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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甲 | 生于1月8日:命运里的楔子

作者:陈行甲,清华大学硕士,美国芝加哥大学访问学者;曾获“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称号;深圳市恒晖公益基金会创始人。

今天是我的五十一岁生日。

一年前的今天,我的新书《在峡江的转弯处》由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发行。这一年里,各平台的读者留言超过了十万条,我被读者朋友的温暖包围着,甚至是包裹着,太多太多的感动,读每一篇留言都仿佛是读者朋友坐在我的面前温酒谈心,秉烛夜话……

这情景就如同我读书时的感受,当读书读到会心,感觉面前只有一个人,就是这本书的作者,我或者在端坐着听他神采飞扬地讲授,或者在席地而坐和他促膝交流,或者在旷野的偏僻小径和他遇见,彼此望见对方的眼神会心一笑……那是一种很幸福的感觉。

首先要回答好些读者朋友的问题——这本书封面“在峡江的转弯处”手写体七个字是谁写的?是你的爱人霞写的吗?读过这本书的读者知道霞是书法爱好者。这本书的书名最开始我是想请霞题写的,事实上霞是这本书的女主角,由她来题写书名是某种意义上的完整。霞试着写了好几个字体的版本,但是后来她都觉得不理想,没有采用。霞最后拿着笔灵机一动,提议在书法字体库里去找苏东坡的字。

霞酷爱苏东坡,她到北京的中国书法家协会去考级的时候,写的两幅作品都是苏东坡的诗词。霞这个提议还有一个重要灵感来源,就是苏东坡的生日是 1 月 8 日——1037 年 1 月 8 日,长我整整 934 岁。霞说虽然你的文采顶多配给苏东坡提鞋,但是你们带给家人的纠结倒是挺像的,林语堂《苏东坡传》写到苏东坡的妻子王弗“不知应当因其大无畏的精神而敬爱他,抑或为了使他免于旁人的加害而劝阻他、保护他……”霞说当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深深地共情了。

我们马上动手,在书法字体库里分别找到苏东坡写的这七个字,组合在一起,竟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以前从来没有幻想过有那么一瞬间,能够穿越千年,回去给同一天生日的“千古文人第一人”提一次鞋,但是这一次意外的连接,让我突然有一点福至心灵。

苏东坡一生颠沛流离,《东坡志林》里曾写道:“我生之辰,月宿直斗。乃以磨蝎为命,平生多得谤誉。”“吾无求于世矣,所须二顷田以足饘粥耳,而所至访问,终不可得。”他的命运多次经历风雨飘摇的境地,于常人而言早已摇摇欲坠,但是苏东坡似乎找到了合适的楔子,塞稳了命运之柱和立足之地之间的空隙,使其在风雨之中愈发稳固。

在 1082 年这一年间苏东坡的一词两赋里,我们可以清晰地听到楔子一点点敲进命运之柱的声音。从《念奴娇·赤壁怀古》里“故国神游,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的自我安慰,到《前赤壁赋》里“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造物者之无尽藏也”的超脱旷达,再到《后赤壁赋》里“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羽衣蹁跹”的光明空阔,他历大苦恼,尝大欢喜之后的满目青山、随遇而安的心量,也帮后世的我们打开了自己人生的尺度,让我们有机会在人生逆境之时,和他一起,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想到这一层,才觉得霞提议用苏东坡的字来为我这本书题名的深意。人生注定会遇到痛苦和磨难,只分程度的不同而已。因为命运之柱和它的立足之地不会永远严丝合缝,注定是会有空隙的,我们需要找到合适的楔子,去填充那些空隙。

写这本书的过程,往事历历浮现,半生见过美好、高贵、纯粹、勇敢,也见过肮脏、不堪、丑陋、邪恶,正如经历过严冬的人,会更加知道春天的美好,是后者让我更加知道了前者的可贵。当生命中遭遇的后者让我的命运之柱摇晃的时候,是许许多多的前者带给我的温暖和力量,成为了塞进命运之柱脚跟空隙的楔子,让我有勇气坚持善良,哪怕善良会让我们面对丑恶时候脆弱;也让我有能量坚持热爱,去爱太多太多值得热爱的人和事物。

正如罗曼罗兰所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仍然热爱它。我转场公益之后,曾经发表过一句公益人生宣言:社会并不完美,看清依然热爱,知难仍然行动,是我们公益人的使命。

我想起鲁迅先生《华盖集》里的那一句“而我所获得的,乃是我自己的灵魂的荒凉和粗糙。但是我并不惧惮这些,也不想遮盖这些,而且实在有些爱他们了,因为这是我转辗而生活于风沙中的瘢痕。凡有自己也觉得在风沙中转辗而生活着的,会知道这意思。”先生最终放下了“悲苦愤激”,选择去战斗,去改变。我们可以学习的是,放下小我的感受,面对弱势者的需求,选择去行动,去创造。

这也是看书的意义。如果有光,我就能看到你的眼睛。是书中那些灵魂之光,照亮了我们看世界、看人生的眼睛,让我们懂得如何去观照自己的命运,甚至是厄运,如何与命运共舞,去体会幸福。

所以,我在这本书里把“我自己的灵魂的荒凉和粗糙”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亲爱的读者您面前。只愿您能从我们彼此相似的灵魂中感受到些许的温暖,从而在前行的路上打下一枚命运的楔子,更笃定地去寻找内心最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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