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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不是唯一的花丨第十五章 巨变

作者:彭爽,北京大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法学硕士。美国 Walden University 儿童早期教育专业研究生。一个从外资所律师到幼教行业的跨界者。北京嘉杉嘉华幼儿园创始人。作者公众号:无乐不说。
 
舒麟回北京已经一周了。Project Elements 递交了上市申请表后,她的状态丝毫未见好转。她又被安排了两个上市项目,再加上此前姜笑的那个项目,她现在手上有三个项目,每天要应付不同 senior(高年级律师)的不同要求,不知道自己忙的是什么,也没空去想。反正日子一天天的过,每天日出而作日“将出”而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直到这天杨阳打来电话:“晚上怎么过啊?”她正忙着给一个律师找一组数据,有点儿不耐烦:“什么怎么过?”杨阳在那头很委屈:“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五周年啊!”她这才反应过来,心下一阵内疚,连连道歉。她从来没忘记过这个日子,真是太忙了。
 
她看了看日历,不由在心里叫了一声苦。这天晚上 9 点有个电话会议,而那之前还有三件事要处理。
 
“我今天晚上还是要加班,能简单吃点儿什么么?”她柔声对杨阳说。
 
杨阳哼了一声,明显有些不满:“蓝色港湾新开了一家泰国菜,本来想去那儿的。你自己算算,咱俩都有多少天没好好说会儿话了?不用说说话,我都多少天没见到你醒着的样子了?我告诉你哈,多少感情都是因为疏于交流而由浓转淡的,你不趁着自己年轻貌美的时候把我抓住了小心到老了没人要你!”
 
舒麟一边蹙眉看着一封刚刚收到的邮件,一边哼哈地答应着,她知道杨阳是心疼她,也自觉最近确实有点儿过分。听到最后她扑哧笑了:“切,本姑娘就算到了八十也会是个貌美如花的老太太好不好?是你应该趁早把我抓住吧?”
 
说笑了一阵,舒麟对杨阳说:“我真不能多说了。蓝色港湾太远了,咱还是楼下的荷花泰吧?省点儿在路上的时间,还能多说两句话。哈。”
 
说完她笑着放下电话,快手快脚地回了两封邮件,又埋头在一堆 DD 文件里了。
 
中午她叫了外卖,为了给晚饭抢出点儿时间,她一分钟也不敢耽搁。正翻资料翻得起劲,BB(blackberry)响了,有新邮件。只看了一眼,她的心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寄信人是 Gao, Fang。标题是“Are you around? (你在办公室么?) ”正文只有一行字:“Want to have a quick chat…(想很快地聊两句……)”
 
自从那个暧昧的拥抱后,她和他重新断了联系。本以为出 printer 的那天,可以一起吃个晚饭的,没想到上市申请刚一递交,王亚东就对她说,公司已经替他们订好了当天飞回北京的机票。匆匆赶回酒店,收拾好行李她就奔赴了机场。候机时她给他发了封简单的邮件,说事出突然,有缘再聚。他只淡淡地回了句“Ok, take care(好,保重)”,也便没多说什么。
 
她也曾想起那个拥抱。下意识的,她会把它想成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好像梦境,也遥远也真实。却毕竟和她现实的生活无关。好像只有这样想,她才会好过一点,也才不那么有负罪感。
 
现在,这个梦里的人再次出现了,还是在这么一个特别的日子。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不理,于是简单地回复:“In the office, but pretty busy now. Can we talk later? (在办公室,但现在很忙,我们可以稍后再聊么?)”那一端回复得很快:“It's fine. Let me know when you are free.(没关系,你有空的时候告诉我。)”
 
当天晚上,舒麟和杨阳吃过晚饭后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是一个长夜,她有些厌倦这样的生活了。她先开了一个电话会,会议结束时已经快 23 点了。还有两件事要完成——加油!她一面暗暗地给自己鼓劲儿,一面打开一个文件夹,要做一个关于电子行业的概述。这时屏幕下方突然弹出一封邮件,发信人是 Michael。只扫了一眼标题,她就觉得心头一震:“Farewell(再见)”。点开邮件,只有简单的两句话:“Dear all, today is my last day at Shelton. 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you have done during the past years. (各位同事,今天是我在 Shelton 的最后一天。感谢你们在过去的几年里所做的一切。)”
 
舒麟把鼠标上上下下滚动了很久,确定没有下文了,只有这两句话。她本能地觉得这件事不简单。虽然名义上,林子鸿是 Shelton 北京办公室的管理合伙人,但一直有传言说 Michael 才是美国总部最为看重的亚太区合伙人。也难怪,Michael 毕竟是美国人。自从三年前他娶了一个据说老爸在证监会工作的太太后,这几年爆发似的做了很多有分量的中国企业赴美上市项目。2005 和 2006 年,他连续拿到了 ALB、IFLR、Chambers(都是法律界比较有影响力的媒体或专业评级机构)几个有分量的大奖,从而一举成为这两年业内最耀眼的合伙人之一。2006 年,他一个人为 Shelton 带来的收入就有 2000 多万美金,几乎相当于北京办公室总收入的一半。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说走就走了呢?这么大的事,又怎么可能事前一点消息也没有呢?
 
舒麟小心地站起身,想看看还有谁在办公室。她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她拿起电话,想要打给叶晓飞。才按下一个号码,就发现又有新邮件进来。来自王亚东,标题也是“Farewell”。她一手拿着电话,一手随意地点开,本以为是王亚东对 Michael 邮件的回复,只看了第一句,她就惊呆了:“Dear all, further to Michael's email, today is also my last day at Shelton... (各位同事,继 Michael 那封信后,今天也是我在 Shelton 的最后一天......)”
 
舒麟再也沉不住气了,干脆直接跑到叶晓飞那边,却悻悻地发现叶晓飞已经走了。经过 Michael 办公室的时候她踮脚看了看,灯是亮的,但 Michael 的桌子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曾经挂在墙上的 Michael 两个宝贝女儿的照片、各种奖牌、证书也都已被摘下。只徒留一些大大小小方方圆圆的印迹。这间屋子不再有任何私人物品,连同它的主人的气息和痕迹,一并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Michael 办公室旁边就是王亚东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灯也亮着。房间里好像还有人。舒麟还在迟疑着要不要进去和王亚东打个招呼,却突然发现在王亚东的桌旁立着一个纤瘦的身影。那个身影她很熟悉:叶晓飞。她正背对着门,好像在往一只纸箱里放着什么。
 
舒麟没敢再多看。她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里有太多疑团:Michael 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离开?他要去哪里?王亚东的走和他有关联吗?叶晓飞为什么会在王亚东的房间里?看样子她不像是在和他告别的,倒像在帮他收拾东西,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熟悉了?
 
心里很乱,也无心干活。她突然想起白天高放曾给她写过一封信,说想和她聊聊。他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
 
没有多想,她点开高放那封邮件,回了一句:“I'm available now. Do you have a moment to talk?(我现在有空了,你可以聊一会儿吗?)”
 
不到一分钟,电话响了。
 
电话那端的声音是低沉的:“你手机号是多少?”
 
“13911909427,怎么了?”
 
“先挂了。我打你手机。”
 
等待手机响的时候舒麟有些不安,她隐隐地感觉,高放要和她说的,是件大事。
 
好像过了很久,手机才响。一接通高放很快地说:“真不好意思,刚才突然进来个电话,你那边说话方便么?”
 
“还好,周围已经没人了。”
 
“那就好。听我说,你们那边是不是出了些变故?”
 
果然,舒麟在心里想,他果然是知道的。
 
“是啊,你怎么知道?”
 
问完舒麟觉得自己很傻。他毕竟比她年长几岁,资源多、耳目灵太正常了。
 
高放没解释,只淡淡地笑了笑:“小丫头,这个圈子很八卦的。Michael 要走的事几个月前在圈子里就已经传开了,只在你们内部还算个保密的事儿吧。”
 
“啊,那你怎么没早告诉我?”
 
高放心头一涩。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确实想给她打个电话,后来却觉得没有别的事只单说这件事显得太突兀了。他并不确定她是怎么看他的,会不会觉得这个律师好奇怪、好八卦?在香港时,如果他有机会和她共进晚餐,他也许是会提起这件事的,谁知阴差阳错,那顿饭最终也没有吃成。直到这一次,他听说 Michael 真要走了,并听说他会带走几个 Shelton 最能干的律师,他知道这种事对 Shelton 意味着什么,才觉得必须给这个小丫头打个电话了。他也不知道能嘱咐她点儿什么,总之是希望她别犯傻,不要糊里糊涂地成为一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同时,他也希望她能为自己的下一步,早作打算。
 
想了这么多,可是不能都跟她说。她的阅历还太浅,很多事怕只会徒然让她焦虑。想到这里,高放掩饰地清了清嗓子,恢复了漫不在乎的语气:“小姐,是谁在香港放我鸽子的呀?你还有理了?”
 
“哦”,舒麟想起在香港确实是她临时回了北京,没能赴那顿晚餐,不觉有些不好意思。嘴上却还是伶俐依旧的,“切,那你就能免责啦?那之前之后你有多少机会能给我打个电话,不是也都没打么?”
 
“好好,算我不对,我将功陪过好了吧?下次去北京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那是应该的,你本来不就欠我一顿饭么?想要陪过怎么着也得再请一顿吧?”说完舒麟就笑了。真奇怪,和这个人胡扯了一会儿,她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心慌了。
 
不过她还是想起了这个电话的主题,问到:“哎,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知道多少?快跟我说说。”
 
“你先跟我说说,到现在为止,几个人辞职了?”
 
“什么?还几个?就一个 Michael,一个王亚东,我已经觉得地震了。你是说,还没完是么?”
 
“唔......”高放像在思索着什么。
 
舒麟不由一阵气恼:“我说,你能不能把话一次说完啊?真是的,想急死谁么?”
 
高放被她逗笑了。他突然很想见到她,想到她气急败坏、娇蛮又有些不安的样子,他心里不由一荡。
 
“好吧,不卖关子了。我的消息不一定完全准哈,并且在目前这个阶段应该还是要保密的,不过很快也就该公之于众了......”
 
“哎呀,你别废话了,快说!”
 
“Michael 走是因为和林子鸿的内斗。他们俩不和很多年了,本来去年 Michael 因为业绩太好了,有望进全球管委会的,他也为此做了很多工作,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被林子鸿捅了一刀。不知道林老板用了什么方式,总之他说动了几个总部那边的大佬,在投票时没有投给 Michael,投给了林子鸿。最终的结果是:林子鸿成为全球管委会中唯一的中国人,Michael 以一票之差落选。Michael 在选举结果出来当天就递了辞职信。Shelton 本来应该是想挽留的,但他去意已决,这个行业也是有奶就是娘,有客户就有一切。他要走的消息刚放出来就一堆你们的竞争对手等着挖他。他最后选择的应该是 Graham,一家雄心勃勃、刚刚进入香港法律市场的美国所。据说开出了年薪五百万美元的天价,条件是他要在半年内帮他们组建一个能打的上市团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整个 Shelton 北京办公室的上市团队应该都会被挖。亚东是他的铁杆,追随他多年,跟着走是一定的,除此之外,汪哲、张丹、蒋涵,可能都会跟着走。”
 
“天哪......”舒麟完全被惊到了,“那我们北京办公室的上市项目不就没人做了?!”
 
“傻丫头,他们都走了,项目自然就被带走了。你们不是没人做项目了,是根本就没项目了!”
 
舒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变故来得太过惊心。就在今天下午,她还见王亚东一切如常地忙碌,还帮张丹做了个简单的法律调研,也还在茶水间和蒋涵随意地聊了几句。只几个小时后,她就要坐在这里,和他们默默地告别。她突然感觉心底有阵寒意,正在慢慢扩延。她不是不了解这个行业的流动性,也不是不懂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只是这种成王败寇的斗争,以及这种大规模的人员流动,她还是第一次经历。
 
高放继续说:“你现在在所里主要帮谁做事?”
 
这话问到了舒麟的痛处。工作快一年了,她基本上还是一个万金油的角色,谁的活都干点儿,但要问她主要帮谁,她还真说不出来。
 
“都做一点儿啦。手上的三个项目一个是王律师的,一个是姜笑的,还有一个是欧阳燕的。”
 
“好。听我说,几个追随 Michael 的中高年级律师确定后,他们下一步可能还需要一些低年级的律师或助理。如果问到你头上,你怎么办?”
 
“啊?”舒麟没想过这个问题,被问得有点儿蒙,“他们为什么会找我啊?”
 
“我只是说如果,如果你被要求做一个选择,你怎么办?”
 
“我没想过。”舒麟很老实地答。
 
“好,那你现在想一想这个问题。”
 
舒麟被他话里的压迫感搞得有点儿恼火,但还是认真地想了想,“我不知道。可能还是会留下来吧。”
 
“为什么呢?”
 
“我都没听说过那个什么 Graham 啊。而且,我和 Michael 做事不多的,他毕竟是个老外。”
 
“如果他们给你的工资翻番呢?”
 
“啊,会有那么多?”舒麟迅速在心里拨拉了一下小算盘,那她每个月的工资就会有两万多,还是个挺大的增长的。
 
“嗯,如果他们要挖你,工资上的增长是一定的。”
 
“我不知道啊,可是我不想只做上市项目的。”舒麟开始苦恼了。她发现,当把钱和其他因素摆在一起的时候,钱很容易成为主导因素,因为只有它,是可以被衡量的。
 
高放笑了:“没关系,这个问题本来也没有答案。我只是希望你能想一想这些问题,想清楚你最想要的是什么。记着,你不能什么都要。这个行业没有免费的午餐。高工资带给你的愉悦只是一时的,作为代价,你需要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证明自己——或者更卖命的工作,或者面临更高的被裁员的风险,或者做些你并不喜欢的事情,或者需要整日面对一些混蛋。当然,低工资也不意味着就没有这些。理性的做法是,把你在乎的各项因素写下来,按照它们在你心里的重要程度为它们打分,然后你可以估量出你对目前这份工作的满意度,以及如果跳槽的话,什么因素会最让你心动。不过最终促使你做出决定的,往往是你心中的那个 X factor(因素)。是它决定了你会如何打分。”
 
舒麟默默地听着,默默地点头。
 
高放继续说:“虽然还不知道 Michael 最终会带走几个人,但这件事对 Shelton 中国区来说,说是场地震也不为过。它的影响会是由上及下的。在这种敏感的时候,要记着多听、少说。做好分内事,不要急着站队,也不要去触老板们的霉头。我还真有点儿怕你这个大咧咧的个性,会随口说出什么来。”
 
“切”,舒麟有些不服气,“我又不傻。再说了,我不过是个小土豆,谁顾得上我啊?”
 
“说的也是!”高放笑道,随后又说,“但愿只是我想多了,但你要知道,老板们在这个时候都会很敏感,比平时多一份小心总是没错的。”
 
“好啦,知道啦。”舒麟看了一眼表,乖乖,已经快 12 点了。她于是抱歉地说:“还有事么?我还得干活儿呢。”
 
“嗯,没事了。你干活吧。”高放温柔地说,却并不放下电话。
 
舒麟突然觉得很感动。她知道他喋喋不休地说了这么久是一种关心,也非常感激这样的关心。他的话解开了她很多困惑,而一旦明白了,也就不会那样不安了。
 
她以少见的温柔低声说:“那你早点儿睡。我有事再打给你。”
 
“嗯,拜拜。”
 
“拜拜。”
 
放下电话,舒麟发现已经有十几封未读邮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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