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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世上多一对合格的父母……

题图:Photo by Klara Kulikova on Unsplash
 
作者:一土全村家庭教育。
 
双减政策发布时或许还有人持观望态度,但转瞬间,校内校外已经全面开始实行。
 
习惯了择校和课外班这两颗定心丸,父母们真心有点懵。有人跳出来指点迷津,把目光投向父母,提倡重视家庭教育。实际上,在我们心里,家庭教育原本就是一件重要的事。
 
伴随一土学校教学探索的深入,我们无法小视家庭对孩子的影响。有一道数学题 5+2=0,形容的就是周末 2 天的家庭教育对周中 5 天学校教育效果的吞噬。
 
一土学校成立的第 2 年,我们就开始做面向一土学校家长的线下线下家长工作坊和线上社区,两年前,我们更是把这个社区的受众扩大,面向更多不在一土就学的家庭。
 
著名的心理学家卡尔·荣格认为,“一个人毕其一生的努力,就是在整合他自童年时代起就已形成的性格。”由于很多父母并没有学习过如何养育孩子,不了解父母自身的言行会对孩子产生怎样的影响,因此,毫不夸张地说,在实际的家庭养育场景中,每一天都在发生许多让人遗憾、难过、痛心的事,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这些遗憾很多时候并没有被当作伤害来看待过。
 
做教育,离不开家庭。家庭教育是为了让更多孩子的人生里少一些遗憾与伤害。
 
没有被好好对待的孩子
 
一个好天气,几个带孩子的家庭相约,一起在公园的草地上野餐、玩耍。
 
5 岁的小姑娘在等她最好的朋友来,暂时不想和其他人玩。她坐在野餐垫上,双腿蜷起,双膝并拢,小手规规矩矩地轻轻扶着膝盖,有点乖,又有点不知所措地在等待。
 
“你不能先和别人玩啊?!她不来你就不玩了?!怎么那么轴呀!”妈妈看不惯,在一旁连珠炮似的大声呵斥了几句。孩子没作声,眼睛向妈妈望了望,目光和妈妈交汇后迅即撤回,双脚又往自己身体的方向撤退、缩回了一点,看起来更加局促不安了。
 
妈妈把带来的食物(当然也包括孩子们喜欢的小零食)全部摆放在野餐垫上,招待小朋友们一起“破戒”。小姑娘想吃一点,小声地问:“妈妈,我可以吃那个零食吗?”妈妈冷言冷语地讽刺:“你就吃吧!光吃零食,别吃正经饭!”说着,将零食一把塞到孩子手里。小姑娘尝试打开袋子,没有成功,轻声试探地问:“妈妈,我打不开,你可以帮我吗?”妈妈不情愿地接过来,扯开袋子,嘴里嘟囔着“真够笨的!会什么呀?!”
 
下午,小姑娘和小伙伴们发生了一些孩子之间再正常不过的摩擦。见到小伙伴们陆续来找自己“告状”——“她太过分了,我们不和她玩了”,小姑娘的妈妈厉声喊出孩子的大名,站起身来,向小姑娘的方向疾步走去,“你给我过来!”过了一会儿,小姑娘抽泣着回来了,看样子是刚哭过。妈妈在后面略带推搡地说:“要出来玩儿也是你,带你出来玩儿了,又不和小朋友好好的,再这样,以后就别出来了!”刚刚止住眼泪的孩子又哭出来了。“哭什么哭?!不许哭!”妈妈再次呵斥。
 
再跟这个家庭整整一天的相处中,5 岁小姑娘的脸上几乎没有浮现出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无忧无虑与活力。她常常一个人待在那里,有时看起来谨小慎微,怕犯错;有时看起来局促不安,似乎在想什么,有一些让她踏实不下来的心事;有时就呆板地或站或坐,没有什么情绪,就好像为了避免感受到痛苦,硬生生地和自己的感受分隔开了。
 
在这些情境中,家长看起来似乎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只是说话不太中听,话语里带些情绪,像是每个家庭、每个父母都会发生的像家常便饭一样的“正常”现象。但心理学界的普遍认识却是,这些都是“不恰当的回应”,都在塑造孩子对自我的错误认识。
 
1)在这些回应中,孩子感到非常困惑,不明白自己的行为为什么会带来妈妈如此的反应,长此以往,孩子会倾向于认为外部人和事是自己无法判断的,是不可靠的,是不值得信任的。
 
2)面对妈妈反馈中的生气、指责,孩子会认为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做错了事,是自己这个人不够好。过低的自尊水平会为孩子之后的人生埋藏隐患,无论取得多大的成绩,都无法对自己认可、满意。
 
3)“不许哭”这样的训诫,会让孩子学会压抑、否认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即便长大后没有了父母的管教,眼泪一掉下来,孩子还会觉得我又错了,我怎么能哭呢。于是再次压抑控制,而越压抑越失控,曾经被压抑的情绪早早晚晚都会卷土重来,当初的一句不许哭,也许终有一天会演化成哭不够、哭得停不下来。
 
4)现实世界越失控,孩子会觉得自己越差劲。如果此时失控的情绪影响到工作生活,或者再发生一些应激事件,体验到挫败,引发难以处理的情绪,孩子整个的生活就被卷入了这场无法接纳情绪与低自尊的漩涡里。
 
童年时期的经历对一个孩子的塑造(或者说摧毁)是长久的、不易察觉的,父母不适当的回应造成的影响很大程度上为孩子的成长埋下了隐患,足以让这个孩子的一生都难以快乐起来。
 
即使作为从业者,在研课、学习、以及日常讨论中,我们的头脑中,也常常会浮现出那个曾经没有被恰当回应的的小小的自己,我们也需要面对和处理自己的创伤,然后转过身,在对待自己的孩子时再多一份觉知,在面向更多家长的课程里再多一份理解与耐心。
 
对于更多的父母,又有谁来告诉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怎样对待孩子才不是伤害?
 
还没有觉醒的家长
 
有个 14 岁的女孩在这个暑假选择了自杀。
 
从她的遗书中可以看出,她感觉只有自己是年级前二十的时候,父母才爱她。父母会在人前炫耀孩子的成绩,还骄傲地认为孩子是严格出孝子的代言人。
 
而父母究竟是怎样严格管教这个孩子的呢?为了让她取得好成绩,或者纯粹是为了撒气,父母每天对她进行言语暴力到深夜,尖声骂最难听的话,并且对她实施肢体暴力——
 
“巴掌打在脸上最疼,然后是手背,再是手臂,最后是大腿,打在背上还行,被皮带或电线抽时腿上最疼,然后是背上,最后是双臂……”女孩这样描述自己被肢体暴力的感受。父母甚至要求这个青春期的女孩穿着拖鞋站在屋外,向外人示众,让孩子感到极大的羞辱。
 
父母口中美好的小学和轻松初一,孩子都是玩命扛过来的,现在孩子扛不住了。孩子在遗书中发出了最后的控诉:“毁掉一个人很简单,只需要毁了她的童年”。
 
而直到孩子实施了自杀,父母对孩子的痛苦、绝望却一无所知。父母的言行带给孩子真实的感受、造成的巨大影响,父母自己并不知道。
 
这份“不知道”,可以说是家庭教育工作中最让人痛心的部分。研究者在对青少自杀事件的统计中发现,在孩子实施自杀之前,对于孩子的痛苦,大部分家长完全没有觉察。
 
还有一个例子。这个孩子也是非常痛苦并且想到要自杀,好在,她和妈妈诉说她的痛苦,以及自杀想法引起的恐惧、害怕。危机干预的专家告诉这个家庭,孩子愿意和你们倾诉自己的痛苦,你们和孩子之间是有连接的,这份亲子关系的连接就是对孩子度过危机的最重要的支持——和父母建立稳固连接、父母了解孩子的痛苦,这种情况下,孩子实施自杀行为的可能性会小很多。
 
一些青春期的孩子会出现厌学、打游戏的问题,甚至和父母发生严重的冲突,老师经常会给到家长这样的反馈:“孩子有今天,实际上很大可能是家长一手造成的,家长给孩子施加的压力太大,总是不满意,逼着孩子更努力,孩子的问题其实是家长的问题。”
 
老师说得没错,家长也终于认同了老师对原因的分析,但听老师这样说完之后,被全盘否定的家长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孩子了。原来管得太严太多,现在不敢管了,怕自己又做错,影响孩子。
 
对青春期的孩子来说,父母就像是一堵墙,孩子需要通过和这堵墙产生的冲突来验证父母依然在这里,才可以去探索外部未知的世界。但是现在,父母的位置没有被稳稳地守住,这堵墙不在了,孩子反而更加慌乱,没有了依恋关系作为安全基地,孩子会陷入更加困难、危险的处境。
 
尽管父母有过不恰当的做法,犯过错,但老师的方式对父母并没有任何帮助和益处。父母终于认识到孩子的问题不是孩子的错,归根到底在于父母没有学习家庭教育、父母自身需要成长,但一味的指责只会让父母不知所措,令父母和孩子因此再度受到伤害。
 
困境中的父母,从哪里能获得关于成长的支持、理解与帮助?
 
一些父母会在孩子还没出现问题前就主动学习家庭教育,但由于课程质量存在问题,以及学习不得法,往往不能达到应有的效果。父母们可能或多或少听说过,当孩子有情绪时,需要接纳孩子的情绪。
 
有这样一个关于接纳孩子情绪的事例,父母上完课几天之后回来问老师:“我都接纳孩子了呀,可是孩子怎么还在哭?”——接纳意味着要允许孩子哭,父母问出这样的问题,让我们实在是不能确定学习的过程到底是怎样进行的。
 
在实际与家庭的接触中,我们不得不承认,愿意学习的父母不能算是大多数。投入学习,却学不到根本,甚至误入歧途,这是对父母学习的辜负和误导。而拆书、拼凑、见局部而无视整体,只有技法却没有理论根据,这样的课程却在市面上屡见不鲜。
 
对于还处在学习阶段的家长来说,自行判断课程质量,简直是天方夜谭。
 
每个父母都想把孩子养好,这需要父母们学习那些真正值得学习的、有价值的内容,只有这样,父母们才可能了解父母对孩子深入的影响,了解到家庭教育的真相,而不是那些并不发自内心的招式和技巧。脱离了心,手和脑都会失去魔力。
 
如果世界上能多一对合格的父母
 
一个人底层人格的塑造来自于他的核心经历,而父母与孩子互动的方式,在核心经历中占据相当大的比例。
 
父母对孩子的互动会令孩子对事物形成带有强迫性的自动化反应模式,以后的生活中,孩子会不加思考地、反复僵化地用这种方式行事,不管这种方式是否有好处、有适应性,很容易陷入某种生命状态的恶性循环中。
 
这样的塑造又是潜移默化,难以察觉的。对于一个成年子女来说,他很难觉察到自己存在这样自动化的强迫重复模式,甚至一生都无法看清父母对自己产生的影响。而那些不舒服的甚至痛苦的困扰,就像是一股永不消逝的能量,始终存在,并变幻成各种各样的形式,对成年子女的生活造成持续而隐蔽的侵扰。
 
很大程度上,可以说,父母自身是孩子人格的起跑线,父母的回应是对孩子生命的“预言”。
 
在被养育长大的过程中,大多数人都曾经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创伤。
 
如果世界上能多一个合格的父母,就会少一个需要用一生来疗愈童年的孩子。这份心愿,给这个世界,也给我们自己,那个曾经没有被看见、没有被懂得、没有得到一个小小的认可和拥抱的孩子。在做一土全村家长社区时,这样的想法,常常让我们从心底感受到动力,关乎每一个家庭,关乎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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