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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不是唯一的花丨第十二章 考核

作者:彭爽,北京大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法学硕士。美国 Walden University 儿童早期教育专业研究生。一个从外资所律师到幼教行业的跨界者。北京嘉杉嘉华幼儿园创始人。作者公众号:无乐不说。
 
年中考核结果出来了。
 
舒麟坐在林子鸿的对面,多少有些紧张。林子鸿手上拿着的,无疑就是她这半年来的成绩单。
 
林子鸿脸上一副阴晴不定的神情,翻阅着手中的几张纸。许久,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对舒麟说:“我给你念念这些评语吧。”
 
舒麟不安地清了清嗓子,小声说:“好啊。”
 
“一、专业技能:麟受过较好的法学教育,对公司、民事、商事等领域的基本法律问题有一定了解,法律感觉很好。能够准确理解资深律师或合伙人的问题,可以较快完成被布置的法律调研任务。中文写作能力强。”
 
舒麟听到最后,脸不禁一热。她敏锐地感觉,特别指出她“中文写作能力强”是在影射她英文能力一般。
 
果然,林子鸿在这里顿了顿,“需要你改进的地方主要是:1、英文写作能力;2、从商业角度理解客户需求的能力。”读到这里,林子鸿的语气柔和了些,“总体来说,你的基本素质和业务能力是好的,几个和你合作过的高年级律师对你的评价都很好。英文写作是每个刚进外所的毕业生都要过的一关,我看过你写的 DD 报告,还是说的过去的,但还需要多看多写。至于从商业角度理解客户需求,坦率地说,我们一些做了很多年的律师都未必能做到这一点。但这是一个优秀的律师必须具备的素质。你在接到任何来自客户或高年级律师的指令、或者给出任何一份法律意见的时候,都应该先问问自己:客户最关心的是什么?他/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舒麟忽然觉得这段话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微一凝神,一个高高的身影从心头掠过。她在心里和那个身影打了个招呼,对着林子鸿点了点头。
 
“二、团队合作与沟通技巧。麟具有很强的口头表达能力,能够有效地完成与团队成员、客户或其他方的沟通。”说到这里,林子鸿补充道,“亚东专门跟我提过,Project Race 里,他派你单独去杭州出过差,完成得不错。”
 
舒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到这里才算有几分轻松。却听见林子鸿继续念到:“但麟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有时过于骄傲,倾向于信任自己的判断和感觉,拒绝开放的讨论。”
 
舒麟不由攥紧了拳,她有些吃惊,也有些委屈。凭心而论,她觉得自己进入 Shelton 以来,一直把位置摆得很正。她是个做事认真的人,在下每一个结论前都会仔细考虑各种可能。她自问对任何人都是谦和有礼的,对与自己不同的声音也一向是尊重的,怎么会有“过于骄傲”、“拒绝开放的讨论”这种评价呢?
 
想了想,她还是问了一句:“林律师,您能展开一下么?我个人觉得这样的评价或许有失偏颇。”
 
林子鸿笑了笑,“你也了解我们实施的是 360 度考核,除了你的主要合作律师和合伙人之外,我们也会从其他 level(层次)的员工中匿名收集对你的看法。对于那些负面的评价,我只能把它们如实地传达给你。但这种收集本身是匿名的,我也不确定是谁写下了这样的评价,而这个人也没有在这句评论外有更多的说明。”
 
舒麟陷入了沉默。像是看透了她在想什么,林子鸿温和地说:“你也不用太介意,我们每个人对自己的认识和他人对我们的认识可能是不一样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
 
接下来是时间管理部分。
 
在外资所,计费小时数是衡量员工表现的一个很重要的指标。简单地说,这是一个人在所里价值的集中体现。每个律师或助理根据等级费率不同。比如舒麟,刚参加工作,头衔又是助理,费率是所里最低的一级,每小时 220 美元。林子鸿代表着所里的最高等级,每小时 1250 美元。以能否计费区分,工作分 billable 的(可计费的)和 non-billable 的(不可计费的),为客户做的工作大多是可计费的,而为潜在客户、公益事业或行政事务做的工作大多是不可计费的。所有人在一天结束时都要向所里系统输入自己当天的工作时间。假如是可计费的,要输入客户编号以及项目编号,每个月底,财务人员会根据不同客户不同项目下的时间和费用统计向客户发出账单,这也是外资所收费的重要凭据。
 
举例来说,如果舒麟 9 月份实际工作了 180 个小时,可计费时间为 100 小时,就意味着她可能可以为所里带来 100×220 美金 = 22000 美金的收益。用“可能”这个词,是因为还有另外一个很关键的指标,recovery rate(回收率),即在被记录的可计费时间里,有多少时间是为客户认可并实际付费的。假设舒麟 9 月份的 recovery rate 是80%,就意味着她 9 月份实际为所里创造了 22000×80% = 17600 美金的收益。如果舒麟实际带来的收益减去在她身上需要摊销的办公成本以及所里合伙人的分红大于她的工资,雇佣舒麟就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反之,则证明所里亏了。可见,理论上讲,一个律师记录的可计费时间越长,则意味着他/她给所里带来的收益越大,在年终考核时他/她所获得的提升的机会或奖金也会愈加丰厚。
 
道理如此,现实生活中,总有些重要的或不得不做的事情是不可计费的。为了鼓励律师们也能公平地处理这一类事情,Shelton 的官方政策是说所里会在考核律师们的业绩时关注这一部分时间,只是会在多大程度上关注从来没有一定之规。而在 Shelton 北京办公室,老道一点的律师都知道,林子鸿是不看这部分时间的。他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你能为所里赚多少钱。
 
遗憾地是,刚踏入这一行半年左右的小助理舒麟既不了解这样一种潜规则,也还没有意识到计费时间和她的许多利益之间有着怎样直接的关系。她这半年自觉不自觉地替很多律师和助理分担过非计费的工作,所以虽然也很忙,计费小时数却不算高。
 
林子鸿看了一眼手里的数据,像是在自言自语:“半年的计费总小时数是 770,annualize(年度化)以后是 1540,recovery rate 90%。嗯,recovery rate 很高,但你 annualize 后的小时数是不达标的。根据所里政策,律师的年小时数预算是 1800,法律助理是 1700,低于预算的将拿不到奖金。”
 
舒麟有些沮丧,她意识到这部分怕才是这次考核的关键,而她的成绩是不及格。她小心地问:“如果我下半年的小时数上来了,是否会改变这个结果呢?”
 
“当然,我们每年发放奖金都是以年小时数为判断标准的,这个年中考核只是给大家提个醒,告诉你,该努力了。”林子鸿半带着笑意说。
 
“我能问一下其他人大概都是多少小时么?”舒麟其实想问吕丽、徐云辉、叶晓飞、孙嘉都记了多少小时,又觉得这样的询问太过直接。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林子鸿淡淡地说:“新人里,吕丽第一,徐云辉第二,都上了 1000。”
 
什么?舒麟被吓了一跳。
 
林子鸿微微笑着,没有再说话。舒麟的反应他尽收眼底,他对这样的效果很满意。
 
回到座位很久了,舒麟仍沉浸在听到 “1000” 这个数字的震惊中。她知道 200 多个小时的差距意味着什么——尽管除去最初的两周,她并没有感觉吕丽和徐云辉比她忙那么多。在这样复杂的心情下,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接过林子鸿递给她的信封——她大概知道自己试用期已经过了,她现在是 Shelton 的正式员工。只是想到林子鸿那饱含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意味的眼光......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考核结束后不久,叶晓飞几天前向她透露的消息被证实了。
 
徐云辉被破格提升为律师,从格子间搬进了独立的办公室。
 
徐云辉搬办公室那天,舒麟的周围很热闹。徐云辉在所里人缘很好,和秘书们也都处得不错,他搬家有很多人帮忙,搬电脑的搬文件的搬杂物的,几个秘书一边整理东西一边低低地和徐云辉开着玩笑,“徐律师,什么时候请客呀?”
 
“哈,你们还怕我跑了么?随时都可以,想吃什么?”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听说万达新开了一家法国餐厅,法国菜做得很地道,可惜还没吃过。”舒麟听出这是刘宇秋的声音,暗暗地笑了一下:这姑娘果然是见过世面的,法式大餐?看徐云辉怎么接招。
 
却听徐云辉爽快地答道:“没问题。”随后,故意把声音放低地加了一句,“但,就限于你们几个成么?”
 
“哈哈哈哈”,几个姑娘笑的很欢畅。
 
这时,舒麟注意到有新邮件进来,点开一看,是吕丽。发给她和叶晓飞。标题是“Dinner?(晚饭?)”正文只有一句话“Do you guys want to have dinner together?(你们今天晚上想一起吃个晚饭么?)”
 
舒麟有些奇怪。还没多想,电话已经响了。
 
叶晓飞打来的,上来就问:“你看到吕丽的信了吧?”
 
“看到了,我也正奇怪呢,她找咱俩干啥?”
 
“还能干啥?肯定是对徐云辉被提了律师而她没提感到不满,想拉两个同盟呗。”
 
“哦”,舒麟这才有些明白,几天前林子鸿给大家发信告知徐云辉被提为律师时吕丽就有些不对劲儿,看来这股火还没下去。
 
“那你去么?”舒麟问叶晓飞。
 
“去吧,咱俩都不去也说不过去,毕竟是同事。”
 
“好吧。”
 
当晚,叶晓飞、舒麟和吕丽去了力宝中心附近的松屋。
 
松屋是一家老字号的日本料理。和所有日本店一样,它的内部装修很典雅,家具有些旧了,却自有一种古朴宁静的味道。是一个很适合私会聊天的地方。
 
服务员把她们三个领到一个卡座。坐定后,三人一时有些无话。舒麟翻开面前的菜单,自顾自地点了一份三文鱼刺身,一个蟹籽沙拉,一个寿司拼盘。然后多少有些夸张地说:“哎呀,好久没吃日本料理了,吕丽你还真是会选地方!”
 
吕丽意味深长地看了舒麟一眼:“你胃口还真好啊。”
 
“嗯?”舒麟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是否还说得过去,“为什么不好呢?”
 
吕丽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忍住了:“没什么,先点菜吧。”
 
叶晓飞看看菜单,加了一份火锅面。轮到吕丽时,她笑笑说已经够了。
 
菜上来后,舒麟和叶晓飞互相招呼着,很快就把一盘三文鱼吃得干干净净。
 
“他们家的刺身很新鲜,可是分量太小了。咱们再要一盘吧?”舒麟明显没有满足地望向叶晓飞和吕丽。
 
吕丽勉强笑了下:“要吃你俩吃吧,我不太饿,等下吃点儿甜品就好了。”
 
舒麟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怎么了?”
 
像是一晚上都在等这句话,吕丽突然面色一僵,竟有些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了。
 
舒麟和叶晓飞都没吭声,只继续往嘴里送着什么。
 
吕丽开口了,说的却是:“也没怎么。就是觉得咱们都是一拨进来的,舒麟和我还是同学,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太少了,以后应该多聚聚。”
 
“是啊,但你去年太忙了嘛。”叶晓飞宽厚地打着哈哈。
 
舒麟也跟着附和了两句。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吕丽有些可怜。她自己呢,又何尝不是?她大概理解吕丽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夜晚找她和叶晓飞吃饭。她们的处境是一样的,所遭遇的触动是一样的,感受应该也是相通的。可是有些东西真的太微妙了,即便对叶晓飞,她也无法坦率地说出口,何况吕丽。
 
当天晚上,舒麟在日记中写了这样一段话:
 
“人本质上都是孤独的,不论她与她看起来有多么亲密。有时候,真希望我的世界里可以有一位世外高人,告诉我,该如何度过这些心上的坎。只是,即便真有这样一个人,他又如何能代我走过我自己的人生?”
 
在下面的大片空白处,舒麟画了一个小人儿,个子很高,神情模糊。
 
***
 
距力宝中心不足两公里的一套公寓里,刘宇秋正给林子鸿轻轻地按摩着肩颈。两个人都穿着浴袍,刚刚一起洗了澡。林子鸿惬意地坐在一张宽大的沙发椅上,任由刘宇秋柔软的手指滑过他的肌肤。
 
“这两天考核结果出来后,有人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没有?”林子鸿懒洋洋地问。
 
“从表面上看,看不出来什么,但今晚吕丽去找舒麟和叶晓飞了。她和她俩其实一向不和,看来这次对她触动不小。”
 
“唔……”林子鸿轻轻地敲打着椅背,像是在思索什么,“有件事我一直没搞清楚,吕丽笔试的成绩是新人里最好的,当时又拿来了一封热情洋溢的 C 大法学院副院长的推荐信,说她在校期间多么优秀。可是据我观察,她的英文在几个新人里充其量只算中等,能力也实在一般啊。”
 
“您阅人无数,这还不清楚么?我们的笔试作假很容易的,至于推荐信,很多时候都是学生自己写的吧?”
 
“唔……我让你帮我盯着的 Michael 的事你盯得怎么样了?”
 
“唉,Michael 的秘书您也知道,一向不是很合群。对 Michael 的事她守得很严呢,也不知道 Michael 给了她多少好处。不过有一个消息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
 
“嗯?说说看。”
 
“吕丽和汪哲好像在谈恋爱。有一天我上洗手间的时候听见吕丽在楼梯间和一个男生吵架,吕丽说:‘你要去香港这么大的事你竟然才告诉我?’那男生很急的解释说:‘我现在告诉你已经是早的了,在这个阶段我没法说太多!’后来两个人吵急了,那男生干脆说:‘我真后悔告诉你这个!’我听那声音像是汪哲的,办公室里也一直传他俩走得很近。汪哲是 Michael 的铁杆,他如果要去香港的话,会不会是要跟着 Michael 呢?”
 
林子鸿的眼睛亮了一下:“香港……就是说,他最终选择了 Graham 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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