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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不是唯一的花丨第二十章 孙嘉

题图摄影:魏嘉宏。

作者:彭爽,北京大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法学硕士,美国 Walden University 儿童早期教育专业研究生,一个从外资所律师到幼教行业的跨界者,北京嘉杉嘉华幼儿园创始人。作者公众号:无乐不说。

晚宴终于散了。

走出宴会厅,舒麟和孙嘉心照不宣地向人少的一个门拐去。在门口撞见了叶晓飞,她正急匆匆地通过一个转门。“叶晓飞!”孙嘉在后面喊。叶晓飞慌张地一回头,发现是他俩便轻松地笑了,朝他们摆摆手,搭上了一辆出租车,飞驰而去。“这么晚了,她去哪儿?”孙嘉奇怪地问。“不知道啊!”舒麟也做出一幅困惑的样子。她知道叶晓飞一定是去找王亚东的,但这个没法对孙嘉说。

“我们去哪儿?”孙嘉问舒麟。

“你等会儿,我问个朋友。”舒麟说着,就掏出手机,给高放打了个电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自然地想到他。好像从知道要来香港开会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想要不要、又该怎样和他联系。北京一别后,她和他已经又有两个月没见了,她也曾经想过他发给自己的那首歌有没有别的意思,后来却还是选择不去多想。潜意识里,她很享受和他的每次会面与交流,在了解了他的过去后,她对他在欣赏之外又多了一份怜惜的情绪。但她仍然是害怕的,她不愿意面对有天不得不在这个人和杨阳之间做出选择的境地。心深处,她对这个人仍然是不了解的。他的每次出现都太完美,可他的另一面呢?是谁说过,在一段感情里,如果你不能了解并且包容他的不堪,你就无权也不配拥有他的最好。对于舒麟来说,现在他与她的距离,刚刚好。

电话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接,那边有点儿吵。

“高放么?我是舒麟。”她说。

高放显然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舒麟这才意识到,半夜 11 点给人打电话确实是不够礼貌的,不由有些惶恐:“我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你说。”高放的声音仍然是低沉的。舒麟于是很快地问:“我在香港,想和同事去泡吧,想问问你哪个酒吧比较好。”

“这样啊,”高放想了想,然后问,“你们是想找个能安静地聊天的地方呢,还是单纯地泡吧?”

“安静能聊天的吧。”

“你现在在哪里?”

“四季酒店。”

“四季酒店大堂左侧就是一个很舒服的酒吧啊。”

“大哥,我们刚在这儿开完年会,很多人都还在大堂,就是想找个能避开那些人的地方嘛。”

“哦,那就出四季酒店,沿着中环码头向西走。大约走十分钟左右会看到一个蓝色的房子,叫 Quarterdeck Club。那里人少,很安静,环境也很好。”

“好,那我不打扰你了,回头再联系哈。”

高放并没有多说什么的意思,互道再见后,电话嘟、嘟地断了。舒麟不禁有些怅惘,这个人,总是让她有些没把握。本以为他听到她在香港的消息后会表示惊喜并要求见面的,结果......唉。她一面想着自己的心事一面对孙嘉说:“走吧,问到了一个好地方。”

***

兰桂坊的某个酒吧里,高放正和几个朋友在一起。他已经有些喝多了,接到舒麟的电话让他很意外,在听明她的来意后他更是有些气结。总是这样,一直以来,如果他不找她,她便也不会和他联系。曾经有一些瞬间,他以为和她已经很近了,她却好像总能飞快地逃远,退回到那个他看不到的边界里。就说今天晚上,她要和同事去泡吧,却没有一点想见他的意思。她什么意思?来了香港都不会想要和他联系么?她和他的直线距离不超过 500 米,却都没有问一句他在哪里?!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急,索性干掉了杯里的残酒,和朋友道了别,便大踏步走进了夜色里。

***

入夜的香港很美。梅艳芳有首歌叫《夜香港》,里面有两句歌词,“碧波千里月如镜,灯色缤纷夜夜明”,是对香港很真实的写照。在白日的车水马龙如织人群消退后,维港两岸的建筑笼罩在各色柔和的灯光里,有种铅华洗尽大气雍容的味道。

舒麟和孙嘉已经坐在了高放指点的酒吧里。这是一家仿船舱建造的餐厅,全木装潢,以蓝、棕、白三色色调为主,有一个很大的伸展到海里的露台,坐在上面可以尽享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入座后,孙嘉新鲜地四处看看,对舒麟说:“你朋友推荐的这地方真棒,太有感觉了!”

舒麟忍不住一阵得意,在顺势吹嘘了几句后,她说:“别扯别的了,快跟我说说,你辞职是怎么回事啊?”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按照孙嘉的说法,在做完 Project Race 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不适合外资所了。“我不喜欢这里,这里有太多的等级和规矩。拼的是谁比谁肯干而不是谁比谁会干。作为资历最浅的助理,永远没有机会接触到客户,所有的活儿都是杂活儿、碎活儿、脏活儿,好像那些过来人都会用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态支使我们干这些,还会说,‘有什么好抱怨的呢,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嘛。’有时我会忍不住替他们感到悲哀,他们在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同化,而他们自己或许并不知道。但我想要自由,一种更大的自由。”

舒麟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她不得不承认孙嘉是有道理的。孙嘉抱怨的问题她也曾经想过,但她以为,既然选择了这样一个环境,就应该勇敢地承受自己的选择。作为一个新人,你无法让环境适应你的节奏,你只能改变自己去迎合环境。孙嘉的辞职让她意识到,其实人无论在怎样的境遇中都还至少保有一种自由:选择的自由。

“那你去哪里呢?”舒麟问,“政府机关?公检法?国企?那些地方只怕等级和规矩会更多吧?”

“当然了,我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要去早在毕业的时候就去了。”孙嘉漫不经心地说着,“我想去国内所闯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去衡方吧。”

“哦......”舒麟被触动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地喝了口酒。

孙嘉又补充道:“到现在为止,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了这件事,你先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哈。”

“放心吧!”舒麟郑重地点了点头。

衡方是一家 2006 年才成立的国内律师事务所,几个创始合伙人都是从一流律师事务所出来的,凭借已有的资源和人脉,加上比较妥切的市场定位,这家所成立时间虽然不长,却已经有了一定的市场地位。舒麟在一次电视采访中见过他们的管理合伙人夏华龙,一个眼神很锐利的中年男子,看不出年龄,口才很好,讲话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威严。看得出来,这家所是有野心的,也已经显示出了一定的战斗力。尽管如此,舒麟仍然忍不住为好友的选择捏了把汗,以她的认知,在职业生涯伊始,选择一个大一点的平台似乎可以走得更稳健些。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孙嘉问她:,“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在那么多家国内所里我会选择衡方?”

“是啊!”舒麟很坦率,“我对衡方不了解,但我知道论名气和业务量,它应该还不算是一家一流的律师事务所。”

孙嘉笑笑:“所谓一流,是以什么标准呢?如果看名气,看业务量,看规模,看人数,它确实都不算。但如果看人的素质,看客户的层次,看管理者的胸怀,看它在主打业务领域的竞争力,我认为衡方就是一流。每个人在选择的时候都会有意无意地遵循一些标准,只是有时我们分不清哪些标准是自己真心在乎的,哪些是别人认为我们应当在乎的。我们常常按照别人的标准做出自己的选择,之后才发现这个选择并不是自己真心喜欢的或者适合的,我觉得这是一种悲哀。当初进 Shelton 是我老爸的安排,事实证明,这是个错误的安排。但我也不后悔,因为很多事,没有经历就没有发言权。只是这一次,我希望我可以自己选择我接下来想走的路。”

舒麟完全被这段话折服了。她从不知道在孙嘉整日嘻嘻哈哈的外表下面,还有这样缜密、清醒、勇敢的一面。她真诚地对孙嘉说:“我真的为你高兴。如果不是我就坐在你面前,我都不相信这些话是你说的。你一定会成功的,也一定要成功!”

孙嘉不好意思地笑笑,岔开话题:“行了,不说这个了,你替我保密就是了,要走了,说点儿八卦吧。”

舒麟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向孙嘉的方向倾了倾,低声道:“什么八卦?”

孙嘉被她的样子逗得哑然失笑:“唉,你要不要这么配合啊?咱们在这么好的环境喝酒,就算八卦,不是也应该优雅些么?”

舒麟扑哧一笑:“切,我是怕你冷场好不好。好吧,孙先生,请问,您刚才所说的八卦都包括哪些内容?”

还真的件件都是八卦。

第一件就是林子鸿和刘宇秋之间的暧昧关系。它让舒麟此前的所有猜测都成了事实。孙嘉说他是在随他老爸出席一个酒会时,亲眼看见刘宇秋挽着林子鸿入场,好像这在圈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我早就想提醒你,”孙嘉说,“又觉得知道太多有时也不是什么好事,看你也挺机灵的,做事又一向小心,估计不告诉你也不会出什么差错。强忍着才没说,唉,忍得好辛苦。”“哼!”舒麟撇了撇嘴,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她心里是明白的,这个话题太敏感了,和同事议论老板的私生活,本是职场大忌。如果不是孙嘉要走了,这个夜晚又实在是适合吐露心声,他们应该也不会谈起这个话题。

“不过你知道么?这个圈子真的挺乱的。”孙嘉一边用吸管拨拉着杯子里的冰块一边说,“好像这样的事在很多所也都有,前阵子还听说一个大奶、二奶、三奶济济一堂,共居一所,抢夺一个合伙人的故事,最后大奶和三奶联手干掉了二奶,成功由四角回归到三角这一最稳定的结构。据说很和谐。早年还有个段子,说一个男律师和小三儿在办公室里胡搞,被大奶气势汹汹地追杀上门,男主儿一时心慌企图藏到窗外躲过这一劫,结果技术上没把握好不幸堕楼内个了……反正是戏如人生人生如戏,生活啊,就是一泡狗血接着一泡狗血。”

舒麟被孙嘉描述的内容惊得不轻,又觉得孙嘉的描述实在可笑,她便一会儿惊呼一会儿大笑,显得很分裂。

笑够了,她轻轻地说:“怎样生活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作为外人,咱们也就是听个热闹。不过我刚才倒是突然在想,从某种意义上说,外企对于个人的一些权利还是要更尊重、也宽容的。这些事件放在我们这里,叫私生活,如果是在国家机关或者大国企,应该叫丑闻。这类事件的男女主角应该在职场上也就没有春天了吧。”

孙嘉啧啧地称赞道:“哇,好有高度,你让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不是一场关于八卦的交流,而是关于中、外企业文化的严肃探讨!”

舒麟开心地笑了:“接下来我们探讨点儿什么呢?”

孙嘉却突然变得有些严肃:“还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了,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舒麟被他的神色唬得一愣:“你说。”

“你还记得去年年中考核后,你对我和叶晓飞抱怨过,说有人给了你一些不太公正的评价么?”

舒麟面色一变,这件事困扰了她很久。她曾经认真地想过可能是谁,却都没有头绪。她也和杨阳讨论过这件事,杨阳只问了她一个问题:“你知道了是谁又能怎样?”她被问得语塞,小声嘟囔着说:“不能怎样,那我也想知道。”杨阳笑了:“好奇害死猫啊。已经发生了的事就不要过多地去想它,你要知道,一个人的价值并不取决于别人怎样看待他,而取决于他自己怎样看待自己。没有人可以夺走你内心的平和与力量。对于这种不大负责任的评价,咱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呗。”她这才慢慢平静下来。现在孙嘉老话重提,让她感觉谜底就要揭晓了。“你知道这个人是谁了,是么?”她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

“嗯,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个。人心真是太难测了,我保证你猜不到是她。”说着,孙嘉缓缓地吐出一个名字,“何琳。”

“啊?”舒麟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何琳是比他们早一年进入 Shelton 的助理。她平时话不多,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舒麟对她印象很好。她们曾经在两个项目上都有过合作。何琳做事认真,但有时太纠结于细节,效率不高。有几次舒麟先完成了自己的部分便会主动帮她分担一些,她总会非常感激地说:“太谢谢了,做的真好。”她对所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小心、谦卑的态度,讲话慢声细语,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舒麟曾经私下里对叶晓飞说:“所谓大家闺秀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因为喜欢,她甚至曾经试着把她拉进她和叶晓飞这个小圈子,她们也在一起吃过几次饭,直到叶晓飞觉得有她在场她还是会有些不自在。“不行不行!”她对舒麟说,“她太优雅了,和我们不是一国的,有她在,我连水都不敢大口喝,也不敢大肆地说谁坏话怕被她看低了,还是咱俩自己吃吧,你喜欢她可以和她单吃嘛。”后来舒麟果然就只单独和何琳相约了。她和舒麟性格完全不同,对很多事的观察都更细致、也更理性,但舒麟自问她们之间没有矛盾,她也一直视她为朋友。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背后说她的不是呢?

她张口了,嗓子有点哑:“你没搞错吧?我觉得不可能啊。”

孙嘉很肯定地说:“肯定没搞错。但我就不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了。”

舒麟当下默然。她想不明白这里面的机关,她喃喃地说:“可是,她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么?”

孙嘉挠了挠头:“我只是猜测哈,你和她其实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大大咧咧,对谁都不设防。但她城府挺深的。她或许是感觉到了来自你的威胁,或许是你和她的某次讨论让她心里不爽她又不好明说什么,或许是她自觉自己是比你高一年级的助理,总要你救她的火这一点本身说出去就不大好听,她不能不对你有所忌惮,甚至可能你拉着她和叶晓飞一起吃饭都会让她心生不满,你在自认为是帮助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种帮助是不是她需要的?可能在她眼里,你就是个没轻没重、挺爱显摆、自以为正义、自以为能干、自以为自己很受欢迎的主儿呢,人家根本就没把你当朋友,看你挺碍眼的,还有些小辫子落在你手上,逮个机会当然要踩上两脚——先下手为强嘛。”

这段话太狠了,舒麟再抬起头来已是满脸泪痕:“可是我从来对她都没有恶意啊。”

孙嘉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地说:“我说我说,你不要这样啊,就是害了次小人,也没什么嘛。我是因为和你熟才说的这么直的,其实我说得太重了。她应该也还是感激你的友情的,只是这个......”孙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着圆这个话,不由陷入了语塞。过了一会儿,他才笨拙地从桌上的纸巾筒扯出一块纸巾,隔着桌子塞到了舒麟手里:“快别哭了,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地了呢,我这好说不好听啊。”

舒麟擤了擤鼻涕,委屈地说:“去你的,就是你惹的我,你不跟我说这个我能哭么?”

话音未落,她突然感到桌子边上多了个黑黑的身影,一个声音低沉地问:“你怎么了,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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