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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变动的世界里打造坚定的自己

题图:璧在给学生们分享。

作者:向芯,青草公益联合发起人,哈佛教育学院博士后。本文来自:青草公益团队(ID:cloveryouth)。

在法律领域做越南语翻译;跨国采购钢材、灯泡和鱼苗;筹建电厂、水泥厂;在大学培训中心做对外汉语教师;在教育公司设计幼小衔接、儿童理财课程,做教具学具设计和婴幼儿玩具品控……

 

在认识璧以前,我从未想过同一个人可以拥有这么多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的职业经历,而且可以在每一份工作里都游刃有余。

 

更加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个资深全能斜杠青年,竟会全职加入青草公益 — 一个关注流动儿童的草根公益组织。

▲ 研发主管璧在升学信息讲座上给同学普及升学路径信息

 

为什么进入公益行业?为什么关注流动儿童?你又不是创始人,为什么要把这个不赚钱的项目当自己的事情来做?加入青草的两年半里,不断地有人向璧提出这些问题。

 

反抗不公

 

团队工作坊里,伙伴们分享自己加入青草的初衷。璧拿出一张便利贴,上面赫然写着:“反抗不公”

 

对璧来说,这四个字是最为重要的生命底色。

 

在她的记忆里,对这世界上种种不公的认识和反抗,始于自己的姓氏。3 岁时,她在家里大哭大闹:妈妈对我那么好,为什么我不可以跟妈妈姓,而一定要跟爸爸姓?

 

延续千百年的父权传统,在一个 3 岁孩子面前哑口无言。

 

长大后的璧学了越南语和语言学专业,在越南和广州做过许多看上去跟“反抗不公”没什么关系的工作,但她从未停止质疑和行动,哪怕这总让她显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在幼儿园教语言艺术兴趣班的时候,园长要求汇演时只挑优秀的学生上台,璧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她坚持要让兴趣班全体同学都出现在舞台上,而且每个人都要有台词。她认为,虽然学生各有差异,但既然来上课了,就一定要有公平的演出机会。

 

在另一份工作里,有同事遭遇家暴,璧倾尽全力支持她在工作和生活上逐步独立、摆脱困境,还帮她找律师做咨询、做好离婚准备。

 

2013 年,因为参与口述史项目,璧开始接触和关注公益行业,并在 2016 年开始在新南夜校系统学习社会发展理论,思考怎样的公益才能推动社会改变。

 

2019 年,在青草兼职工作了半年后,璧终于下定决心,辞去商业公司的工作,全职加入这个“年轻”、“没有等级之分”、“不官僚”的团队,担任研发主管。

 

璧要试着,把“反抗不公”当成自己的工作和事业来做了。

 

流动的困境

 

璧是荔湾老城区里长大的广州本地人。在遇见青草前,璧对于“户籍”和“流动人口”的印象,仅限于大学毕业时许多外地同学因为要把户口迁到人才市场而头疼。

 

加入青草后,璧发现了这座城市里更多自己不曾看见的不公和困境。

 

在广州,每年有大约 60% 的初中毕业生能进入普通高中。然而,由于公办普高对非户籍生设置单独的录取限额,过去五年里只有 15% 左右的流动儿童能在初中毕业后升入公办普高。

▲ 流动儿童在城中村中

 

尽管 2021 年实施的中考新政提高了针对非户籍生的录取限额,但非户籍生分数线依然远高于户籍生分数线,绝大多数流动儿童依然要面临升入中职或返乡念书的命运。

 

如果返乡念书,往往意味着要和父母分离,独自适应新的生活与学习环境;而如果报考中职,则要面临选择学校和专业的难题。

 

在青草项目里,璧经常收到来自流动儿童和家长的各种提问:

 

我是不是只能报班主任推荐的那三所学校?

这个专业是什么意思?

五年一贯大专、三二分段,这些又是什么?

念了中职是不是就不能考大学了?……

▲ 璧在社区升学信息讲座上解答家长疑惑

 

由于缺乏可靠的升学信息渠道,许多流动儿童及其家长在报考时一筹莫展,基于道听途说做出草率的决定。

 

2021 年的中考季结束两个月后,璧仍然时常提起一个让她觉得特别可惜的同学:

 

“她喜欢跳舞,家长能够花钱给她上舞蹈班,在流动青少年里面已经算很少见了。可是她仅仅是因为妈妈说了一句‘这个报不了’,没有去报五年一贯舞蹈专业。其实并不是真的报不了,只是家长不了解,老师也没有解释清楚……等我去她学校做升学讲座的时候,已经迟了。”

 

更让璧心痛甚至愤怒的是,除了升学困境外,这些孩子在小小年纪就独自承担了太多。

 

一次城市探索活动前,璧再三提醒同学们准备 15 块钱在外吃午饭,可有位同学还是没带。细聊之后璧才知道,这位同学的爸爸一周都不一定能回家一次,Ta 每周伙食费只有 150 元,一日三餐都在家煮才够用。如果拿 15 元吃一顿饭,过几天就有可能饿肚子。

▲ 青草城市探索项目中的同学们

 

“有人会说,流动儿童比留守儿童幸运得多,因为他们有父母陪在身边。但真的是这样吗?一方面,我十分佩服这位同学能用这么有限的资源把自己照顾好;另一方面,Ta 才 15 岁啊,哪怕生活在城市,也还是没能获得家长的陪伴。”

 

专业的力量

 

在璧丰富多样的职业经历里,“教育”是一条串起许多散点的主线。读研时,她教过混龄的对外汉语班,从此要求自己要做到“面对 8 个月到 80 岁的学生都有东西可以分享”。

 

从帮助一岁半的孩子训练记忆力,带领幼儿园的同学排演戏剧,到给六旬老人当气功陪练,璧一直在不断磨练自己作为一个教育者的专业能力:对人的理解,对社会的洞察,对细节的敏锐,对课堂的把控……

 

于是,在成为青草研发主管后,璧很快就发现了青草以往研发机制中的关键问题:志愿者、实习生和兼职伙伴都没有足够时间深入了解流动儿童的日常生活,设计的活动虽然丰富有趣,但能让同学们用得上的东西太少。

 

因此,璧提出把夏令营主题改为“我爱我家”。她想要从同学们日常生活中最细碎的事情出发,让他们学到一些“总是会想起、一直能用上”的东西,让他们不管“流动”到哪里、跟谁生活在一起,都能让自己拥有一个更好的“家”。

 

在她带领营长们设计的夏令营里,志愿者跟同学们一起观察家务劳动分工,讨论为什么人们习惯说“‘帮’妈妈做家务”;记录家里的日常收支,了解钱是哪里来的,用到哪里去了;了解父母的工作和生计,思考自己以后如何在这座城市立足……

 

2021 年,她又给自己和团队伙伴提出了新的挑战:开设让视障的流动青少年也能无障碍参与的共融营。璧亲自担任共融营的营长,说自己“摘掉眼镜也是一个视障人士”,完美地融入到营员中去。

 

正如璧所期待的,营员们从“我爱我家”夏令营里带走了许多“总是会想起、一直能用上”的东西:

 

变动中的坚定

 

在变动的世界里打造坚定的自己。

 

璧在 2019 年底写下的这句话,被团队伙伴票选为青草当年年度报告的标题,后来还印在了书签、帆布袋等青草文创周边上。

 

这是璧对流动儿童的鼓励,更是对自己和团队伙伴的期许。

 

过去的两年里,青草跟许多草根公益组织一样,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变动,时常面对生死存亡的危机。

 

2020 年初,新冠疫情爆发,青草原定的项目活动全部无法开展,连工作团队都散落各地无法返回广州。我们当时没有任何开展线上项目的经验,伙伴们对于是否尝试线上开展职业探索和夏令营意见不一,是璧最坚定地说,只要同学们有需要,能做的我们都要尽力做,“办法总比困难多”。

 

此后半年,她迅速带领伙伴们研发了一系列实用又贴心的“防疫小视频”,以及职业探索、夏令营项目的线上版本,让青草能持续陪伴在流动儿童身边,甚至走出广州、服务更多乡村县镇的青少年。

 

2020 年底,升学信息项目又陷入困局:升学问题牵涉多方利益、十分敏感,项目本就难以进入学校,而在疫情的持续影响下,前两年好不容易建立合作关系的几个学校和社区也不一定能继续开展。

 

年度总结会上,参与这个项目的几位伙伴都深受打击,考虑把这个项目暂停一段时间,等外部环境改善再继续推进。

 

璧再次站出来,坚定地说:“初升高是同学们人生的拐点,这个项目太重要了,我们必须继续做,就算只能进一间学校也要做。”

 

于是,璧迅速接手了这个项目的研发工作,优化了升学路径折页,研发针对初一、初二学生的讲座,尝试制作升学信息短视频,跟项目经理虹仪一起把能联系上的打工子弟学校和社区都跑了个遍。她“到哪儿逮着谁都打广告”,连去理发时都在见缝插针地安利青草升学信息项目。

 

被拒绝是常有的事。偶有学校答应合作组织讲座,也可能会因疫情防控、校方计划变化等种种原因延期甚至取消。璧想要通过投放广告、社区地推、短视频等方式让更多学生、家长知道青草,但团队人手资金都有限,困难重重。

 

然而,这样看似徒劳地继续坚持一年之后,这个项目又迎来了转机:2021 年 12 月,璧和伙伴们马不停蹄地在 3 所初中为 754 位同学开展了 6 场升学路径讲座,组织了两场面对社工和公益同行的升学信息服务经验分享,还把流动儿童的升学困境排演成戏剧并在社区演出,借助戏剧跟同学们和家长们探讨突破困境的可能性。

 

璧常说自己是个悲观的人,不知道自己能带来多大影响。但有时,她也会感觉到希望:

 

在理发店打广告后不久,璧的理发师就推荐了一位正在发愁的家长。这位家长在广州打工,孩子留守老家,中考只考了 200 多分,本以为没学上了,准备去美甲店当学徒。璧和家长沟通过后,分享了青草整理的资料,陪伴这个家庭走过了选校、面试、选专业的曲折过程。

 

最终,这位同学进入了一所国家级重点职业高中,家长再三向璧道谢。更让璧开心的是,这位同学在换了一个环境后,开始感受到学习的快乐、得到更多来自老师的认可。

 

“我不知道能做多少,不过我会尽力。”璧时常这样说,也一直坚定地行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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