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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城市中产在鸡娃、内卷,农村孩子还没有绘本自由……

题图:摄于红岩镇中心幼儿园
 
作者:祁十一,本文来自:凤凰网公益。
 
当中国城市中产家庭在考虑是否要购买几百上千万的学区房,为鸡娃、内卷而焦虑时,中国农村地区幼儿园的老师和公益组织,还在为留守儿童能读上绘本、与父母有更多的亲子活动而努力。
 
云南大理,弥渡县寅街镇中心幼儿园副园长韩波最清楚不过城乡之间巨大的鸿沟了。
 
七年前,韩波从昆明回到寅街幼儿园时,受到了强烈冲击。那时,她在昆明念完大学,又在一家早教中心工作了两年后,回来乡镇幼儿园当老师。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处于震惊状态,心里难受极了。
 
在乡镇幼儿园里,孩子们的头发是乱糟糟的,长得很长了也没人打理。指甲是黑糊糊的,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脏东西。衣服很脏,有时穿了很多天也没人给他们换……如此卫生状况,时常让人倒抽一口凉气。
 
老师们的教育水平也让人担忧。她从专业角度去看,老师对待孩子的方式是“高度控制的”,“老师说做什么就做什么”,本该最活蹦乱跳的孩童,却是静悄悄的。但凡有孩子出了一点声响或问题,老师就很紧张,赶紧把孩子的注意力抓回来,有时还会严厉批评孩子。
 
“其实有更合适的处理方法,但那时老师不会。”韩波说,“更重要的是,孩子们没有探讨教育的过程,只是在被动接受,坐得端端正正地听老师说。”
 
那时她才真切感受到,城乡幼儿园之间的差距有多大。许多原因造就了这种差距,比如乡镇幼儿园里,一半以上的孩子是留守儿童,缺乏父母的关爱与照料。老师们也因此承担了远多于城市幼儿园老师的责任和工作内容,却又缺乏足够的专业培训……
 
多年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韩波仍然会摇头叹气,感到不可思议。有时看着眼前孩子们干干净净、活蹦乱跳的模样,她都不敢想这七年里走过了多远的路。她更无法想象的是:这两年,他们竟然还能把孩子们的父母家长组织起来,每个月进行两次亲子活动。
 
对于城市家庭来说,睡前故事、绘本阅读是稀松平常的亲子活动,但在农村却是天方夜谈。在这个偏远的农村地区,孩子们的父母绝大多数是初中毕业,甚至是小学毕业或初中辍学的状态,读完高中的都是凤毛鳞角。
 
为了生计,他们大多在外地打工,把孩子留给爷爷奶奶照顾。就在如此艰难的情景下,韩波和老师们把亲子活动搞了起来。
▲ 寅街镇中心幼儿园亲子活动——小脚踩大脚
 
在匮乏的农村地区,每往前一步都是艰难的。“农村幼儿园老师非常不容易,需要承担的东西很多,所以有人指导、带他们出去学习交流,能帮到很多。”北京乐平公益基金会项目官员刘珂说。
 
五年来,她扎根云南,为乡镇地区幼儿园的老师们带去更专业系统的教育理念、资源和方法,组织老师们去城市幼儿园交流。幼儿园清洁卫生标准和营养标准的建立、绘本阅读、亲子活动、体能训练……这些在城市里并不稀奇的东西,刘珂和同事们都要从零开始,帮助乡村幼儿园去建立和运作起来。
 
让人由衷欣慰的是:现实虽艰难,但在外界帮助和时间的力量之下,农村幼儿教育的改变也在一点一滴地发生。
 
1
 
留守儿童的广泛存在,是农村教育绕不过去的最大现实。
 
“太多了,至少一半。”弥渡县红岩镇中心幼儿园园长王丽存说。每年,她都会和副园长亲自负责新生报名,就为了了解孩子们的情况:是不是留守小孩,爸妈在哪里,一年回来几次。询问的过程中,孩子们的生存状况便会浮现出来,“嗨,爸妈嘛,(孩子)几个月大就出去了。”爷爷奶奶说。
 
“父母陪伴很重要,但(在农村)也很现实。靠土地赚不了多少钱,本地工资也不高,你要给小孩子穿好吃好,还要盖房,就必须得出去。”王丽存说,所以小孩大部分由爷爷奶奶养着。而这往往带来两极分化:一种很溺爱,一种放任不管,“把小孩放一边,自己去跳广场舞”。无论哪一种,带来的都是孩子们令人焦心的生长发育状态。
 
每年,王丽存和老师们都要面对小班新生儿的基础训练,有些孩子甚至连走路、上楼梯都成问题。语言表达能力也很糟糕,“有的孩子不能完整地告诉你一个句子。”寅街幼儿园的韩波说,有时还会有非常严重的情绪问题,撒泼,与其他孩子发生激烈冲突……
 
老师们不得不分担一部分父母功能。他们需要时刻观察孩子们的表情变化,承担孩子对母亲的依恋。“有时候他需要你,就会来靠你一下,你抱抱他,或者只是摸摸他的头,他就很安慰了。”王丽存说。
 
让王丽存印象极深的是,有一年小班来了一位年轻的新老师,她制定了一个规则:一天下来,表现好的小朋友,老师就拥抱他一下。那段时间,全班小孩最期待的就是老师的拥抱。很多小朋友甚至学会了克制自己:不打人,不拽人,有时手都伸出去了又缩回来,就为了得到老师的拥抱。
 
“很多留守孩子对爸妈还没有和老师亲,他们之间没有那种亲情、没有对母亲的依恋。”王丽存说,“幼儿园女老师多,跟他们说话也不凶,不会整天不准他这样、不准那样、不尊重他。”所以农村幼儿园的女老师们,又被称为“老师妈妈”。
 
但老师妈妈们也面临着许多困境。
 
乡镇幼儿园里,一半老师是非在编的合同工,工资收入不高,一个月 2000 多元,流动性非常强。韩波说起来就很无奈,每来一批就要统一培训,走了后又要重新来。“我们老师换得特别多,如果老师相对固定,真的不止这个水平。”她说。
 
即便是体制内在编的老师,很多也是从中小学转岗过来,面对纷繁复杂、影响深远的幼儿教育,最初也是一脸懵。在外人眼里,幼儿教育可简单了,每天领着一帮小孩子玩,又不需要教什么知识,也没有考核压力。但真正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一切有多不容易,哪怕是一处小细节,都会对人类幼崽带来深刻影响。
 
王丽存就是从小学转过来的。她记得,最初就连卫生标准,他们都需要参考乐平的培训资料,里面有非常详细的规定。教室里,打扫教学区、生活区、厕所的拖把和毛巾,要分开使用。每天早上要对孩子们进行入园晨检,以防止幼儿中常见的手足口。在她把这些标准落实以后,手足口基本上不再发生,“有的话也是孩子周末在家里发生,周一晨检时发现,就让他回去了。”王丽存说,“不然全园爆发不得了。”
 
幼儿园的环境布置,每一处都充满了玄机。乐平基金会的刘珂每隔一段时间去幼儿园走访,都会在细小之处给出建议。
 
在红岩镇幼儿园,刘珂看到中班教室外墙上贴的图画,稚嫩、拙朴,充满了童真,一看就是孩子画的,与小班墙外老师的作品差别明显,她很开心,“这一看就是孩子的东西,而不是老师的东西。
 
小班的孩子画了一个涂鸦,你都不知道他画了啥,但没关系,你让他跟你讲一下,你再在下面备注,描述他画了什么。不用因为小班孩子小,非要帮他整。”她对副园长张文香说,“孩子的东西是最重要的,他也更愿意看到自己画的东西,老师帮他弄的他不喜欢。”
▲ 作者在红岩镇中心幼儿园
 
还有,所有的图画、工艺品、装饰,都不能挂得太高,要在 1.2 米以下,让孩子们够得着;走廊里不用摆放一成不变的常青绿植,而是放一些能生长的东西,比如一颗豆子,让孩子们看到它如何长成豆芽 — 任何有变化的、能让孩子看到生命成长的东西,都是好的。
 
厨房外面,看到食谱上每天的早餐都是面条、米饭等主食,刘珂给出了建议:“孩子的蛋白质不够,可以再配一两块豆干,几颗花生米,或 3 个鹌鹑蛋,一片猪肝,半个鸡蛋,都行。每天早上搭一点点植物蛋白或动物蛋白,不然全是碳水,孩子可能看起来长得挺壮的,但营养不良。”
 
这些建议和指导,乡镇幼儿园的老师们听到后总是很高兴。“我们都是转岗的老师,一开始都不知道做什么。后来做得很累,没方法。乐平就跟我们说该做什么、怎么做、怎么提升素养。”王丽存说,“他们的专家团队也是来自一级一等园,很有支持力。”
 
2
 
最震憾的,莫过于去城市幼儿园里考察交流时的亲眼所见和亲身体验。那种冲击,让乡镇幼儿园的老师们看到了差距,也看到了方向。
 
今年春天,在乐平的组织下,王丽存去了昆明一所部队幼儿园参观交流。回来后,她久久不能忘记那些课程设计、老师们的灵活、孩子的大胆与想象力。
 
那段时间,那所幼儿园的小三班正在进行一门名为“甜蜜蜜”的班本课程。所谓班本课程,是指以孩子的兴趣和需求出发,结合年龄段的特点,为他们设计一个活动,在活动中发展孩子的能力。
 
彼时,昆明幼儿园的老师在为孩子们分发彩虹糖时发现,孩子们很喜欢糖,她便开展了一个主题活动:让孩子们去调查有哪些甜甜的东西,周围的人都喜欢什么糖。
 
那些个头小小的孩子,围在一起开始讨论:你喜欢什么糖,我喜欢什么糖。突然有人说:门卫叔叔喜欢什么糖呢?厨师阿姨又喜欢什么糖?“门卫和厨师是他们平时看到、接触比较多的人,所以他们会想到这两群人。”王丽存观察后说。
 
随后,这些孩子便拿着他们用图画画出来的调查表,去问门卫和厨师,得到的答案也用画图的方式记下来。他们的画法,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门卫、谁是大厨:门卫穿着制服,大厨带着一顶高高的厨师帽。
 
随着活动的进展,他们又想要开个糖果会,需要买糖,还需要钱,得向园长申请。这时,更大的计划便出现了:写申请书、统计、分类、发邀请函……王丽存记得,那些孩子很有办法,画申请图时,画了一个小女孩、一个小男孩,嘴巴里有很多糖,便是在表达“想要开一个糖果会”了。
 
整个过程王丽存都很震憾,这些才三岁的小孩很大方,想问谁拿着调查表就去了,没有很多乡镇三岁小孩的畏惧、胆小和茫然。活动想要锻炼他们的能力也得到了体现:遇到困难不要怕,想办法去解决。“我们就希望孩子能成为这样的孩子,让他们内心有力量,不会不敢这样不敢那样,遇到问题也能够去解决。”王丽存说。
 
但她也看到了差距。“我们还达不到这种程度。老师的文化程度有差别,孩子的接受能力有差别,这跟家长、社会环境也有关系。”她说,“有时候我们讲了,小孩子眼睛咕噜咕噜转,他没听懂。只能说,我们慢慢来,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
▲ 摄于寅街镇中心幼儿园,亲子活动泡泡糖
 
在寅街镇幼儿园,老师们也在摸索更适合乡镇幼儿园的课程与教学方法。乐平提供的资料包中,有一门叫“社会情绪”,意即教孩子们识别自己的四种基础情绪:快乐,难过,生气,害怕。他们会带领着孩子们看绘本故事,在故事中去体会不同的情感,并让大家一起分享交流不同的情绪。但韩波却一再感到艰难。
 
最初,她对老师们的教学效果不满意,便自己上台去讲《愤怒的乌龟》。但上去后她才发现,不是老师的问题,而是孩子们理解不了。当她告诉孩子们,愤怒的时候要学会深呼吸来调节情绪,却发现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愤怒,不知道他们大哭大闹、打别人推别人的时候,就是愤怒。孩子们只知道“快乐和难过(哭泣)”这两种特别明显的情绪,除此之外都很难区分。
 
但韩波不想放弃,“让孩子们认出自己的情绪,去表达、去疏缓,这很重要,是孩子们在实际生活中所需要的。”她说,“就像有些孩子去超市会撒泼,其实是他不知道怎么合理地表达。如果你和他沟通,教他正确的方式,他是知道的。所以我们没有放弃,就降难度,从基础开始。”
 
原本只在小班教学的这门课,她让中班、大班的孩子也去学习,就是希望这些家庭环境就有所欠缺的孩子,能学到让他们人生真实受益的东西。
 
3
 
最不容易的,是让家长们也参与到学校的活动中来。
 
每年新生报名的时候,王丽存和老师们首先得手把手教爷爷奶奶们入群。好在爷爷奶奶们都很配合,为了孩子愿意跟上时代。“平常别人说他们都不愿意,老师一说就愿意。”王丽存说,有时一次不会,就多教几次。
 
在寅街镇幼儿园,老师们得为家长提供绘本书单,方能推动亲子阅读。“很多家长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都不知道什么是绘本,孩子更不知道了,看的顶多是故事书。”韩波说,为了让家长和孩子能读到正版的绘本,园长还开放了绘本馆借阅,那里有乐平提供的大量正版且适合孩子们阅读的绘本故事。
 
寅街幼儿园的图书漂流记录卡上,孩子们和家长用各自的方式表达了亲子阅读的感受。一位中班的小姑娘和妈妈一起读了《加油,熊医院》后,在“我和谁一起看”的问题下,她画了两个可爱的女孩,涂上五彩的颜色,脸上是弯弯的嘴角、质朴的笑容。
 
而妈妈在“我们的感受”这一问题下,写了一段话:
 
“通过和孩子一起阅读,增强了孩子的阅读快乐,孩子能在阅读中成长,大人也能在陪孩子阅读中找到平时找不到的安宁。以后要多多抽时间和孩子一起学习。”
 
另一位妈妈也在记录卡上写下感慨:
 
“平时总说忙忙忙,其实每天也只要几分钟而已,陪孩子们一起看一下书、玩,能培养孩子们的阅读好习惯,也能增进和孩子的感情,在阅读中和孩子们一起成长。”
 
无论是寅街镇的韩波,还是红岩镇的王丽存,都能感受到一点:农村的家长也很重视孩子的教育,谁都有一颗望子成龙、希望孩子幸福成长的心,只不过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引导,怎么教,怎么跟孩子玩,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块城乡差别特别大。”韩波说,因此家长的工作特别好做,配合度特别高,很信任老师。
 
寅街幼儿园每个月会举行一次家长入园的亲子活动,由老师组织家长和孩子一起玩游戏。每一次,家长们都会积极参与,他们总是说:“老师,你提前告诉我时间,我请假都来。”那些在大理州府所在地下关打工的家长们,都会专程请假回来参加。而远在广东等地打工的家长们,便由孩子的爷爷奶奶代替参加,他们也同样认真对待。
▲ 亲子游戏——搭桥过河
 
每到游戏的这一天,孩子们都特别激动,他们特别期待父母来园里一起玩。游戏是老师们从乐平的资料包里选的,小脚踩大脚、运气球、行走的纸巾……每一次,孩子们都玩得兴高采烈、精疲力尽。
 
而大人们也会在一天结束后心生感慨,他们看到了孩子的另一面:勇敢,听老师的话,和班里其他孩子良好的交流与互动,和在家里像是两个状态、两个人。那之后,韩波和老师们总是能看到他们所期待的现象:孩子和家长之间更亲密的关系和依恋。对于幼小的孩童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这些孩子很多都不会拥有学区房,甚至是在父母的缺席下成长,你很来说清他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模样。可是在老师们的眼里,他们是有自己个性与特点的孩子。
 
“农村的孩子笑容更灿烂,特别新来的时候更明显,要哭就哭,要在地上打滚就打滚。他们也更早懂事,从小就帮大人,可能两岁的时候就开始擦桌子。”王丽存说,去城市幼儿园交流后,她看到了城市孩子和幼儿教育的先行一步,却也看到了乡下孩子宝贵的天性。
 
而对刘珂来说,多年帮扶农村地区幼儿园,她看到的是一点一滴的进步与发展,“几乎每一次来,都会看到让人欣喜的变化。”她说。而谁又能说得清,在这些点滴帮助与改变之下,一切是否会如春雨润物,在这些幼小的孩子身上埋下种子,给他们的人生带来更多可能、更能感知幸福的能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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