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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得去的故乡,见不到的亲人

Photo by Leon Contreras on Unsplash

作者:Pearl,焦圈儿和焦糖的妈妈。旅美十年,纽约州律师,沃顿商学院 MBA,创业邦“2019中国最受关注女性创业者”。同年裸辞,与老公 Joey 一起环游世界,并创立“不焦虑实验室”。本文来自:Pearl的不焦虑实验室( ID:ThePearLab)。

 

回乡

 

知道姥姥去世,是十一假期。

 

那时,我们在西来古镇旅修,清晨的禅茶会刚刚结束,Joey 收到表哥的短信,说姥姥走了。

 

Joey 憋着悲伤吃完早餐,在我的陪伴下回到漆黑的冥想室,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我抱着哭得乱颤的他,也默默流眼泪。

 

之后,我们被告知,要在设灵堂的第六日白天回到老家,参加出殡前的守夜。于是,几经辗转,我们终于回到 Joey 长大的地方,参加姥姥的葬礼。

 

刚下火车,Joey 跟妈妈短暂通话后转告我,让我们直接回姥姥的故居,灵堂安置在那里。开着跟发小儿借来的车,在前往姥姥故居的途中,想起今年早些时候,我们带焦糖回老家办百天,那时姥姥身体还硬朗,握着焦糖的小手。

 

肉乎乎的小焦糖抓住姥姥的姆指,我在瞬间拍下了照片,记录下那穿越世纪的握手。

▲ 图片来自作者

 

那时候焦糖还很小,疫情也不乐观,但我们坚持带焦糖坐了六个多小时的高铁回老家。回头来看,那个决定无比正确,有些路途是不能省的,省了就是一生一世的遗憾。

 

来到灵堂,穿过花束和簇拥的人群,我们来到姥姥安睡的水晶棺材,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头。

 

隔着玻璃,看着熟睡的姥姥,她是那么娇小,那么安静。我不由得想起与姥姥不多的交流,她个子不大,但总是带着巨大的能量,说着我听不懂的土话,兴致勃勃。

 

那个不复重来的片断在此刻变得尤其鲜活。

 

妈妈说,姥姥临走时,对她说“儿子”、“二胎”。那时姥姥已经没有力气说完整的句子了,她臆测是姥姥指的是 Joey 和我的二胎。谁也不知道那究竟是期待还是预言。

 

家里的男丁都戴着白帽子,女眷都在头上系着长带子,还有戴黄帽子和红帽子的,那是第四代和第五代的曾孙与玄孙。姥姥有生之年,有五世同堂之福。

 

Joey 说,姥姥笃信天主教,大气慈悲,姥爷很早就过世了,姥姥一生未再嫁,一个人把七个孩子拉扯大,其中四个是自己亲生的。

 

磕罢头,穿了孝服,再跟每位亲戚聊几句,就接近中午了。短短几十分钟内,一旦有客人来访,妈妈就会拉着我回灵堂,跪在姥姥的棺材旁低下头,而 Joey 则在院子里跟其他男眷一起,坐在姥姥的遗照前,跟客人们寒暄。

 

这一跪一坐,一里一外,是除了孝服之外第二个“男女有别”。孝服除了帽子和带子的区别,还有款式和颜色之别:

 

舅舅们的帽子最华丽,不仅最大最高,还有飘带和麻织;他们是儿子,是整个葬礼的男一号。戴黄色帽子的是曾孙辈儿的,许多跟我年龄相仿,却要唤我作“婶婶”,还有戴红帽子的,显然都是孩子,也是第五代。

 

今天是周日,不上课的孩子就都过来了。只是周一出殡,能来的就不多了。

 

午餐准时开始,吃的是大锅饭,比我想象丰富很多:碗里看得出来的有排骨、猪肚、银耳、西兰花、香菇……

 

大锅饭里还有类似凉粉压缩成的豆腐块儿大小的糕,很有嚼头。妈妈说那是安阳的特产,叫“皮渣”。这让我联想起小时候爷爷做过的一道菜,叫“炒焖子”。焖子的味道更接近炒凉粉儿,比皮渣更香,还有肉的滋味。

 

▲ “皮渣”,图片来自网络

 

吃着皮渣,我想起了多年前去世的爷爷,想着他会不会认得出 Joey 的姥姥,这样在天上也能相互有个照应。

 

想起爷爷当年为我炒焖子,就是因为知道我喜欢炒凉粉儿,而焖子这种压缩炒凉粉儿不更解馋吗?可是爷爷想错了,焖子的口感完全没有凉粉儿滑溜儿,我吃了两块就再也不碰了。

 

那时我还不懂,爷爷炒的这道菜,叫做爱的味道。

 

大锅饭下肚后,我的胃开始翻江倒海,Joey 推测可能是餐具消毒不彻底,或者哪口饭吃得不新鲜。我倒觉得是紧身裤太紧了,突然穿上孕前的冬装,有点不适应。还好妈妈及时发话,让 Joey 开车送我回家,休息一会儿,下午把爸爸也顺道接来。

 

今晚就要守夜了,很有可能真的一夜都合不了眼。妈妈心疼我们,尽量不让我们老在灵堂一直待着,这两天阴冷阴冷的,灵堂里连个舒服的位置都没有。我倒是心疼妈妈,从姥姥病危那会儿,她就没动过地儿。此刻,已经第六天了,有两天全天没合眼,其他日子里也只能睡点零星觉。

 

不仅妈妈如此,她的兄弟姐妹都是这样,而她这个最小的女儿,如今也年逾七旬了,而更年长的长辈们也要一起守着。

 

妈妈又发话,让我们捎来些速冻水饺,说今夜从零点开始一个小时吃一次饭,由孝子们分波儿烹饪。轮到我们家就要是凌晨了,妈妈怕没有精力做那么多人的饭,就决定煮饺子。

 

守夜

 

Joey 和爸爸午觉后就去了灵堂,我是晚饭后回去的,穿着最保暖的衣服。乡下的秋天已经有了早冬的凛冽,还好全身上下都是羽绒,跪地磕头也不觉得疼。

 

晚上没有外人拜访,男女都可以进屋了。亲戚们已经搭好了牌局,以消磨时间。白天哭得稀里哗啦的姨妈们也心平气和起来,抢着看焦糖的视频,夸她比我们俩长得好看。

 

镇上早已过了入睡的点儿,猫狗也安静下来。姥姥的灵堂依旧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妈妈把我们从人群中唤出来,跟随她到偏房,房里有张大床,爸爸坐在床边的沙发上,让我们小眯一会儿,午夜开饭后就再不得安宁了。

 

Joey 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枕头上当枕巾,我靠墙睡在他的臂弯里,盖着厚厚的棉被。那棉被面相不好看,显然是自己缝的,虽有年头了,但依旧厚实保暖。不知当年缝它的人,是否是姥姥。

 

沉甸甸压在胸口的被子,明晃晃的灯,不敲门就进来跟妈妈用安阳土话闲聊的远近亲戚……我们注定无法安睡。此刻,外面更热闹起来,连屋里人都一窝蜂地涌出去。不多会儿,妈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握着一根卤猪蹄,叫我们起床。

 

午夜十二点,流水席开始了。

 

会客厅除了猪手,还有烧鸡,以及七七八八用塑料袋子装着的小菜。桌上是一次性筷子,桌边围满了亲戚,因为是出殡前的守夜,今晚出现的都是近亲。

 

这个时间和场景,我没什么食欲。从塑料袋里面夹肉吃,也是我始料不及的安排。我舔了舔 Joey 手中的食物,味道还不错。Joey 接过大哥递来的白酒,抿了抿嘴,完成了第一道仪式。

 

庭院越来越热闹,热闹到有点嘈杂。有人打牌,其余的亲戚都在唠家常,要么就着牌局唠,要么就着饭菜唠。

 

我和 Joey 手拉着手,走出巷口,坐在木椅上,仰头看星星。就算有路灯干扰,这里的星星也依旧比城市多,又仿佛离我们更近,闪烁出不同的颜色。Joey 指着头顶的一颗星星说,你看那颗是红色的。我睁大眼睛,果然是淡淡的猩红色,渗透着微光,向我们温柔致意。

 

我说幸亏有你,不然这个夜要我自己如何捱过去。他说,如果不是我,你又怎么会来到这座城这个小镇。我说当然要来,我是你的妻子,你最亲的人,这些时刻必须要彼此陪伴。

 

聊着聊着,就要凌晨一点了,眼看要吃第二顿饭了,忽闻妈妈电话,说我们可以回家了。

 

我们是女儿这一枝上的,没那么“重要”,也正因如此,才得以回家睡上几个小时,只需在次日六点之前回到灵堂。

 

回家洗漱完毕,已经一点多了,我们依然很幸庆能睡在柔软的床上,哪怕只是三四个小时的喘息。明天是姥姥出殡的大日子,估计有的忙活了。

 

最心疼的还是妈妈,姥姥走的那天下午,她就赶到老家伺候,从那一刻就没离开过老宅子。明天是第七天,几乎快到妈妈他们这辈人的身体极限了。

 

希望一切顺利,我在心里默默祈祷。

 

第七日

 

清晨依稀听见敲门声,原来是爸爸。他不仅比我们先起,还准备了早餐,热乎乎的油茶,搭配咸蛋黄蛋糕,真是暖心暖胃。吃完早餐,我换上黑色的羽绒服,准备出发。

 

一路畅通,快到姥姥家时,天空出现了美好的霞光,红的,粉的,紫的,太阳显然就在后面,给大片大片的云朵铎上了温润的金边。我心想,姥姥可真是幸运之人,今天就要驾着这七彩祥云升天了。

 

回到灵堂不多时,早餐就准备好了。大伙儿一起吃热气腾腾的面,妈妈在里屋。我问她昨晚真的一夜没睡吗?她说没有,大家都撑不住了,于是齐刷刷地连着烧了七顿饭,边烧边吃,吃完睡觉。

 

我松了一口气,这还好,不然出殡这个体力活,年逾七旬的孝子们恐怕扛不住。

 

所谓孝子,就是儿孙。连妈妈都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孝子,因为是嫁出去的女儿。而我们 — 外孙,孙媳妇,女婿,更不算孝子了,也只能算是亲戚。

 

吃罢早餐,仪式就算要开始了。二姨家的大姐姐跟我逐一讲解今天都将会发生什么:净面之后,姥姥就会被推走,大家跟着去殡仪馆,在火化的同时烧纸,再带着姥姥的骨灰回到灵堂,邀请镇上人吃饭,午饭后出殡,一起去墓地,把姥姥跟姥爷合葬。预计下午四点,所有仪式就都结束了。

 

大姐讲罢,匆匆从里屋拿了些水果和粉笔,用塑料袋装起来,一直带在身上,我还没顾上想这些物件的用途,突然从外面走进一个人,扯着嗓子喊了什么,于是所有人都席地而跪,开始磕头,边嗑边哭。

 

我也随着大伙儿俯卧下来,心想这莫不是要把姥姥送走了。听大伙儿恸哭,心里也难受起来,姥姥在这里睡了快七天,大伙儿时不时还能来看看。虽说姥姥的遗体比在世时瘦小了许多,但隔着水晶棺还能看见她精致的五官,慈眉善目的,就跟睡着了似的。

 

时隔几日出殡这种习俗虽然很熬人,但不失为与伤痛和解的良方。至亲离世这种痛恐怕是人世间痛之极痛,对于很多人,很多年,这种痛苦都难以消解。

 

我对爷爷的离世,就总是有遗憾。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也未能与他正式告别。

 

设灵堂多日后再出殡,虽然熬人,但用这种方式与至亲告别,该说的话该流的眼泪都有所归宿,所有的悲哀和思念静静流淌,倒不失为一种缅怀的良方。

 

我还没抹完眼泪,身边就有人把我扶起来,我一边跟他道谢,一边用目光搜寻妈妈,她一定最不好受。

 

果然,她还在最前排跪着,哭得声泪俱下。我去扶她,却根本扶不起来,Joey 此刻还跪在外面,我正不知如何是好,正好边儿上就是大姐,我们俩一人一边儿才把妈妈拉起来。还好口袋里有几张纸巾,我赶紧给妈妈抹眼泪儿。

 

昨天妈妈嘴唇只是干裂,今天就起了满嘴的泡。她的脸也起皮了,这天冷风大的,不停抹眼泪,难怪提前皴了。大姐在一旁指导:“对对,就要这样扶着点,今天不管是火化、出殡还是下葬,你都陪着你妈。她哭你就及时把她扶起来……”

 

刚刚哭算是告别,接下来要进行出殡前的最后一个仪式:净面。

 

净面前,供品和桌椅都被撤下,孝子们依次用纸巾沾清水为姥姥净面。最前面的理应是大舅,但大舅已经过世,应由大舅的长子代替。而大舅的长子也过世了,所以最先净面的,是大舅的儿子。其次是二舅,三舅,四舅,以及他们的儿子,儿媳,最后才是姥姥的闺女们。妈妈排在最后,排在妈妈前的是二姨,也就是大姐的妈妈。

 

漫长的净面仪式里,我为女儿们的出场顺序难过。最亲近的小女儿排在最后头,虽然作为最后一个为妈妈净面的人也有特别意义,但排在自己的侄媳妇后面,多少令人唏嘘。

 

妈妈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意见,我也就释然了。

 

净面结束后,几个没有穿孝服的男人进来,推着一辆带轮子的平车。姥姥安睡的棺材被打开了,他们尝试平移姥姥到推车里。大姐扭头对我说:“快,就说‘姥姥,翻翻身’。”

 

于是,我小声念着,可无论多么努力想要合拍,我的普通话在清一水儿的安阳话中总显得拗口。

 

好在姥姥都懂,她没让大家费什么功夫,很快上了小车,小车上原来就有一个带拉链的袋子,主管小车的人顺势拉上了拉链。那一瞬间,就是我们与姥姥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

 

姥姥,就此别过了。

 

火化

 

小城市的好处就是去哪儿都近。我们开着车,一路护送姥姥的遗体,没多久就到了殡仪馆。

 

肉眼可见从各式私家车上下来几十口人,纷纷涌入了大厅。大家慢慢走近彼此,把载着姥姥遗体的手推车围了起来。

 

前面是另一户人家,簇拥着他们等待火化的亲人。火化厅的焚尸工人走出来,要接他们的亲人进去。于是,就地迸发出震天动地的哀嚎,还有撕扯和扭打。

 

这种场面,我原以为只有电影院才能见得到。

 

我们送亲人到这里,等待着这一刻。而这一刻真的到来时,我们却不愿交出人来。

 

当那个高大的工作人员把姥姥推走时,所有人都紧跟着进了火化厅。这里有点像行李等候区,几条传输带似的管道平行排列,各通往一个小门。只是行李带周而复始地旋转,火化的管道有去无回。

 

见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一拥而上,工作人员都有点招架不住,连连摆手示意我们都出去,于是几十号人又一窝蜂地涌向出口。

 

爸爸选择留下来,护送姥姥的遗体进入管道的尽头。

 

我们来到一片空旷的广场,负责人找来一块小黑板,大姐一直护佑的塑料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用粉笔写下了姥姥的名字,Joey 这才知道姥姥的真名,这么多年一直以为姥姥跟姥爷同姓,连讣告上最先出现的都写着姥爷的姓氏。

 

黑板立住,各式水果供品也迅速摆好,还有纸钱,是万万不能少的。烧起纸来,所有人又一起下跪,哭泣不止,拉拽不起。我跟姥姥既有几面之缘,对她独自一人把一窝娃拉扯大的经历亦钦佩有加,原先眼泪挥之即来。

 

▲ Photo by DanieBliind on Pixabay

 

而哭过几场后,又被告知有照看妈妈的责任时,我的注意力转移了,眼泪怎么都出不来。我乖乖跪在妈妈旁边,不时斜着眼睛盯状况,看需不需要递纸巾,什么时候要起身,还要判断用什么姿势有效,再四处找找有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最后就是铆足力气准备拉拽了。

 

好在大姐在一旁不停唠叨要接姥姥骨灰,还没怎么费力拉,妈妈就起身了,估计也惦记着姥姥的骨灰。

 

我们站起来,没来得及掸身上的灰尘,就一起走向火化厅的的后门。

 

这里已经汇集了几个家庭,头戴孝带,手托遗像的往往是已世老人的孙子。其中一个大概上中学的样子,清秀的五官,白皙的面孔,脸上写着寂静的哀伤。还有一个更小的男孩,似乎还不懂亲人离世的意义,他自顾自地玩儿,妈妈时不时帮他整理一下孝带,并拭去他额头的汗珠。

 

两个男孩最终托在手上的是一个一尺见方的盒子,淡青色的,像是一块巨大的美玉。我问大姐,姥姥也是一样的盒子吗?

 

大姐说,火化通常烧不干净,比如大腿骨这些相对较长的骨头都烧不断,所以都会被暴力敲碎。那么小的盒子怎么能装的下全部骨灰,于是家人自备了一个纸箱,把所有骨和灰都装进去,下午再下葬。

 

我恍然大悟:小时候,爷爷的骨灰盒一直在家里的衣柜里放着,盒子最宽的一边也不过小胳膊那么长,估计也只是存留了一部分骨灰吧,思绪至此,竟莫名心疼起来。

 

等了许久,爸爸突然出来,说里面已经准备就绪,快去找纸吧。大家一脸懵,说已经烧过了呀,原来想要配合一边火化一边做仪式,但没想火化还要排队,于是仪式提早了不少。我们默默等着,一个完整的人,经历彻底的灰飞烟灭,只需几分钟时间。

 

从焚尸房另一侧出来的,先是手捧遗照的男孩儿,那是姥姥的曾孙;跟在后面的是他的爸爸,姥姥的孙子,他表情凝重,双手环抱着一只无比低调的纸箱。谁也没有说话,所有亲戚神奇地从四面八方簇拥过来,紧紧跟随。

 

姥姥一生五世同堂,声量不大,但气度不凡,如今连她的骨灰都自带感召力。

 

除了一部分孝子上了专门租用的大巴车,其他人都坐着私家车。Joey 开着发小儿的旧车,除了爸爸跟我们同行外,还载着大姐和二姐。二姐是二姨的二女儿。大姐二姐中间还有个哥哥,就是最先告知我们姥姥去世的表哥,在另一辆车上。

 

我数了数,这天出行的私家车就有两位数。说是回程“不走回头路”,领头的车辆绕到了老城区,为了防止走丢,大家不约而同打着双闪,一串儿车辆眨着金黄的眼睛,走着姥姥熟悉的老路,一路播撒着她的余晖。

 

大姐和二姐在车里聊天,提到了童年,说暑假里孩子们都会回来,齐聚姥姥的后院玩耍。他们带着小 Joey 收麦子,爬房顶,在田野里撒花儿……

 

▲ Photo by Pezibear on Pixabay

 

还有一年,小 Joey 割麦子,挥舞着镰刀,竟然把自己的大腿割了一条大口子,血流不止,爸爸背着他一路跑到镇子上的卫生所缝合包扎,终没有大碍。

 

大姐二姐提起,依旧紧张不已。

 

这些儿时的记忆,本早已斑白,却因为陪姥姥走这最后这段老路,一幕幕重现了当年的光彩:金色的麦穗,碧色的池塘,蓝天白云红房顶,灰土色的砖墙,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成群结队追逐打闹,队伍的尾巴上总是那个小巧的裹脚女人,嘴上骂着这些子孙们不守规矩,心里却爱极了他们的活力与顽皮。

 

就是这样一个孩子身材的女人,养活了自己的儿女,又照看他们的孩子和他们的孙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出殡

 

回到灵堂,已近正午。炊事班已经开始煮饭,锅里有西兰花,银耳,豆干,大排,猪肚等十几样食材,跟昨日午餐的食材很像。但明显量大了不少,光我看见的就有四口大锅,直径接近我双臂打开时,两只手掌之间的距离。这种规模的大锅饭,我还是头一次亲眼目睹。

 

巷子里聚满了人,很多没有穿孝服。大姐说,姥姥信天主教,出殡前我们要替她宴请所有亲戚邻里。

 

难怪整条街的乡亲们都聚在家门口。最早到的乡亲已经打了饭,满满一碗菜,外加两个馒头。等不穿孝服的乡亲们打了饭,就轮到了我和 Joey 这样的“亲戚”吃,最后才是妈妈这群“孝子”。

 

先疏后亲,处处显示了大家族的体面。

 

只是这两百多号人的大锅饭,实在没有什么味道。我有点为乡亲们惋惜,昨天入口的还有咸味和肉香,可今天这量恐怕是太大,要用什么样般配的铲子才能炒开呢。然而乡亲们并不在乎口味,只要吃到嘴里,便是礼数周全了。

 

我跟 Joey 跨过家门口的臭水沟,原本没有这条臭水沟,但这几日所有的残羹剩饭都泼倒于此,便形成了一道臭水沟。据说,设置灵堂期间万万不可打扫。诸如此类的其他规矩还有许多,但现代葬礼已经不再延续。

 

人多嘈杂,我跟 Joey 走出人群,走向土路旁的田野,脱去孝服,摘下孝帽,叠好装在口袋里。只要走出灵堂,孝服是不能再穿的,不然会把晦气带给外人。

 

当然,这也是礼数。

 

在乡间的田野上,Joey 跟我讲起小时候爸爸是空军,妈妈是老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就让姥姥帮忙带,这么一带就是三年。男孩子小时候淘气,而 Joey 尤其淘气,姥姥一逮着机会就跟爸妈说,这个崽子得好好教育,不然将来要进监狱。

 

还好有姥姥督导,Joey 一路考上了北大,又去英国读了博士,创过业,做过高管,但这些姥姥都不太在意,直到在不惑之年喜提焦糖,才终于解了姥姥的心结。

 

我问 Joey 还难过吗?低迷的多日的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拉起了我的手,许久才说:我决定不再难过了,生命是用来欢度的。

 

我握着这只温暖的大手,从前那个淘气崽子长成了一个温良敦厚,上进有担当的翩翩君子。我把头倚在 Joey 的肩膀上,注视着头顶浩渺的蓝天。在洁白无瑕自由流动的云朵间,有那么一瞬间,我看见了姥姥微笑的脸。

 

回到灵堂,午餐已经结束了。姥姥的骨灰装入了一个一米多长的木棺,放在之前水晶棺材的位置。所有人都穿好孝服、整理完毕来到灵堂。大姐过来了,看见我们俩立马说:“你们俩得分开,一会儿出殡男宾女宾要分开走了,泓杉跟在我后面。”

 

Joey 把我交给大姐后,就去院子里寻找他的队伍了。几个壮汉进来围着棺材,大姐说:泓杉,咱们得喊‘姥姥,躲着点’。

 

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几个壮汉就开始敲棺材,原来是要钉钉子封口。

 

所有人一齐喊姥姥,让她躲着钉子。几锤下去,棺材封好,壮汉们就把棺材抬出去,放在早就停好的灵车上,队伍也整装待发。

 

男宾一律在灵车前,最前面是儿子、孙子,然后是姥姥所乘的灵车,车上是姥姥的棺木,棺木骑着一个女子,那是大姨家的大女儿。灵车后面跟着的才是女宾,我前面是一串儿小姑娘,她们是姥姥的孙女儿,而我们这些孙媳妇和外孙女儿则排在最后面。

 

我本是跟在大姐二姐后面,都快走出门了,大姐突然把我推在前面说:“你是外孙媳妇儿,应该在我们前面。”

 

我脸一红:“那怎么行,我来家里这才多少年,你们从小跟姥姥在一起。”边说边往后靠。二姐赶紧按住我,解释说:“你是嫁进来的,我们是嫁出去的,所以你是家人,我们是外人。”

 

我脸更红了,却也不好再说什么,这时候确实没有什么谦让的必要。我庆幸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能参加五世同堂的传统葬礼,却不得不慨叹封建礼数在细微之处的淋漓尽致。

 

前方的唢呐已经吹起来了,声音好辽远,我看不清送葬队伍最前方的装置,只看见一座纸糊的紫色宫殿随着唢呐声做翻滚状。后面的大姐二姐一边哭,一边不忘随时提点我:“快低头”,“别让路人看见你的脸”,“开始哭”……

 

送葬的队伍绵延了整条街,各色帽子都有,大姐说,其实玄孙有好几个人,但出殡正巧是周一,大家都要上课,所以只来了一个“小红帽”。曾孙可多了去了,一眼望过去,就有好多顶“小黄帽”。整个村子近年来还没出过百岁老人出殡,姥姥 101 岁,算是盛大的喜丧了。

 

午后的太阳虽然不如正午灼热,但环绕镇子的空气已经暖热了。此刻的温度达到了一周峰值。就这样绕了镇子半圈儿,穿着羽绒服的我已经大汗淋漓了。路边观望的人群越来越稀疏,只剩星星点点。当乡亲们慢慢散去,送葬的队伍又继续前行了几十米,即宣告出殡的尾声。

 

送葬的队伍很快分散开了,各自前往早已分配好的交通工具,Joey,爸爸和我带着大姐和二姐找到我们的车,定位陵园。

 

下葬的仪式比我们想象得要简单得多,一边烧花圈,一边把姥姥的棺木与姥爷合葬。防置棺木的空间早已刨好,只是把棺木稳稳地置入,再铲土填平。

 

与姥姥合葬的是早逝的姥爷,以及先于他过世的前妻。两人过世时都很年轻,岁数加起来还远不及姥姥,令人扼腕。

 

姥姥去世,大家虽然难过,却也欣慰。Joey 说,姥姥心疼子孙们,给了我们很长的准备时间。

 

姥姥院子里有一颗柿子树,不大的树冠上挂满了数也数不尽的果实。

 

从树枝上摘下一颗火焰色的柿子,在衣服上抹几下,放入口中,成了这几日子孙们尽孝之余最喜欢的活动。

 

我看着满树的果实,心想,这不就是姥姥的化身吗?

 

不声不响,子嗣满堂。

 

这里的墓碑很密集,我在边缘的位置跪着,面向所有墓碑,也算是给所有逝者磕了头。

 

远处一个墓碑旁有一家三口,丈夫跪着,旁边是年少的儿子,妻子站着,双手扶着肚子:

 

那浑圆饱满的肚子,正是瓜熟蒂落的样子,仿佛在诉说,生命的尽头不是终止,而是孕育,准备着另一个开始。

 

愿我们的生命之花,有生之年恣情地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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