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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何被金庸先生誉为千古侠客之首?

题图:来自网络。

作者:叶开,本名廖增湖,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当代文学博士。著名小说家、编辑家、语文教育家。本文来自:叶开的魔法语文(ID:bigtiger8888)。

 

01

识时者为英雄

 

刚讲完唐传奇名篇、杜光庭的《虬髯客传》。

 

金庸先生把《虬髯客传》誉为千古侠客之首。清代大画家任渭长作有《三十三剑侠图》,第一位为赵处女,第二就是虬髯客。唐传奇里聂隐娘、红线、昆仑奴等,都被列入其中。这本图册深受金庸先生喜爱,他曾多方阅读查找,为其中插图配上故事。

 

排名第一的“赵处女”,为隐居越国山中的女剑侠,在东汉赵晔所作的《吴越春秋》里最早被提到。应越王勾践的相国范蠡之邀,她下山帮忙训练越国的士兵。途中,她遇到一位老者,自称袁公,要跟她比试剑法。

 

两位顶尖高手对决,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据说,袁公以竹枝一挑,竹梢坠地,越女则顺手接住竹梢,腾身而起,以越女剑遥对神秘老人……

 

二十年前,美籍华裔大李安执导《卧虎藏龙》,有个场面在浙江临安竹海拍摄,周润发、章子怡就这样站在了竹梢头上。

▲ 图片来自电影《卧虎藏龙》

 

见越女剑法如此精妙,袁公一声长啸,遂跃上树梢,如飞鸟般消失不见了。他便是曾上天盗取“无字天书”的白猿大仙。大神九天玄女为此下凡收服白猿,带回天上做了图书洞洞长。

 

与白猿大仙能打成平手,可见越女的剑法已达到不可思议的境界。她年纪轻轻,不仅剑术已达天人之境,技击思想也臻于妙境。

 

越王勾践向越女请教剑术之道,她答道:“凡手战道,内实精神,外示定仪。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一动一静,一内一外,十分精妙。

 

金庸先生曾作短篇武侠小说《越女剑》,给越女起名“阿青”,与范蠡、西施之间,有一段千古不了情缘。

 

能在《三十三剑客图》中位列第二,可见虬髯客地位之高。虽然他潜龙在渊,名不见于史籍。

 

隋末群雄并起,好汉众多,但并没有虬髯客的名字。《说唐全传》以力量大小为隋末好汉排名,第一高手是手执八百斤铜锤的李元霸,第二名是宇文成都,第三名是裴元庆,第四名雄阔海,第五名伍云昭,第六名伍天锡,“冷面寒枪俏罗成”排名第七。开唐名将秦琼和尉迟恭,只能排十六和十七名。

 

《说唐全传》里纯以蛮力论高下,那些英雄看起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却只是阵前大将而已。虬髯客却是能影响历史走向的领袖人物。据说虬髯客姓张,行三,为扬州首富之子。因长得太丑,出生时差点被老爸杀掉。长大后他拜昆仑奴为师,剑术卓越,熟读兵法,渐渐有有鲸吞天下之壮志。

 

在将发未发之时,他听说王气在西,于是骑了一匹跛脚驴,往西一探究竟。途中投宿灵石旅馆,偶遇随红拂夜奔的李靖两位乱世佳人,一谈之下,彼此相互倾心。在李靖好友刘文静的帮助下,虬髯客目睹了李世民的神采,一见灰心,知道他才是真命天子。虽然做了充分准备,也曾有一击而成,掩有天下的雄心。但亲眼目睹真龙天子现身,他明白这是天数,非凡人所能逆转。

▲ 图片来自网络

 

虬髯客也是知进知退,能屈能伸的大英雄。与一位老道士第二次鉴定过李世民后,虬髯客把所有财产和人马都赠送给了李靖,嘱他以此辅佐李世民以平天下。

 

虬髯客心怀苍生,不愿意成为李世民的敌人,平地再起波澜,而导致生民涂炭。他携家眷悄然入海,成为海上巨盗。他对李靖与红拂说,十多年后,听到东南数千里海外传来大消息,就是自己功成之时。

 

贞观中,果然有消息传到大唐,说有海盗聚船千艘,积甲十万,杀扶余国主自立。这时已做了代国公的李靖与夫人红拂听到,立即就明白了,虬髯客大事已成,亦为一方雄主。他们一起沥酒而拜,为虬髯客这位进退从容的兄长祈福。

 

02

认识你自己

 

《虬髯客传》讲完,我和小朋友热烈讨论:“虬髯客应该退出争霸天下吗?”还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做百分百努力?”

 

小家伙们都有独特见解。一个男生认为,虬髯客退出好,做回自己,不要无谓死扛。一个女孩说:“管那么多历史啊国家啊,自己开心就好。”另一个男孩说:“我觉得应该争霸,不行再退出。”一位女生反问,“争霸了还能退出吗?”

 

确实,在那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中,一旦卷入争霸战,要全身而退几乎说不可能的。不是虬髯客灭了李世民,就是李世民灭了虬髯客。岁末群雄中,起于河北的夏王窦建德深得民心,实力雄厚,一度睥睨天下。与李世民对敌却一败涂地,国破家亡。

 

积极的人生态度,一直为教育界所推崇。这只是把人生的选项中的一种,当作人生的全部,而驱使所有学生进入“高考”战场绞肉机中。

 

把资源收紧,制造出“生存者游戏”的模式,以“匮乏焦虑”加以恐吓之后,所有学生都被绑架在这个“群雄逐鹿”的战场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且完全没有退出机制。在这种“匮乏机制”的控制下,没人敢于提出“消极的人生态度”。

 

在这里,我其实要谈的是“非积极人生态度”,这里的“消极”不是怨天尤人、唉声叹气,直接“躺平”。而是认清自我,顺势而为,激发自己的潜能,更好地提升未来的“存活率”。

 

其实,无论举国上下怎么拼命刷题,“清北”分给每一个省的录取名额永远是那么多。并不是因为你拼了小命刷题,就会多增加名额。但是,却会导致所有人都要多花加倍的努力,才能得到跟前辈们一样的结果 — 这就是典型的内卷。每个刷题者都以“清北”为目标,往死里刷。似乎一旦升入“清北”就成仙了。其实,升上了“清北”,也不过是人生第一步,未来还有漫漫长路。

 

人生不仅仅只有名校的文凭,还要关注孩子们都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我一直跟父母们建议,三年级之前不要跟我学习,多玩玩,多运动,多旅游,快快乐乐的,到三年级后再来,一样来得及,不着急。

 

考上名校,算是考试成功者,但却丧失了人生中其他很多的乐趣,也可能永久性地损伤了自己的身体和精神。河北某刷题强校在全省掐尖集中训练,再加上军事化管理,而每年有两三百名考生升入“清北”。

 

单单从这里看,似乎是多么成功的教育,其实这不过是制造焦虑而已,把全省尖子集中在一起,也是几百个名额,他们分散在各地,河北也是几百个名额,不会多,也不会少。该“鸡校”很多毕业生回忆那是噩梦般经历:很多孩子身体垮了,身心疲惫,体弱多病。

 

不少学生大学毕业后很久,仍然处于精神焦虑中。还有不少男生女孩,都因为高强度刷题而身体发育不正常。这样拼尽全力,用了百分之一百二的努力,落下一身病,就算是升入了“清北”,又怎样?

 

03

做八十分父母

 

人生不只有高考,八十分就好 — 这是“留有余地”,不发全力。留出百分之二十的时间,给自己恢复水土。这“多余时间”,可以运动,可以阅读,可以沉思,可以无所事事,让孩子的身心得到一定的调养。能做到七十分,甚至六十五分,那是真正的高人。

 

每时每刻都拼尽全力,一旦失败,就很容易崩溃 —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啊。

 

每个人,都要看自己的天赋和机缘,还有自己所处的具体情况。我有个学生,有音乐天赋,但她的妈妈是北师大学霸、博士,要让孩子成为像她一样的学霸。三年前她来拜访我,谈到自己的内心焦虑和苦恼,觉得自己的孩子不懂事,傻乎乎的,太天真。我说,这不是很好吗?这样的孩子多棒啊。更何况,小姑娘还长得眉清目秀,美滋滋的。

 

妈妈又说,跟我学习的其他孩子都很好,很快就写出好作品了,但是她的女儿毫无长进,真是让人着急。依我看,其实孩子进步很大了,但妈妈只看见别人的孩子好。我跟这位妈妈说,每一个孩子都不同,各有自己的“花期”,你不能只羡慕别人的孩子。我还羡慕你的孩子呢,多可爱的孩子啊。只要孩子跟着,她就一定会突破自己的。写作是一种自我成长,不是知识灌输,要不断地练习,不断地反馈的。坚持两年后,孩子变成了写作高手。

 

这不是我教得好,我只是时时发现孩子们的优点,及时鼓励他们,给孩子足够机会来激发自己。好在那位妈妈“迷信”我,一直让孩子坚持着跟我学习,最终等来了“开花”。这位妈妈现在也想通了,觉得孩子有音乐天赋也好,今后想考伯克利音乐学院也不错,为何要强拗她考“985”?非要她做传统刷题学霸呢?这样想通了,心情开朗了。亲子关系也变好了。

 

这就是知己知彼,尊重天赋,顺势而为。顺水推舟才能省时省力,事半功倍。

 

其实,做人就不该尽善尽美,百分百努力。八十分,保持一个饱满而未满的状态,富有弹性和张力。剩下二十分,发展心智,给自己一个无所事事的机会。去海边玩玩沙子,去深山里发发呆,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一位焦虑的妈妈能最终做到“不执”,最终“放弃”执念,难度比虬髯客放弃争霸天下还要高。一旦学会放弃,那就是达到老子至言的境界了:“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古老智慧,为人处事都是适度原则,即“中庸”。“过犹不及”,因此,要在一个适当尺度中,与人为善,留有余地,则不论夫妻之间、母女之间,还是同事之间,都会更好地相处。作为领导,也不会把别人逼上“歌喉”的绝路。

 

事事追求一百分,最终可能一无所有。前年有个可怕的视频,一辆汽车突然停在一座大桥上,一个初中生孩子夺门而出,翻上桥栏毫不犹疑跳了下去。后面扑上来的母亲,呼天抢地,绝望的镜头,每次想到,我都为之震惊。

 

汲取教训,如果能学会八十分主义,给自己和孩子留有二十分空隙,不把孩子逼到毫无回旋余地,就不会“玉石俱焚”了。

 

“己所不为,勿施于人”,父母不应把人生的一切寄望,都强加在孩子身上。自己都做不到,不要强迫孩子去做?

 

老子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争”与“不争”,是一体两面。百分百、或者百分之一百二十,完全胶着状态,你是不可能“不争”的,而是最终逼入争个你死我活的绝境。你一放手,就会堕入深渊。只有八十分主义,才有空间放手,才有“不争”的余地。一旦不再胶着于此,还可能看到更多的可能性。

 

“不争”了,不能升入“清北”;但人生何必要“清北”?我的母校“东中国正常大学”就很好啊,考分低多了。放眼全球各种名校好校就更多了,不说美国“藤校”英国“牛剑”了,次一类澳洲的墨尔本大学,国际排名和国际声誉比“清北”高多了,考这类国际名校,比“清北”也容易很多。墨尔本大学 IB(国际文凭课程)只要 29 分,中国学生那么聪敏,连玩带学,打打游戏,吃吃喝喝,就考上了。

 

更何况,名校不必定保证你成材,更不会保证你幸福。

 

你考上“清北”,最幸福的是你的家长、你的班主任、你的年级组长、你的学校校长、你们学校所在的教育局局长,而你可能什么也没有。

 

哈佛全球第一很多年了,比“清北”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了。

 

有一次,哈佛某届毕业生三十年聚会,一个毕业生说出了真相:哈佛毕业生,绝大多数也是平庸之辈。华尔街精英幸福感不如做普通教师的同学,很多人功成名就之后竟然都是想辞职做一名作家。好几位同学,竟然去世了。同一个哈佛,不同的人生。不是你进了哈佛,就位列仙班,与天地同寿了。

 

“清北”或其他“985”也一样。你以百分之一百二努力,真考上了,身心疲惫,劳累不堪,又有什么意思?后面还有漫漫人生等着暴击你呢。

 

这个时候,身体好,精神好,有幸福感,能持续学习,才是最好的应对。

 

我刚逛街回来,看到街上画廊橱窗展着一幅图,画着爱因斯坦,写了一句他的名言:

 

“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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