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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不是唯一的花丨第十九章 年会

作者:彭爽,北京大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法学硕士,美国 Walden University 儿童早期教育专业研究生,一个从外资所律师到幼教行业的跨界者,北京嘉杉嘉华幼儿园创始人。作者公众号:无乐不说。

九月了。

一切都好像暂时恢复了平静。Shelton 与 Michael 的案子尚未宣判,在 Shelton 内部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已渐渐平息。八月里,Shelton 北京办公室走了两个高年级的助理,据说都是去美国读书了。九月初,又来了两个助理,都是刚从学校毕业的本科生。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走的和留下的都很淡然。这也是这个行业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了,刚毕业的学生工作两年后总是要出国的,去美国法学院读上一个“老流氓”(LL.M.,Master of Laws,译成法学硕士,业内戏称“老流氓”)或是 JD(Juris Doctor,常译成法学博士),考一个美国的律师执业资格,回来便有机会做律师了。学费固然高昂,回报却也确实可观,赶上年景好的时候,一个一年级律师一年的工资足可以在北京三环边上买一套两居室。不过当时小助理舒麟不知道这些,她对自己每个月一万出头的工资很满意。她在新来的两个助理身上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也看见了自己的成长。时间过得好快,她想。好像一眨眼,她就混成老人了。

舒麟最近在忙着为 Shelton 即将召开的亚太区年会准备一份发言稿。这个活儿是徐云辉派给她的。做了律师的徐云辉和舒麟他们的距离更远了,虽然从来也不曾真的近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找舒麟派活儿,有一次还半开玩笑地说:“还是觉得用你顺手,那两个新来的连打电话都摸不到门道。”这话像是在表扬,听在舒麟耳朵里却怎么都觉得别扭——明明是一拨进所里的,怎么就有的人可以用人,有的人只能被人用呢?

 

就说这次这个发言吧。本来听说要去香港开年会舒麟挺高兴的。结果,还没等热乎气儿过去呢,徐云辉就找上来了,态度倒是亲切和蔼的:“舒麟啊,所里让我这次年会做个主题发言,关于私募基金的,我这一段时间太忙了,你是不是时间还可以?帮我准备个 PPT 吧。”舒麟听了就不大乐意,她这一段虽然不用经常加班,却也还是有两个项目要做的,而且这活儿一听就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还在迟疑着要不要拒绝,徐云辉已经爽朗地说:“这个主题其实很有意义,你帮我做完一个 PPT,等于系统地学习了一下,以后再有人有这方面的问题,你就是专家了!”说完,还做了一个很夸张的表情,期待地看着舒麟。话说到这份儿上,舒麟已经没有办法拒绝了。她别别扭扭地说了句“好吧”,徐云辉已经笑着转身:“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经过另一个助理李玥时他问,“李玥,我那个活儿干得怎么样了?等下来我办公室一趟。”李玥是新来的两个助理之一,立刻恭敬地说:“已经做好了,我马上发给您。”随后又加了一句,“徐律师,您换眼镜啦?看起来感觉不一样了,更有气质了。”徐云辉大笑:“是吗?我太太也这么说。谢谢!”这样的对白在徐云辉和舒麟坐在一个格子间的时候她是经常能听到的,她知道所里许多人都很喜欢徐云辉,因为他人长得高大挺拔,又素来注意自己的形象,待人接物亲切周到。但不知道为什么,舒麟就是没有办法喜欢他,她曾经想过,自己这种心态是不是出于嫉妒,在这一瞬间,她却突然醒悟,她不喜欢徐云辉,是因为她无法在他那亲切的面容下看到他真实的样子。他像是一台老式的打印机,透过某个系统,他会自然地输出得体的举止、玲珑的谈吐、圆润的微笑,可是他的线条虽然标准,却没有血肉。想到这里,舒麟叹了口气,对自己说:“想太多了,小舒。人家有没有血肉关你屁事,还是先老实地把人家的活儿干好吧!”

 

准备 PPT 这种活儿,貌似简单,其实需要投入极大的时间和精力。每行字的背后都可能是浩如烟海的背景资料。一连几天,舒麟都加班到很晚,查法规,找资料,找数据,确定大纲,再逐条加以阐释。为了更直观形象,她还精心画了几幅图表,又配了一些照片。一周后,她把工作成果发给了徐云辉,徐云辉只淡淡地回了句“谢谢”,没再多说什么。

 

两周后,Shelton 亚太区的年会在香港中环的四季酒店召开。舒麟见到了许多来自其他办公室的同事。整整两天,每天穿戴整齐,别着 Shelton 的名牌在五星级酒店里走来走去,和三、四百人一起,坐在现代、宽敞的会议室里听来自各个办公室的同事做主题演讲,在会议间歇与人握手寒暄,互道你好,说些不咸不淡的话题,这感觉既新鲜又虚幻。徐云辉的发言被安排在会议的第二天上午,他讲得很好,好几个合伙人对这个发言给予了很高的赞许并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原定 30 分钟的发言延长到 1 个小时讨论还没有结束。舒麟坐在台下,既骄傲又有些失落。

 

茶点时间,舒麟拿了块松饼和一杯咖啡。她有些累了,不欲挂上那副“你好,聊聊吧”的表情,打算找个相对人少的角落,安静地把这点儿东西吃完。快步行走的时候,她的左脚绊在了一块翘起的地毯上,整个人都无法控制地向前倾去。她忍不住在心里惊呼了一声“惨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发现自己已经重新站稳了,一只有力的大手正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她抬起头,发现是一个身形魁梧的老外,胸前的名牌显示,他叫“Stephan Livingston”。好奇怪的姓,她想。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那人年纪应该已经不轻了,须发全白,穿一件淡蓝色宽条纹衬衫,一条明黄色的领带搭在他微微腆着的肚子上。他身形威严,望向舒麟的眼神却是清澈明净的。“谢谢您!”舒麟飞快地用英语说。“没关系,以后走路要小心些。”那人温和地答。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能不寒暄几句了。舒麟于是打起精神,对那人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在听到舒麟说她来自北京办公室的时候,Stephan 说:“哦,刚才发言的那个小伙子也是你们办公室的吧?他的讲演很棒。”舒麟脱口说:“谢谢您,那个 PPT 是我帮他准备的,我很开心您觉得它是有价值的。”说完她不禁有些不安:还是太年轻了,到底沉不住气。

 

Stephan 果然面露惊讶:“是么?我刚好有几个问题想跟他讨论,但当时时间不够。不如听听你的意见吧。”

 

舒麟点了点头,心下一阵紧张。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有关 foreign-invested limited partnership(外商投资有限合伙)的。”Stephan 用英文缓慢地说,“根据现行的中国法律,是不是外国公司事实上是不能做合伙人的?”

 

“是的,因为中国的合伙企业法明确规定,外国企业或个人在中国设立合伙企业的管理办法由国务院另行规定。但据我们了解,目前这个法规还在广泛征求意见中。”

 

“嗯,也就是说,用有限合伙的方式来设立人民币基金至少在目前的法律框架下是不可行的?”

 

“是的。”

 

“那么关于他提到的另外一种方式,成立 CJV(合作企业)模式的外商创业投资企业。在这种模式里,投资者应该怎样确定各自的有限责任呢?如果有第三方债权人想对投资者提起诉讼,应该怎样处理呢?”

 

“一般来说,有些宪章性文件,类似于合伙协议会规定有限合伙人只需就其投资负责。第三方债权人只可以诉及合伙人的出资以及普通合伙人,他不能就有限合伙人个人提起诉讼......”

 

这样一问一答,舒麟越来越自信,表达也越来越流利。Stephan 显然也来了兴致,补充了些类似的问题在香港或海外可能是怎样的,也让舒麟觉得获益匪浅。茶点时间结束时,这一老一小都还没有聊够。临进会场时,Stephan 说:“我记住你的名字了,Lin,我希望你可以对这个问题一直保持关注,私募投资尤其是人民币基金的问题在未来几年都将是我们很看重的一个领域。”

 

说完,他用力地握了握舒麟的手,走进会场。

 

***

 

年会的第二天晚上,Shelton 在四季酒店的大宴会厅安排了一席正式晚宴。每个人的位子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舒麟到得比较早,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后她又看了看同桌其他人的名牌,多是些不认得的名字,北京办公室的只有孙嘉在她这一桌,这让她多少有些宽慰。

 

晚宴开始前照例是鸡尾酒会。舒麟有些懒得动弹,索性掏出黑莓玩起了游戏,做出一副在工作的样子。

 

玩了一会儿,她漫不经心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宴会厅里人还不是很多,大多数人都还在厅外寒喧。她看见远处的一桌,乔颖和徐云辉正不知低低地说着什么。乔颖今天晚上很漂亮,一身深紫色的西装套裙,配一条浅紫色丝巾,把她的肤色衬得更加白皙,整个人优雅而干练。灯光下,她的脸上泛着一种柔和的光,眉眼也比往日多了几分神气。她正微微笑着,好像徐云辉刚说了什么好笑的事。舒麟不禁有些惊讶,这个样子的乔颖,是她在办公室里不曾见过的。过了一会儿,徐云辉低声和乔颖说了句什么,起身离开了——他原是另外一桌的。舒麟下意识地把目光从徐云辉上收回,重新望向乔颖,后者正眯着眼看着徐云辉的背影,眼神中有种很复杂的东西。情愫,舒麟几乎确定自己看到了类似欲望一样的东西。她被这个发现惊呆了。这时乔颖的目光刚好向这一侧扫来,来不及收回自己的眼光,舒麟尴尬地朝乔颖笑了一下。乔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她面无表情地和舒麟对视了一眼,并没有回应她的微笑,便看向其他地方。

 

舒麟不安地喝了口茶。发现林子鸿和刘宇秋的关系都不曾让她如此心乱。这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她不知道,可能也永远无法得知。

 

“舒麟!”有人叫她。

 

她扭过脸,孙嘉正没心没肺地朝她笑着:“我还在外面找你呢,你怎么一个人先进来了?”

 

舒麟掩饰地笑了笑:“嫌吵呗。”又小声地说,“举着酒杯跟人说英文......多累啊。”

 

孙嘉哈哈大笑,一幅了然的神情。

 

“你怎么也进来啦?”舒麟问孙嘉。

 

孙嘉已经在她边上坐了下来,神秘兮兮地说:“找你啊。”

 

“真的假的?”舒麟的好奇心被调动起来了。她从孙嘉的表情上能看出来,他找她大概真的是有事的。

 

“当然是真的。我辞职了!”

 

“啊?”舒麟完全被吓到了。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孙嘉,“你怎么了?”

 

“我说,反应不用这么激烈吧?不是你一直说我干这一行屈才了么?”孙嘉促狭地挤了挤眼。

 

舒麟笑了。她和孙嘉一向是投脾气的。这个男生身上有一种很阳光的气质,给人的感觉干净而温暖。入职第一天,他就号称自己是混进来的,没有人追问他此话怎讲,倒是叶晓飞有次神秘兮兮地对舒麟说:“听说孙嘉爸爸是某个国企的老总!”“国企老总怎么了?”“唉”,叶晓飞被她的反应搞得哭笑不得,“咱们这个行业,有奶就是娘啊,这些公子哥儿所代表的利益根本就不是咱们这些小喽罗所能了解的!”那以后,舒麟见到孙嘉别扭了两天。但很快她就发现,孙嘉是个很真实的人。他身上并没有舒麟想象的高干子弟的轻浮或骄傲,也会和舒麟他们一起熬夜熬至天亮,点些油腻腻的外卖吃得不亦乐乎,与人争辩也会脸红脖子粗,吵架吵输了也不会当真生气。他像是有很多朋友,总能给舒麟他们讲些其他所的八卦。他在北京出生、北京长大,讲故事时会有北京男孩特有的贫嘴,但并不讨厌。相反,舒麟觉得他的“贫”大概可以被划入“幽默”那一种,就是有趣,有些小刻薄但并不恶毒。总之舒麟很喜欢和他聊天。她常说孙嘉做这一行屈才了,应该去办个类似壹周刊或“ above the law ”之类的八卦小报,准火。

 

边上已经有人陆续进来坐下了。舒麟看着孙嘉,满肚子疑问无从问起,只好先堆着笑与每个人握手致意。

 

人都坐定后就开始上餐了。这是丰富而精致的一餐。中餐西吃,每道菜都会按桌上的人数细分成若干小份,呈到每个人面前。一共十道菜,菜品包括鲍鱼三叠、蟹肉捞干翅、蟹黄烩官燕、蜜饯叉烧皇、两仪星斑球、柠檬煎鸡脯、鹅肝牛柳粒等,主食是西施泡饭,甜点是草莓乳酪慕斯。舒麟耐着性子吃了一道又一道,一面强打精神和其他同事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甜点上完后,她小声对孙嘉说:“一会儿一起去泡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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