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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向谁证明?用什么方式证明自己?

题图:Photo by Robert Eklund on Unsplash.作者:小静,像个孩子一样的70后;集胆小与勇敢、温柔与暴躁于一身,是矛盾的集合;喜欢听歌、阅读和安静。本期内容来自诺言电台诺友档第 43 期,原题为《平凡的勇气》。

主播丨小静

亲爱的诺友们大家好!我是诺言电台的新晋主播小静。

转眼间我加入诺言社区已有半年了,还记得刚加入时社区里真诚自然、应接不暇的动态分享,丰富活泼、打动人心的讲座交流,诺友们探索自我、追求自我的勇敢和积极,让我觉得像是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看到了世界的丰富广博和人心的向美向善。但是,不得不承认,在惊喜的同时,我也因为自己的普通和平凡而倍感失落。

我是 70 后,迄今为止我一直生活在一个二线城市,从事一份体制内的稳定工作,日子每天在工作、家务和养娃之间循环,单调而又忙碌,才把孩子送进大学,又迎来年迈的父母需要照顾。

我父母的婚姻是不幸福的,晚年生活更加不幸。爸爸本是教授,退休以后却想试水办企业,结果屡屡受骗,一辈子的积蓄打了水漂,还惹了一身官司,他心情抑郁身体也越来越差;妈妈不善理家,家里总是很乱,也很少有可口的饭菜,但对我们的不满她的态度却很强硬,对生活有一种习惯性地唠叨和埋怨。

从我记事起,就没见他俩说笑过,从小我就为这个缺少欢乐、温馨,充满压抑和抱怨的家苦恼。后来接触了心理学才认识到,家庭的冷漠和抱怨的氛围,使我和哥哥在心灵深处产生了一种“不配得感”,同时也有一种对自己的不接纳、对他们的怨恨和对人际关系的不安全感。我们一直想要逃离这个家庭,但他们年迈的时候又不得不为他们服务,同时继续为他们的生活苦恼。

我常常感到迷茫,为什么我的人生总像是在负重而行,为什么我不能活得轻松、快乐、自在一些,像那些优秀的诺友们一样,把人生过得灿烂、过得有价值呢?

小时候我的生活是充满热情和幻想的。

我经常在漆黑的夜晚锁上门,骑在四层楼房的窗户棱上仰望夜空,希望遇到外星人,得到超能力;

喜欢模仿电视剧里的特工,神神秘秘、手脚敏捷地走在大街上,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和搜索路人的可疑举止,幻想自己绝艺在身;

还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钻到阳台上,把橡皮筋绷在掏空的纸盒上自制乐器,几个小时下来硬是弹出了《武则天》主题曲《知我无情有情》中的一句——“谁濒临绝境,心中会不吃惊,谁临困苦里,身边会不冷清”,可惜白天我兴奋地带去学校给同学表演时,因为环境太乱,别说歌曲旋律了,连音符“123”也听不出来,因此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懂我的创作了;

我还特别喜欢沐浴在温暖的阳光或柔和的月光下,悄悄地把太阳叫爸爸、把月亮叫妈妈,对着它们说心事;

那个年纪的我很好奇,为什么生活就像正在拍摄中的一场电影,而主角就是我?我觉得自己好像肩负着不平凡的使命。

初中时我读了一所普通的中学,中考却以超出本地重点高中四十多分的成绩名列前茅。但是因为那所名声赫赫的重点高中就在家门口,我最后选择了一所外省住校的中专,满足了自己离开家的渴望。那时候,城市里的学生大部分都选择上高中,农村的孩子更多选中专,我从省会城市走进农村孩子占大多数的中专,无论家庭环境还是穿着打扮都比一般同学受关注,15 岁尚未成年的我,在还没有形成独立成熟的心智时就成了学校里的“名人”,走到哪儿都觉得有眼光追随,被递情书更是家常便饭,这使我既得意又不自在,为了让自己符合“出众”的预期,我越来越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逐渐“端”、“装”起来,好像自己的外在表现和内心从那时候起就背离得越来越远。毕业后国家包分配,绝大多数来自农村的同学都进了条件一般的厂矿,个别有勇气的同学放弃了分配的工作自费进修,或者闯荡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我在家人的帮助下,顺利地回到家乡进入体制内工作。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进入工厂的同学有的一直在工厂是经验丰富的老技术员,有的下岗再就业干上了小买卖、做起了微商;奋斗打拼的同学,有的成了民营企业家,有的成为国企骨干,还有的坚持自学,如愿成为优秀的律师;我最稳定,工作 20 多年变化不大,得了一个最边缘的科级岗位,个人成长方面几乎没有什么进步和变化,某些方面甚至还在倒退。曾经向往不平凡、自命不平凡的我,活成了最普通、最平凡的样子。四十多岁了,我还对自己的人生很迷茫,还不知道怎样才能活出自己的价值,有时候会感到自卑和抑郁。直到我开始读书学习。有一次在诺言课程里听到一诺讲,人不应该被物化,好像突然间顿悟了。

是啊,我为什么一直在责难自己呢?原来我把自己物化了。是谁说我必须在人群中闪光,必须有过人的能力、荣誉、职务、收入和成就,才算有尊严呢?难道我作为一个人,我对生活的热爱和付出,对生命的思考和探索,我的情感,我的喜怒哀乐,我的生命的存在本身还不够珍贵和有价值吗?

去掉那些外在的标签,我都有哪些特点呢?首先我待人真诚友善,善于看见和肯定别人身上的优点和好的品质,而且乐于学习;其次我富有同理心,愿意换位思考和帮助支持别人,照顾起人来常常“先人后己”、“奋不顾身”;再有,我比较吃苦耐劳,做事认真,也讲诚信,和别人说好的事不管自己遇到什么问题或困难也不愿意随便去“灵活调整”;我有勇气,也有小小的追求。

在沉闷的机关里带头发起读书会,利用工作便利搞了个小型图书室,还组织了心理学和历史文化系列讲座交流,我做这些事时候无比快乐,我把这些事当成是对自己职业生涯的救赎;我重情执着,不管对家人有多不满,当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仍然会在他们身边,在爸爸的心脏病越来越严重的时候,我为他四处求医,阜外、安贞,专家们都认为手术风险太大,只能保守治疗顺其自然,我接受不了爸爸的生命仅仅能维持几个月的判断,继续各种尝试,终于得到了全国乃至在全球都很著名的大医的无私帮助,再一次为爸爸成功实施了手术。虽然三年以后,爸爸还是因为心脏病走了,给我留下很多遗憾,但陪伴爸爸治病的过程却让我心里得到了安慰和感恩。

爸爸的一生可以说不算平凡了。他 8 岁丧父,从小和奶奶还有三个兄弟姐妹一起历尽了磨难,1964 年光荣考入大学,毕业前因在校表现优异又被选拔入伍调入北京军区,转业后放弃留在北京的机会回到奶奶身边,后来又从地方被选调到省委党校任哲学教授,他刻苦钻研学术,不久蜚声省内,成为西方哲学研究的领头人,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不幸的是,正在年富力强的时候,爸爸却突发严重心梗,经过几天几夜的抢救和治疗,终于保住了性命,但从此以后他不得不退出讲台,在事业上止步。那个年代,爸爸的大学同窗们有出息的人不少,有两名同学升任了省一级的领导。

我想可能是爸爸看到同学们取得的成就,不甘心自己就这样被淘汰,还想有机会做出些成就,所以受人鼓动带着满腔热情和理想主义去老家的一家民企当了董事长,想振兴这个企业造福家乡,不料被几个狗苟蝇营的小人拖进了债务纠纷和官司的泥潭,使他身心俱疲,进一步损害了身体健康。

我一直对爸爸经商和轻信他人的行为充满怨愤和评判,直到爸爸离开我,我才在失去他的痛苦中逐渐理解到爸爸对理想的纯真,对苦难的耐受力,以及他良好的个人修养和对人的包容和善良,还有他对人生的渴望,他也一直在努力追求和证明他的价值,他也希望做一个头顶有光环的、不平凡的人。

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想做这样的人。而我们在向谁证明?在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证明自己是一个不平凡的人?

杨绛先生有段广为流传的话:“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到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

是的,人是灵性的存在,人的价值不应该被物化,不应该用世俗中的物质、名利去衡量和评判。宇宙那么浩大,时空那么漫长,人类那么渺小,平凡和普通本来就是生命的常态。一个人既不必为自己的成就而得意,也不必为自己的无名而感到卑微。我们应该有看到平凡的智慧和勇气,去全然的接纳自己,拥抱自己的生命。没有最好的人生,只有最好的自己,理解和爱才是生命的家园。

我想到一首我非常喜欢的小诗: 

一朵野花在荒原里开了又落了,

不想到这小生命,向着太阳发笑,

上帝给它的聪明它自己知道,

它的欢喜,它的诗,在风前轻摇。

一朵野花在荒原里开了又落了,

它看见春天,看不见自己的渺小,

听惯风的温柔,听惯风的怒号,

就连它自己的梦也容易忘掉。

你看见那朵野花了吗?在辽阔的草原上,它独自盛开,独自飘落,它不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存在,它只把握住现在,吐露芬芳,让风,把它带向遥远。

仅以这篇文章献给正在收听广播的你,也献给我自己以及我心中慈爱的爸爸。

 

写在后面:

在诺言社区里浸泡了半年,见识了一个广阔的世界,认识了天南海北的诺友,看到了很多精彩的人生。诺友们的热情开放和真诚勇敢深深地影响了我,他们中有许多人肆意地绽放着生命的色彩,活出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像我一样普通平凡的人,又该怎样看待自己的人生呢?社区里一诺的讲座,嘉宾们的分享,以及诺友们热烈的讨论使我内心渐渐坚定,逐渐清晰了自己的答案:向内看,向前走,认识自己,发现自己,找到内心真正的平安喜乐。

像是我的宣言,我回顾和整理了自己的一部分生活,以及爸爸的离故留给我的遗憾和感慨,写了这篇电台文稿。我想借此表达:无论多么优秀的人,或是多么平凡的人,其实在内心深处最终要面对的是自己,最重要的是懂得自己,理解自己,也懂得自己和世界的关系,就像杨绛先生说的那样,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无关。我们的生命值得被自己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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