿间。我曾经在童年、少年、青年和中年时期行走其上,从一个脆生生的小姑娘,走向一个青丝染霜的中年女生。

 

每次回家,只要有时间,我都会去看它一眼。看到它还在那里,我就感到心安。它让我相信,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世界怎么改变,不管我行多远的路,看过几座山头的云,生活经历怎样的不堪,在故乡,总还有这样一座桥,静静等待我的归来。它从不看重我的成功或失败,只是用温柔的碧波和凉爽的溪风拥抱着远游归来的孩子。

 

可是,那一天,故乡的友人却告诉我,这座桥没了。它毁于一场原因不明的大火。他发来的视频中,火光冲天,廊桥已经变成一条吐芯狂舞的火龙。不一会儿,火龙呲溜一下,整个身子扑腾到水里。火光映红了整个河面。

▲ 千年古桥,毁于一旦。痛哉痛哉!

 

刹那间,桥墩上空荡荡的,像刚刚被野蛮拔了牙的牙床,残留的疼痛那么清晰。隔着浩瀚的太平洋,隔着八千里路云和月,我都能感受到那种锥心的痛。

 

我是在去纽约接女儿的路上得知这个消息的,顿时泪如泉涌,纽约的街景在我眼中变得模糊起来 — 为什么要夺去我与故乡不多的连接,为什么要夺去我在这个乱世可以依赖的不多的安宁?

 

接上女儿回新泽西的路上,我都在和她聊这座桥的前世,以及从桥上走过的我们家族四代女人的今生。

 

这是最后的廊桥遗梦了。

 

1

一座桥的前世今生

 

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万安桥,坐落于福建省屏南县长桥镇长桥村,始建于北宋,迄今有九百多年历史。

 

我行过世上许多桥,观过世上许多云,喝过世上许多酒,但它是我此生见过的最悠美的桥,桥亭上流荡的云,是我见过的最轻盈的云,用河水酿成的米酒,是我此生喝过的最甘甜的酒。

 

我是多么爱它,一座横跨于生命整个历程的桥。

 

这座桥虽然叫万安桥,但是命运多舛。明末,“戊子盗毁,仅存一板”。清康熙 47 年,它曾遭过火焚,乾隆七年(1742年)重修。26 年后,再次遭到盗焚,只能架木代渡。道光 25 年(1845年),复建为 34 开间 136 柱桥屋,民国初又被烧毁。民国 21 年(1932年)再度重建,桥身向右岸延伸为 38 开间 156 柱,桥西北修了重檐桥亭。

 

经过历代修葺,至我出生之时,它桥长 98.2 米,宽 4.7 米,桥面至水面 8.5 米,非常大气,是目前国内仅存的最长的木拱廊桥。远远望去,如长虹卧波,蛟龙出海,环桥皆苍翠,煞是美丽。

▲ 廊桥平素的模样。

 

对于我来说,这座我记事起就存在的桥,在这个“万物随转烛”的乱世,是变化中的不变,不确定中的确定。

 

1990 年,它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次年被批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06 年,它作为“闽东北廊桥”之一,被列为第六批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可谓是国宝级廊桥。

 

它最独特的地方在于编木为桥,整个桥身都是用木头架起来的,没有一钉一铆。在宋代张择端《清明上河图》里,有一个建造汴水虹桥的画面。《东京梦华录》曾记载:“以巨木虚架,饰以丹艧,宛如飞虹。”随着宋室南迁,木拱桥在北方几乎绝迹,学术界一度以为失传。上个世纪 80 年代,专家在闽浙一带惊喜地发现了众多“编木为桥”的木拱廊桥,算是汴水虹桥的 2.0 版。

▲ 闽浙古廊桥被桥梁专家茅以升称为中国桥梁史上的“侏罗纪公园”。

 

其中,我家乡的万安桥是一颗熠熠发光的明珠,它与汴水虹桥是同时代的建筑,始建于北宋元祐年间。

 

元祐年间是宋哲宗当政,新旧两派皆不讨好的苏东坡在此期间遭到贬谪,后来一路流放到海南岛。我有时会幻想,如果他当初流放到我的家乡,估计会天天坐在万安桥上,看白露横江,水光接天,“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关于这座桥的前世今生,是近年家乡实施乡村振兴后挖掘出来的,它迷住了我。

 

小时候,它对于我来说,仅仅是外婆家的桥,稀松平常。知晓它的历史后,每次行在桥上,都会感受到一条从北宋绵延而来的文脉在跳动。

 

所谓前世的乡愁,就是这样吧。

 

2

桥上的童年

 

万安桥所在的长桥村,是我外婆家。

 

从桥头拾级而下,沿着河边鹅卵石小道行走五六分钟,就到了我心心念念的外婆家。小学的每个暑假,我基本都在外婆家度过。和众多表姐表妹表哥表弟滚在一起,下河摸鱼,上山采野果,是童年记忆中最开心的事情。开学前夕,等父亲骑着自行车把我载回去时,我已经晒得像块木炭。

 

夏日午后,太阳炙烤着大地,但是桥上凉风习习,我和小伙伴跑到桥上做暑假作业。还没做几道题呢,我们就开始在桥上奔跑,玩翻绳,踢毽子,偶尔会拿着母亲给的极少的零花钱,到桥那头的旧街买麦芽糖和冰棍。

 

男孩们呢,则站在桥下的岩石上脱光衣服,光腚跳进深潭。见有女孩过来,故意游到水浅之处,然后猛然站起,对着我们挤眉弄眼,见我们惊慌地四处逃窜,得意地一个猛子扎到水里。

 

几次三番后,我被他们惹烦了。有一次,当我看到又有一个男孩开始使坏时,干脆跳到岩石上,盯着他全身上下看,结果把他看毛了,赶紧把头扎到水里游走了。我哈哈大笑。

▲ 当年那个被我看毛的男孩,别来无恙?

 

回想起来,童年的夏日真是悠长啊,就像旧街上卖的麦芽糖,似乎可以无限拉长。可是一觉醒来,已人到中年。

 

当时中国乡村物质普遍匮乏,所以小朋友们很馋,对食物有一种饥渴。有一年夏天,听表哥说不远处有一片村里种的橘子林,但是没人看管,可以随便采摘。于是约了两个小伙伴,挎着篮子就去了。半路上,一条硕大无比、黑白相间的蛇从低处的稻田里呲溜上来,横在我们面前,把我们三个小女孩吓得连滚带爬,纷纷跳到稻田里。

 

到了桔子林,由于我采摘时用力过猛,惊动了一窝马蜂,它们乌央乌央地朝我扑过来。等小伙伴们闻声跑过来时,我的脑袋已经肿得像个猪头,眼睛几乎睁不开了。

 

跌跌撞撞回到家中,外婆和大婆婆(妈妈的奶奶)心疼得不行,抱着我直抹眼泪。由于又惊又怕,我病了一场。记忆中,外婆和大婆婆每天都给我端药送水。她们坐在我床沿,摸着我的手,流着泪说,钰,要是我能替你生病就好了。

 

几天后,我又开始活蹦乱跳了,肿着半边脸,兜里揣着用血泪换来的战利品 — 几个瘦巴巴的桔子,来到万安桥上,和小伙伴们一起享用。果然,偷来的桔子就是比买来的好吃!

 

留在齿颊间酸酸甜甜的味道,是我对童年最后的记忆。也许,酸酸甜甜就是童年本身的味道吧。

▲ 我也曾是在桥上奔跑的孩子,一觉醒来,人到中年。

 

我从来没有见过外公,因为外公早在 1960 年就去世了。32 岁的他,头天身体不舒服,次日就走了,病因不明。此后外婆一直守寡,含辛茹苦地养育六个孩子(其中一个早夭)。我没有见过外公,无法想象他的模样。很多年后,我在小舅舅家里看到了外公生前仅有的一张照片。年轻的他戴着一顶帽子,站在友人之间,歪着头微笑。我竟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也许因为我们血脉相连吧。就像泥里的莲藕和荷叶上的莲花,没有见过彼此,但笃信彼此的存在。

 

1986 年,59 岁的外婆由于脑溢血突发,溘然长逝。走时,她的眼角还挂着两行泪,可见对人间有诸多不舍。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大婆婆伤心过度,精神一下子错乱了,从此蓬头垢面,到处乱跑。有一次,她居然颠着小脚,跑到河对岸的神殿里。大舅舅找了半天才找到她,非常生气。从此,大舅舅不让她出门。大婆婆终日用棍子敲打墙壁,大喊大叫。

 

1998 年,大婆婆去世了。走的那天,她坐在马桶上,头垂在床沿,一头白发凌乱如草。我当时已经到北京读书了,没有回去奔丧,只记得母亲在电话里叹了一口气,说:她这一生太苦了,走了也许是福气。

 

外婆和大婆婆去世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她们的名字,遑论身世。直至前几年看了小舅舅写的家族史,才知道她们的名字和身世。顿时,一下子找到了与她们之间的连接,有血缘的天然亲切感,也有同为女性的悲悯。

 

我,母亲,外婆,大婆婆,在不同的时期都行过万安桥,万安桥见证了一个家族四代女人在不同时代的不同命运。

 

3

桥上的女人

 

大婆婆有个很大气的名字,叫陆爱平,出生于辛亥革命(1911年)那年的除夕夜。

 

在她出生之前,母亲已经生了三个女孩,均被溺死。她出生后,家人大失所望,把她扔在鸭笼里,然后丢到茅厕,想冻死了事。她哭了一宿,大年初一一早还剩一口气。邻居觉得她命大福大,建议她母亲把她抱回来养。大婆婆因此捡回了一条命,在村里有了“鸭笼妹”的绰号。

 

奇怪的是,许是上天的惩罚,她的母亲从此不能再生育了,只有大婆婆这个独女。

 

12 岁那年,她母亲强逼她缠脚。她的双脚被包上 13 层纱布,隔几天就揉搓一次,包得再紧一点。经过两年的摧残,她之前那双自由的天足变成了畸形的三寸金莲,这给她的一生带来极大的磨难。她让我想起了高耀洁先生的小脚,那个时代的女人,命运何其相似!

 

她 14 岁那年,她未来的丈夫、我的大爷爷(母亲的爷爷)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告诉他,在一个叫前院的村子,明天一早 8 点左右,有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在河边洗衣服,那就是他未来的妻子。他醒来后记住了这个村庄的名字,一早就往那里走,果然碰到了一个穿着红衣服在河边浣衣的女孩。

 

那就是我的大婆婆。

 

次年,15 岁的大婆婆被迎娶入门。她长得非常漂亮,而且性格温柔,很快就赢得了家族所有老小对她的喜欢和尊重。19 岁那年,她生下了我外公。外公三岁的时候,大爷爷得了一场重病,持续六年之久。小脚女人无法下地干活,为了生存,大婆婆变卖了所有金银首饰,甚至家里的酒瓮和打谷用的架子都卖了。

 

家徒四壁,只剩下一间破屋了。1952 年夏天,一场大洪水把房子也冲走了。大婆婆望着激流中沉沉浮浮的木料,泪如雨下。

▲ 潺潺流水,是否还记得 1952 年那个小脚女人的绝望?

 

也就是在那场洪水中,万安桥西北端被大水冲毁 12 开间,1954 年地方政府出资重建。

 

那一天,万安桥的命运和一个小脚女人的命运重叠在一起了。

 

大婆婆天资聪颖,会看黄历,会背《三字经》,很多晚辈的名字都是她给取的,包括我。可惜她红颜薄命,一生下来就泡在苦水里。儿子儿媳和丈夫相继先她而去,最后她由于悲伤过度,心智错乱,人生最后阶段过得极其悲惨。

 

大婆婆离世已经 24 年,每次想起她来,我都会泪湿。1926 年,那个 15 岁的小新娘披着红盖头,颠着一双小脚走过万安桥时,不会想到自己此后的人生如此艰难吧。我真想穿越回去,去抱抱那个 15 岁的小新娘。

 

外婆名叫郑菊英,1927 年出生于富农家庭。解放前,她的父亲省吃俭用,置了不少田产,每年收租 200 担稻谷。“土改”时,田地被没收,被划为富农成分,全家挨批斗。外婆出嫁时,她父亲本来答应给她一头牛陪嫁,后来一算账觉得不妥,因为外婆是长女,下面有好几个妹妹呢,所以干脆不给了。

 

由于外公是个进步青年,一心想入党,所以主动和富农成分的丈人划清界限,外婆因此很少回娘家。

 

1960 年,外婆决定给大舅舅抱个童养媳。大舅妈进门一个月后,外公就去世了,留下了 34 岁的外婆、六个孩子和两个老人。

 

小舅舅那时才四五岁,不懂事,饿得受不了就哭,还用头去撞桌脚或墙壁。外婆气得用竹枝把他打了一顿,打完后抱着他哭。后来,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孩子们挨饿,就回了一趟娘家。可她知道父亲太吝啬,不敢开口要东西,临走时,拿了娘家几斤大米和三斤黄豆。没想到,走到村口就被父亲拦下了,愣是把大米和黄豆拿回去。

 

这些事情都是小舅舅告诉我的。泪光中,我看到 34 岁的外婆背着一个空瘪的袋子,抹着眼泪走过万安桥。桥下流水欢唱,河边垂柳婆娑,可是这一切美景在她眼中都不存在,她的脑子里只重叠着家里六张对食物充满渴盼的嘴。

 

真的无法想象,一个 34 岁的寡妇,在那样一个物质匮乏的“大跃进”时代,是如何把六个孩子拉扯大,同时还要照顾两个老人。

 

因为实在无法养活六个孩子,1961 年,外婆流着泪把我母亲卖给我奶奶做童养媳,价格是 30 斤地瓜粉(红薯粉)。

 

当时母亲才 7 岁,一派天真。一天,她在廊下择菜,动作麻利,被偶然到外婆家避雨的奶奶看上了,她提出要收母亲做童养媳。躺在病床上的大爷爷很喜欢母亲,死活不同意。几天后,外婆瞒着他,让奶奶偷偷抱走了母亲。

 

2020 年 1 月,我回国照顾术后的母亲。一天,我和母亲在屋顶的阳台上晒太阳,母亲告诉我,她依稀记得那天被奶奶带走的情景。早晨外婆给她煮了稀饭,里面多了一些米粒,还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外婆说,等下有个伯母要来接她,去她家住一段时间就回来了。

 

奶奶来了以后,母亲就跟她走了。她踏上万安桥的那一刹那,回头看到外婆还站在树下,就哭了。

 

7 岁的母亲,就这样生生地从原生家庭被带走了,从此进入一个陌生的家庭,开始了艰辛的童养媳生活。

 

当时听母亲说到这一段,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一个 7 岁的女孩,如果生活在一个正常的家庭,无疑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如何舍得让她去另一个家庭受苦呢。

 

那一天的万安桥,一定河水呜咽,寒鸦绕树。母亲的童年在那一天被掐断了,从此,只是作为一个劳动力和婆婆的受气包出现在另一个家庭。由于奶奶性格强悍刁蛮,母亲早年受了许多气,吃了许多苦。直至我的哥哥出生后,境况才略略有所改善。

 

2017 年夏天,我陪父母去万安桥。站在桥头,母亲告诉我,她被抱走那天,地上铺的就是这些鹅卵石,她清楚记得它们的形状。那个 7 岁离家的女孩,如今已是头发斑白的老人了,五六十年过去,依然记得离家那天路上鹅卵石的形状,可见那个早晨在她生命里留下多深的烙印!

▲ 2017 年,父亲和母亲在桥上合影。(林世钰 摄)

 

当时她不知道,她将去的那个家庭,一个十岁的男孩和她一样紧张,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和别人口中的小媳妇相处。转眼几十年过去,当初被命运强扭在一起的男孩和女孩,重新回到万安桥的时候,两人的生命已经重叠了大半个世纪,成为彼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母亲 2020 年动了一个大手术,今年 6 月又得了脑梗,出院后变化很大。经常灯开了忘关,菜切了忘炒,出门道路复杂一点就不知道怎么回来。父亲今年 1 月也动了一个大手术,切掉两片肺叶,走路爬楼经常上气不接下气。即便这样,他依然精心照顾母亲。母亲一出门,他就紧紧跟在后面,生怕她走丢了。

 

“我和你母亲在一起六十多年了,我对自己的生命可以看得很通透,但对你母亲一直放不下心。”电话里,父亲说的这句话让我潸然泪下。

 

到了我这一代女性,童年时代依然物质匮乏,但至少有接受教育的机会。凭着自己的努力,我考上了大学,从小镇走到了城市,实现了社会阶层的跃升。

 

1992 年夏天,我高中毕业。当时父亲在万安桥所在的长桥乡政府工作,我在老家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后,迫不及待地跑到长桥,将喜讯告诉了父母。母亲比我还高兴,说要把好消息告诉河对岸的舅舅们。

 

那天,母亲难得穿了一条齐膝的黑裙子,紫色上衣,满面春风。我们经过旧街时,母亲买了两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到桥下的河里洗了洗,然后和我一起坐在万安桥上啃了起来。黄瓜脆生生的,像一段即将开始的崭新的生活。

 

凉爽的溪风把母亲的头发吹起来了,露出耳后白皙的皮肤。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母亲长得挺好看的。

 

母亲带着我,到她家族的各户人家转了一圈。听着大家的夸赞,她笑得合不拢嘴。多年后我才明白,她 7 岁被迫离家,心里一直有个空洞。那天的巡村,可能多少填补了那个悲伤和怨恨的洞。

 

2016 年夏天回国时,我第一次带 11 岁的女儿去看万安桥。看着她快乐地在桥上奔跑,我真羡慕她 — 出生在中国最好的城市,从小物质充足,亦不缺爱,8 岁就可以到另外一个国家生活,面对那么辽阔的世界。而她的前几代女性长辈,拼尽全力,也很难过上普通正常的生活。

▲ 2016 年,我在万安桥上。

 

当时想,等到女儿 18 岁的时候,河畔青芜堤上柳,我就可以“独立小桥风满袖”,对女儿细说从前,让她知道自己生命的来处。可惜廊桥一夜之间毁于大火,烧掉了我与过往的连接,对故乡的念想。那么多的记忆,那么多的疼痛,那么多的甜蜜,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伤心桥下,碧波依旧漾绿,只是,那座桥已然隐没水中,如惊鸿一瞥。

 

这个不确定的时代,更大的破坏似乎随时都可能到来,美好事物的失去只在瞬间。我还没来得及去云南香格里拉和法国巴黎圣母院,它们就毁于大火;我还没来得及去斯里兰卡,这个国家就破产了;我还没来得及和一个好友道别,她就消逝在四月的海水中;我还没来得及饱满地去爱,这个世界就慢慢老了……

 

所以,一切要趁早。爱你所爱,做你喜欢的事情,去你喜欢的地方旅行,为遇见的每个陌生人祝福。

 

还好,那个 15 岁的小脚新娘,那个 34 岁的寡妇,那个 7 岁的童养媳,那个 17 岁的女大学生,她们都安静地沉潜在我记忆的最深处,永不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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