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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杰出政治家的文学人生

题图:来自微博

作者:商周,男,1974 年出生于中国江西,现居德国。免疫学学者,《知识分子》专栏作者。

在中国古代科举制度里,“学而优则仕”让很多文人成为了政治体系的一部分。比如文采卓越的唐宋八大家,每个人都踏入过仕途。尽管这八位优秀的文学家都为官清廉,甚至深受百姓爱戴,但其中真正能称得上是“以天下未己任”的政治家的,可能就只有王安石。而在中国古代能称为政治家的人物中,如果以文学上的成就来论,首屈一指的还是王安石。政治家和文学家的双重身份,这种特色充分体现在王安石一生的文字里。

王安石所留下的最早作品,是下面这首短诗:

 

闲居遣兴

惨惨秋阴绿树昏,荒城高处闭柴门。

愁消日月忘身世,静对溪山忆酒樽。南去干戈何日解,东来馹骑此时奔。谁将天下安危事,一把诗书子细论。

在《王荆文公诗笺注》一书里,南宋学人李壁为这首诗做了这样的注解:“此必未去临川时作,公年少尚也。公故居在一城之最高处,与余莪峰书堂相近。”[1]

宋天禧五年(1021 年),王安石出生于父亲王益为官的临江府(现江西清江)。明道二年(1033 年)王安石祖父去世,12 岁的王安石随父亲回临川老家守孝三年,这首诗就是这个期间的作品。

从这首诗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少年的豪情,以及以天下为己任的志向。除了这种豪情和志向,少年王安石还有更为重要的特质:好学。

在临川老家守孝三年后,1036 年王安石随父亲去江宁(今南京)。不幸地是,1039 年父亲王益病逝于南京的任上。在南京守孝满三年后,王安石在庆历二年(1042 年)赴京赶考,以第四名的成绩进士及第(注:根据邓广铭教授考证,王当年的成绩本来是第一名。)[2],同年被分配到扬州做签书淮南东路节度判官公事(简称签判,类似现在的秘书)。

庆历三年(1043 年),王安石回家探亲,也迎娶了自己的表妹为妻。就要在这次探亲期间,王安石给他的表弟们写下了这首长诗。[1]

 

忆昨诗示诸外弟

忆昨此地相逢时,春入穷谷多芳菲。

短垣囷囷冠翠岭,踯躅万树红相围。幽花媚草错杂出,黄蜂白蝶参差飞。此时少壮自负恃,意气与日争光辉。乘闲弄笔戏春色,脱略不省旁人讥。坐欲持此博轩冕,肯言孔孟犹寒饥。两子从亲走京国,浮尘坌亦缁人衣。明年亲作建昌吏,四月挽船江上矶。
端居感慨忽自寤,青天闪烁无停晖。男儿少壮不树立,挟此穷老将安归。吟哦图书谢庆吊,坐室寂寞生伊威。材疏命贱不自揣,欲与稷契遐相希。旼天一朝畀以祸,先子泯没予谁依。精神流离肝肺绝,眦血被面无时曦。母兄呱呱泣相守,三载厌食锺山薇。属闻降诏起群彦,遂自下国趋王畿。刻章琢句献天子,钓取薄禄欢庭闱。身著青衫手持版,奔走卒岁官淮沂。淮沂无山四封庳,独有庙塔尤峨巍。时时凭高一怅望,想见江南多翠微。归心动荡不可抑,霍若猛吹翻旌旗。腾书漕府私自列,仁者恻隐从其祈。暮春三月乱江水,劲橹健帆如转机。还家上堂拜祖母,奉手出涕纵横挥。出门信马向何许,城郭宛然相识稀。永怀前事不自适,却指舅馆接山扉。当时髫儿戏我侧,于今冠佩何颀颀。况复丘攀满秋色,蜂蝶摧藏花草腓。令人感嗟千万绪,不忍苍卒回骖騑。留当开樽强自慰,邀子剧饮毋予违。

诗很长,但值得全文转载,因为在这首诗里王安石回顾了自己离开临川后的七年生活,从中可以看到他的成长经历。其中“男儿少壮不树立,挟此穷老将安归。”不仅是王安石个人关于“学”的感悟,也是对表弟们的殷切鼓励。

也就是因为这次探亲,王安石写下了传世名篇《伤仲永》[3]:

“金溪民方仲永,世隶耕……,又七年,还自扬州,复到舅家问焉。曰:泯然众人矣。……王子曰: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也,贤于材人远矣。卒之为众人,则其受于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今夫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耶?”

▲ 图片来自网络

文章的主题还是学习,强调后天学习的重要性。王安石不仅在诗文里表达了这种观点和态度,他在殿试中获得第一名的成绩,就是聪慧天资和后天努力共同作用的结果。而且他的这种努力并没有因为进士及第而结束,在分配到地方做官时依然如此。

邵伯温在《邵氏闻见录》就记录过这样一段关于王安石在扬州的趣闻[2]:

“韩魏公自枢密副使以资政殿学士知扬州,王荆公初及第为佥判。每读书至达旦,略假寐,日已高,急生府,多不及盥漱。魏公见荆公少年,疑夜饮放逸,一日从容谓荆公曰:君少年,无废书,不可自弃。荆公不答,退而言曰:韩公非知我者。”

在扬州担任签判五年后,王安石于庆历七年(1047 年)被派往浙江鄞县担任县令。当主政一方成为了可能之后,王安石便开始学以致用,造福一方。

在鄞县,他首先做的是对当地农业生产情况进行了实地调查,写下了《鄞县经游记》。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王安石写下了《上杜学士言开河书》,上书上级要求兴修水利,而且后来把这些落到了实处。在鄞县的第二年春季,在农民面临青黄不接的时候,王安石把政府的粮贷给百姓,约定秋季时加少量的利息偿还,从而避免这些农民去借高利贷。[2]

以上两点就是王安石变法中《农田水利法》和《青苗法》的最初雏形。

三年鄞县县令的任期之后,王安石于皇祐二年(1050 年)回临川老家守阙(注:古代官员任满后等待新任命的时间)。次年,王安石去安徽舒州(注:今安徽潜山、桐城一带)担任通判。

通判是一个北宋时期发明的官职,作为地方副职负责监督知州。这对要施展自己抱负的王安石来说,并不是一个理想的职位。在舒州为官的期间,他觉察到了民间的问题和疾苦,并通过诗篇《感事》、《发廪》、《兼并》描述出来。尤其是其中的《兼并》,更是当时北宋主要社会矛盾的缩影[1]:

 

兼并

三代子百姓,公私无异财。人主擅操柄,如天持斗魁。

赋予皆自我,兼并乃奸回。奸回法有诛,势亦无自来。后世始倒持,黔首遂难裁。秦王不知此,更筑怀清台。礼义日已偷,圣经久堙埃。法尚有存者,欲言时所咍。俗吏不知方,掊克乃为材。俗儒不知变,兼并可无摧。利孔至百出,小人私阖开。有司与之争,民愈可怜哉。

但作为地方副职的通判,没有实权的王安石抱负难以施展,也没有什么业绩可言。在舒州为官三年后,他于至和元年(1054 年)回老家临川等待新的任命。就在从安徽回老家江西的路上,王安石游览了褒禅山,写下了广为人知的《游褒禅山记》:

“……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 图片来自网络

其中上面一段王安石托物言志的话语,更被世人铭记。

经过短暂休整后,王安石被调到京师汴梁为官,刚开始给他分派的诗做群贤校理,这样悠闲的馆职并不是王安石想做的工作,他于是拒绝了。朝廷也没有勉强,至和元年(1054 年)九月给王安石另派了一份工作:群牧判官[2]。

群牧判官的职能是管理官方马匹,虽然这是一个造朝廷中有点实职的差事,但也不如王安石之意,因为他那时的志向是主政一方、造福百姓。就在群牧判官任上的这段时间里,他不停申请外调,请求到地方为官。期间的不得意也反应到了他当时做的这首诗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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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题郢州白雪楼

折杨黄华笑者多,阳春白雪和者少。

知音四海无几人,况乃区区郢中小。千载相传始欲慕,一时独唱谁能晓。古心以此分冥冥,俚耳至今徒扰扰。朱楼碧瓦何年有,榱桷连空欲惊矫。郢人烂漫醉浮云,郢女参差蹑飞鸟。丘墟馀响难再得,栏槛兹名复谁表。我来欲歌声更吞,石城寒江暮云绕。

在王安石的不断坚持下,朝廷终于同意了他的请求,在经过短暂的提点开封诸县镇公事一职过渡后,王安石在嘉佑二年(1057 年)如愿主政一方,担任常州知州。

这是王安石第一次担任州级正职,他终于可以向当年主政鄞县时那样开始有所作为。他在常州做的最为知名的一件事还是兴修水利、开凿运河。但不幸地是,这一次没有像在鄞县那样取得成功,反而是彻底的失败:因为人力有限,天气多雨,最后是即劳民伤财又半途而废。

在给好友刘原父的信里,王安石对开凿运河这件事有过这样的描述[3]:

“……河役之罢,以转运赋功本狭,与淫雨不止,督役者以病告,故止耳。……今劳人费财于前,而利不遂于后,此安石所以愧恨无穷也。”

不知是否和开凿运河失败有关,王安石在常州当知州不到一年就被调离,嘉佑三年(1058 年)二月,王安石开始担任江东提刑一职。虽然职务级别没降,但又一次远离了王安石向主政一方的志向。

江东提刑的治所设在江西饶州(今鄱阳),这也是王安石为官期间离老家临川最近的一次,在一次从鄱阳回老家临川探亲的途中,王安石在金峰留宿(注:金峰即今天江西抚州市东乡区境内的金峰岭,离临川县城大约 30 公里,王安石返乡时多次在此留宿)时写下了这首诗[4]:

 

再宿金峰

十年再宿金峰下,身世飘然岂自知。

山谷有灵应笑我,纷纷南北欲何为。

王安石在官场的不如意,在这首诗里表露无遗。虽然诗中同时还流露出了隐隐的失落,但他并没有消沉。几个月后,王安石再次被调回朝廷担任三司度支判官,调令是嘉佑三年(1058 年)十月颁布的,嘉佑四年(1059 年)春天,他走马上任。

回到了朝廷的王安石,心里想着的还是通过改革让国家走向富强。嘉佑五年(1060 年),作为三司度支判官的王安石给当时的宋仁宗提呈了《上仁宗皇帝言事书》,在这篇洋洋万言的奏书里,王安石详细地陈述了变革时政的必要性。这也是王安石变法理念第一次完整和系统的阐述。下面是文章的开头一段:

“臣愚不肖,蒙恩备使一路,今又蒙恩召还阙廷,有所任属,而当以使事归报陛下。不自知其无以称职,而敢缘使事之所及,冒言天下之事,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幸甚。”

从这段开场白看得出来,王安石虽然对改革有过长时间的考虑,但这封奏书虽然不像王安石自称的那样“冒言”,但至少不是被邀请的发言。鉴于王安石当时的地位,这样的请求自然不会得到皇帝的重视。

▲ 图片来自网络

虽然宋仁宗没有采纳王安石的万言书,但也没有因此对他有任何怪罪。一年后的嘉佑六年(1061 年),王安石升迁到知事浩的位置,代替皇帝起草诏诰等文字。直到嘉佑八年(1063 年)王安石母亲在南京去世,他才回到南京丁忧。

虽然《上仁宗皇帝言事书》没有得到宋仁宗的重视,但它把王安石以变法者的姿态凸显了出来。等到治平四年(1867 年)宋英宗去世、十九岁登基的宋神宗欲有所作为的时候,就自然地能够想起王安石来。

这一次,王安石同样给皇帝写了一封长篇奏书《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但与之前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不同,这一次的奏书时皇帝主动邀请的,这一点从开头部分就看得出来[3]:

“臣前蒙陛下问及本朝所以享国百年,天下无事之故。臣以浅陋,误承圣问,迫于日晷,不敢久留,语不及悉,遂辞而退。窃惟念圣问及此,天下之福,而臣遂无一言之献,非近臣所以事君之义,故敢昧冒而粗有所陈。”

王安石终于等到他的时代,在宋神宗的大力支持下,对国家进行了全方位的改革。

农田水利法的实施,为国家增收;方田均税法、市易法的实施,增加了国家财政的收入;均输法、将兵法、保马法的实施,减少了不必要的浪费;青苗法和免疫法的实施,减轻了农民的负担;保甲法、将兵法、军器监法的实施,提高了军队的作战能力。

但与此同时,王安石的变法也收到了来自各方的反对,既包括利益受损的富绅豪强,也包括保守的官员。就在王安石主持变法的这几年里,他写下的绝大部分文字都是和变法有关,一部分是和反对变法者的辩论,其中最著名的一篇就是《答司马谏议书》[3]:

“……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谓: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

在这篇写于熙宁三年(1072 年)文章里,王安石驳斥了司马光关于变法是侵官、生事、征利、拒谏的言论。整篇文字虽然简短,但雄气逼人。在变法的那些年里,王安石就是这样几乎以一己之力和反对变法阵营辩论,而且多年不败。

▲ 中年王安石画像

这期间王安石的另一部分和变法有关的文字,表达的则是他革新政治的思想感情,其中一篇代表作就是大家熟悉的《元日》[1]:

 

元日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这托物言志的二十八个字,让王安石的崇尚革新情怀跃然纸上。

但事情总有曲折,有时候还事与愿违。熙宁七年(1076 年)大旱,反对变法的保守派抓住了天灾这个机会,认为这是王安石变法让上天震怒的结果。尽管王安石依然坚持认为天变无常,天灾与变法无关的观点。但号称“天子”的皇帝这一次没有站在王安石这一边,王安石因此第一次罢相,回到了南京[2]。

一年后的熙宁八年(1077 年)二月,宋神宗恢复了王安石的相位。在从南京去京师的路上,王安石写下了《泊船瓜洲》这一千古名篇[1]:

 

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这首诗里不再有改革的豪情,反而是满满的乡愁。可能王安石自己也已经意识到,宋神宗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宋神宗,自己也因此不再是以前的那个自己。

熙宁九年(1078 年)王安石的儿子去世,他以此为由再度请求辞去相位。在这个表面理由的背后,是得不到宋神宗之前那样的信任。在这次辞职被批准后,王安石又一次回到了南京,再也没有踏入过京师[2]。

▲ 老年王安石画像

隐居南京的王安石在城外买了一块地,建起了自己的“半山园”。在政治上没有了施展空间的王安石开始转向了学术和佛学,完成了《字说》的撰写,也写下了大量和佛教相关的文学作品。王安石一生写诗无数,但填词却极少。下面这首词就是他的罕见之作之一,写于南京退休隐居期间:

 

雨霖铃

孜孜矻矻。向无明里、强作窠窟。浮名浮利何济,堪留恋处,轮回仓猝。幸有明空妙觉,可弹指超出。缘底事、抛了全潮,认一浮沤作瀛渤。

本源自性天真佛。祗些些、妄想中埋没。贪他眼花阳艳,谁信道、本来无物。一旦茫然,终被阎罗老子相屈。便纵有、千种机筹,怎免伊唐突。

王安石的词没有浪漫和豪情,就像他的散文和诗一样。但读过这首词的人都应该难以忘怀,或者还会心生感慨:拥有过什么样经历的人,才能写出如此的文字。

元丰七年(1084 年),63 岁的王安石生了一场重病。病愈后,王安石把自己的半山园捐给了国家,改建成了报宁禅寺(注:现南京半山寺),然后自己在南京城内的秦淮河边租了一个小院居住[2]。南京的夏天炎热,小院狭窄无处乘凉,王安石因此做诗《秋热》:
 

秋热

火腾为虐不可摧,屋窄无所逃吾骸。

织芦编竹继檐宇,架以松栎之条枚。岂惟宾至得清坐,因有余地苏陪台。愆阳陵秋更暴横,焮我欲作昆明灰。金流玉熠何足怪,鸟焚鱼烂为可哀。忆我少时亦值此,翛然但以书自埋。老衰奄奄气易夺,抚卷岂复能低徊。

李壁对这首诗做了这样的注解:“元丰末,公以前宰相奉祠,居所之漏乃至此。今之崇饰第宅者,视此无愧乎!”[1]

这也是已知王安石的文学作品里最后几篇之一。元佑元年(1086 年)5 月 21 日,王安石在南京去世,享年 65 岁。虽然他主导的变法以失败告终,但它的价值却永垂不朽、历久弥新。他的名字永远屹立在中国的宋朝、世界的十一世纪。

从“谁将天下安危事,一把诗书子细论”的临川少年,到“老衰奄奄气易夺,抚卷岂复能低徊”的南京老人,这就是这位杰出政治家的文学人生。

 

参考文献:

1.  李壁. 《王荆文公诗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

2.  邓广铭. 《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3.  李之亮. 《王安石集》中州古籍出版社

4.  天一阁藏明嘉靖《东乡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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