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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自己的性别和解,我用了 30 多年

作者:杨阿洋,文字工作者,同时也是一名二宝职场妈妈。从一开始只是写字为生,感受到文字带给生活的力量。本文来自:晒网集。

昨天妇女节做了条视频。头发还是不成型,西装也有点皱巴巴的,说话也没能一条过。

 

不过这些,I do not care。

 

我觉得能够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视频做出来,对我来说就已经突破了一个边界。从来没有在工作中,这么自如地和自己相处,以至于让我都差点相信,我就是视频上那个从来都自信满满、阳光奕奕的样子。

 

其实不是的。

 

我从一出生开始,就背负了一个关于性别的魔咒。它总是冷不丁地,在成长中的某个角落冒出来,凝视着我。一直用了 30 多年,我才真正打破它,跟自己的性别和解。

 

名字透露的秘密 

 

我的名字叫“杨洋”,我爸说,是因为生了女孩也洋洋得意,所以起的这个名字。父母都是真心实意地有女万事足,然而正是这个“典故”,也让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

 

我出生的年代 B 超还没普及,我妈怀孕的时候,医生、亲戚们怎么看怎么说是个男孩。我爸是家里的长子,老人家对孙子有所期待,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出生后,我的性别没有符合这样的期待。

 

我爸倒是三观很正,第一时间力挺,给我起了洋洋之名,以后也坚决不再超生。但我却不自觉地给自己打下一层底色:我要很努力很努力,我想符合别人的期待。

 

小时候爸妈拉扯我,他们出门上班我就一个人在家睡觉、吃饭、玩积木。大一点了,我学会跟邻居家的哥哥,学着把米淘好放进电饭锅,按下开关等爸妈回来。上了小学,也是努力做到最好,成为老师们最赞赏的孩子,成为在同一个学校里教书的奶奶的骄傲。

 

家里聚餐的时候,鸡腿总是留给我吃,全家谈起我也是滔滔不绝说好。但是我自己也不确定,是因为我真的好,还是因为做得好。

 

给自己的“保护色” 

 

读书以后,我大多时间是一头短发,起初只是因为好打理,后来慢慢形成习惯,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保护色”。因为我不善于逛街,短发和T恤、宽筒裤百搭,不会显示出自己审美不足的短板。最喜欢冬天用校服外套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升旗仪式做旗手的时候常常被人误认为是男生。

 

以至于现在翻起中学时候的照片,没一张能看的,从来就没有过“少女”应有的模样。

 

外形这些东西,我一直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要把自己的学习、体育各方各面搞好来,“我能”才能把能力把握在自己手中,给自己更多的安全感。

 

这样的感受延续到了工作以后。

 

工作中的氛围一直很好,我有时候会不由自主给自己加点压,从来不是很争强好胜,不过是因为本能恐慌,担心自己不够好不够“能”,就会不被人需要。

 

所谓殷忧可以启圣,这种心态能够让一个菜鸟迅速地成长起来,打开格局、增长见识。但是人不可能一直生长,总会有平台期、有转型期,不自信带来的忧劳,也曾让我彷徨、内耗。

 

“发展中产生的问题,只能通过进一步的发展来解决。”我也想不到更多的办法,就用更多的“我能”去解决“我不能”的难题。

 

“我能”的逻辑失效 

 

某种意义上来说,工作对于很多女生来说,还是相对公平的,起码你努力了,不求大富大贵,钱总能挣到了。而生育,就像一个异次元的磁场,那些努力就“能”的逻辑在这里完全失效,我一度被这个 boss 级别的暴击锤到谷底。

 

怀大宝的时候,天真如我,准备了很多育儿的计划,从胎教开始听久石让,准备从小提供浸润式的双语环境,计划着带娃去世界旅行,怀孕9个多月还健步如飞导出采访。我以为我是那种在单位写着写着稿,破水了跑到电脑桌下生下一个娃,给脐带打上结,交了稿再提着孩子去医院报到的那种劳动妇女。

 

然而我想错了。

 

生娃体验了不忍回首的剧痛,当时我咬着牙一滴泪没流,在养娃的过程中哭到怀疑人生。安宝接回家以来就日哭夜哭,我们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对门邻居至今对我安这个不定时闹钟记忆深刻,基本靠大人轮流抱才能换得片刻安宁。

▲ Photo by Jill Sauve on Unsplash

 

随之而来的“质疑”也让我压力山大,是不是奶水不够,是不是哪里出了疏漏,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啼哭和各种频发的状况,让我二十几年建立起来的自信和骄傲,被击碎、被瓦解,体无完肤、逃无可逃。

 

大宝九个月以前基本抱在手里,我没有睡过一个 4 小时以上的整觉。二宝请了月嫂,月嫂一走就开始各种过敏、呕吐,医院的儿科急诊是所有家长的噩梦。

 

长年支离破碎的睡眠,让我的精神被磨成了铅笔头,那个魔咒的幽灵又笼罩在我的头上:也许我不擅长做妈妈,下辈子我不想做女人。

 

差点得逞的魔咒 

 

女性所面临的压力不仅是生理方面的,更多是社会赋予的。就像《第二性》的那个名言,Women are not born,but formed(女性不是天生的,而是被社会文化塑造的)。

 

熬过了孩子最小的时候,对母亲的各种要求并没有放低,反而越来越多。

 

“孩子小都是需要妈妈的。”

“妈妈陪伴对孩子的性格养成太重要了。”

“是不是因为昨天带去哪里啥啥啥,孩子才感冒啦。”

“妈妈怎么教的。怎么连这个……都还没学好。”

“做了人妈妈,也不能放弃自己,工作和身材也不能太糟糕啊。”

 

别人随口的一句话,就好像一把又一把的雕塑刀,想要把我塑造成女性“应有”的样子,割得生疼。我一度是半夜抱着过敏呕吐的孩子熬到天亮,第二天就去赶早班高铁出差,好在当天晚上不吃饭能够赶回来。

 

我很努力地,想用“我能”去解决“我不能”的朴素逻辑,把这摊子活干好,但是越来越不好。

 

精神、身体,各方面都敲响了警钟。就像深圳卫健委那个反鸡汤视频里说的,不是每一个女性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但是,如果这句话没有“但是”,我就躺死在那里,停留在那个自己最不想要的状态里了。

 

那个幽灵般的魔咒,就得逞了。

▲ Photo by David Dibert on Unsplash

 

抓住那把雕塑刀 

 

但是,我觉得我还有救,我还能试试。

 

抱着孩子无眠的夜晚,我就用喜马拉雅听书,从《基督山伯爵》里听出等待与希望的力量。工作的间隙,我画画、做手工,像孩子一样笨拙地重新再学习,从中收获一丝一毫的喜悦。

 

后来还认识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新朋友,电视台的爽妹子让我知道,其实能干和美,是可以都要的,女孩子爱美是天性是正义;婷儿告诉我,生活是可以不将就的,有空就出来放飞,不做母亲不做女儿不做妻子就做自己;还有我航师妹,很坚定地告诉我,你不用做什么你就很好。

 

这些虽然不像鸡汤文一样立竿见影,但也很持续地疗愈了我。

 

真正大彻大悟,是后来有一次,我看头晕的时候遇到一个返聘的老医生,他拉拉杂杂跟我聊了很久的天,跟我说做医生其实治不好几个病,不过“有时治愈、经常关怀,总是安慰”。他说我这是很多女性普遍的毛病,“你试试‘不能’,试试不做,也许比做的效果更好。”

 

很有意思的论断。

 

我用了三十多年去证明自己“能”,现在,我要告诉自己,我也可以有所“不能”。

 

我不能把事事做得严丝合缝,我不能家庭和工作都兼顾得滴水不漏,我不能永远是那么阳光灿烂,我可以发火,可以躺平,可以胖。

 

要做到这个很不容易。我要学会拒绝,拒绝一些工作和评价,也要学会接纳,接纳不完美的自己。

 

就像一座泥胚子,突然伸出手来,抓住那一把把的雕塑刀,跟他说:“走一边去,老娘自己知道自己应该脱胎成什么样子!”

▲ Photo by Ellen Qin on Unsplash

 

魔咒终结者 

 

自我雕塑的过程也不容易,它才刚刚开始,注定也不会轻松。

 

我开了个公号开始写作,倒腾了个博主视频,会定期找时间“抛家弃子”去做自己,对于老家亲戚“越界”的关心会平静地挡回去。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而不再需要照着别人想要的样子。

 

这足以让我如释重负。

 

也许我的发育比较缓慢,叛逆期来得特别晚,像谷爱凌这样的女孩用几年十几年就能想通透的东西,我用了三十几年才能得到。

 

迟到总比不到好。现在,我能够安然地、愉快地,接纳和享有女性身份给我带来的一切体验和挑战,与自己的性别迎来一场迟到的和解。

 

那天讨论安宝要报什么培训班的时候,宝爸也是无意中跟娃脱口而出,不是我对你要求高,而是这个社会对女生要求高,所以对你严格是为你好。

 

我打断话茬说,“不需要”。

 

你只需要找到自己值得终身热爱的,努力去做就好了,你可以“能”也可以“不能”,老妈都会无条件支持你的。

 

是的。

 

那一个困扰了我这么久的魔咒,就在我这一代把它终结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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