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奴隶社会 > 玫瑰不是唯一的花丨第七章 江湖

玫瑰不是唯一的花丨第七章 江湖

题图摄影:十十。
 
作者:彭爽,北京大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法学硕士。美国 Walden University 儿童早期教育专业研究生。一个从外资所律师到幼教行业的跨界者。北京嘉杉嘉华幼儿园创始人。作者公众号:无乐不说。
 
天快亮了,舒麟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她刚刚熬过了在 Shelton 的第一个通宵。
 
本来没想熬的,可进度实在是太慢了。单是决定先看不动产部分的文件还是先看劳动部分的文件就费了好半天劲,等到决定先看不动产后,又发现用中文很容易说清楚的事换作英文就怎么也说不利落,不得已又跑去求助叶晓飞。这样一来二去的也没做什么就到了半夜。然后舒麟诧异地发现办公室里竟然还有很多人,她这才明白叶晓飞跟她说过的“办公室到了晚上,跟夜市似的”是什么意思。在她这个小小的角落的外面,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好像在夜里人们甚至会生出几分白天不曾有的疯狂。家离办公室近的同事有的已经换上了便装,一幅要在这里打持久战的样子,她边上的徐云辉正在大声吆喝着问有谁想加夜宵,订餐的秘书在不同办公室穿梭的时候甚至是一路小跑......那气场是很容易感染人的,舒麟无端地觉得很兴奋。她觉得自己终于是这个集体中的一员了,这种大炼钢铁似的热闹,在外人看来或许有些可笑,但若每个人都在这舞台上,要怎样的强大才可以守在台下而不感觉凄惶?
 
吃夜宵的时候,舒麟和徐云辉、叶晓飞、孙嘉凑到了一个小会议室。自入职培训以来,舒麟和她的几个伙伴还没有过这样近距离的接触。在夜幕的掩护下,大家都露出了几分血性的真实。就连徐云辉都比白天多了几分可爱。他们聊了会儿项目,然后很自然地扯到了各自的学校,找到很多彼此的交集,也自然地分享了一些和那些交集有关的八卦或趣事。后来也不知怎么说到了足球,那会儿正逢黄健翔世界杯“解说门”余波未了,刚向中央电视台递交了辞呈。徐云辉和孙嘉都是球迷,但徐云辉是意大利的忠实粉丝,而孙嘉是齐达内的铁杆拥趸,说到齐达内和马特拉齐在世界杯决赛时上演的那场冲突,两个大男生竟像孩子一样吵得不可开交。孙嘉将意大利竟用激怒法国队战神的手段夺取了胜利斥之为比小偷还不如的流氓行径,徐云辉却认为不论意大利使用了什么手段,齐达内都还是有选择是否被激怒的自由,他既然选择了冲动,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本该速战速决的夜宵因为两个男生扯起了足球而吃了很长时间。回到座位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舒麟让自己安静了一下,开始翻阅那一堆文件。精神一旦集中了,效率也自然高起来。她对照着文件看马一帆的报告,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赞叹马一帆的报告写得还是挺好的:结构清楚,信息全面,要点突出,对问题的分析简单到位。舒麟没有太多好补充的,只更正了几处拼写错误,又加了两句不痛不痒的信息描述,便愉快地关上了一个文件。
 
需要做大手术的是和“土地现状”有关的部分。她翻出自己去杭州出差的笔记,想回忆一下会议的内容。打开本子,首先看到的是这样两行字:
 
“2006年9月17日,地点:萧山区国土资源局。
 
与会人员:海都集团杨总、赵总、世嘉律师事务所高放......”
 
突然就想起高放那张含笑的脸。从杭州回来才一天,前一天的相遇、醉酒、出租车里的说笑、电梯间里的分手,已经好像很遥远了。她这才想起,相处了一天,她竟没有留下高放的任何联系方式,连他是否也在北京工作都不清楚。他和她,像是两列行驶在不同轨道上的火车,从不同的起点来到同一个地方,交会、分开,再低鸣着驶向各自的终点。小说里,这样的两个人怕是再见无期了,她怅然地想。
 
这时屏幕下方弹出一个有新邮件的提示,只看了一眼,她的心就不由自主地狂跳了起来——发件人:Gao, Fang(高放)。
 
那是一封标题为“Project Race”的邮件。在信里,高放简单地说:“Dear Shelton Team, this Tuesday, we met with the Xiaoshan government on the proposed relocation of the manufacturing site of Haidu Group. Please see below a brief summary of our meeting: ……(Shelton团队,我们本周二在萧山与当地政府就海都集团生产基地迁址一事进行了交流,交流的主要成果如下:......)”。舒麟在收信栏里看到了肖岚、王亚东和她的名字,抄送栏里大概是世嘉团队的成员。签名档是:
 
Fang Gao (高放)
 
注册外国律师(纽约)
 
Rotschild, Patrick & Edwards (世嘉律师事务所)
 
38/F, Edinburg Tower, Landmark, Hong Kong (香港置地广场公爵大厦38层)
 
T:+852 2530 3838
 
F:+852.2511.9515
 
Fang.Gao@rotschild.com
 
舒麟仔细地看了半天这个签名档,不由乐出了声——一个签名档竟包含了三个“38”?!有机会一定要损损这个家伙。然后她认真读了一遍邮件正文,突然觉得这像是天赐的礼物——把高放的邮件简单改改就可以直接插进报告!她被这个想法激动得不能自已。高放的英语清晰地道,比她之前在叶晓飞的帮助下吭哧瘪肚憋出的几句话不知要顺眼多少倍。说干就干,她立刻大刀阔斧地把原有内容删掉,换上高放的内容,又把人称替换了一下。然后她看着自己的作品,竟有些天然去雕饰的得意了。她这才发现身边的人不知何时都已经悄然离去。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点开高放的邮件,盯着那个签名看了许久,然后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
 
电话响起的时候舒麟正在做梦。她梦见自己要去参加一个考试,却怎么也找不到考场。她心急如焚,一直在走廊里奔跑,直到有人给她指出了考场的方向,她刚跑到那个教室门口,就听见了考试结束的铃声,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万念俱灰,那铃声却刺耳而顽固,怎么也不肯停……她从梦中惊醒,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的电话。
 
她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端的声音有些不悦:“舒麟?你在哪儿呢?”
 
“哪位?”
 
“吕丽。”
 
舒麟清醒了一点:“有什么事么?”
 
“Project Race 的劳动部分是你负责吧?王律师想要一份海都集团各个子公司签订劳动合同的人数统计,以及集团核心管理层人员的最新名单列表,包括每个人的职位、入职时间、我们已知的 package(待遇)、有无退休计划、是否和公司签订了保密协议或竞业禁止协议等等,你下班前能给我么?”
 
舒麟心里一阵反感,既为吕丽的语气,也为她表达的方式。但她没说什么,只简单地说了一个字:“好。”
 
她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要抓紧。她迅速地起床、洗漱、赶到办公室,翻起了那两个她还没有机会碰过的文件夹。中午叶晓飞来找她,“你昨天是不是没回家啊?”她头也不抬地答:“回了一小会儿,这会儿在赶一个东西,我回头去找你。”“午饭也不吃了么?”“咳,不吃了。”
 
下班前,舒麟把表格发给了吕丽。很快,她收到一封吕丽发给王亚东的邮件,抄送了她,正文是:
 
“王律师,
 
根据您的要求,我们整理了附件中的表格,请审阅。如有任何问题,请告诉我。
 
吕丽”
 
舒麟打开看了看,完全是她做的表格,吕丽连一个字也没有改,可是显然,她把这苦劳拿去用了。她没有精力郁闷——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她已经觉得自己有些坐不住了。她闷闷地拿起钱包,打算下楼去买点吃的。桌上的电话却响了,是王亚东。那端的声音是急匆匆的:“舒麟,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一进王亚东的办公室舒麟就知道不妙。王亚东一脸愠怒,看见她就劈头盖脸地问道:“吕丽说这个表是你帮她做的,是么?”
 
舒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点了点头:“是啊。”
 
王亚东盯着她:“那我问你,她有没有告诉你我特意强调要一栏关于 severance pay(离职补偿金)的描述?”
 
舒麟被问得有点儿蒙,以至于一时没有回答。也不容她回答了,王亚东已经在连珠炮似的发作道:“做助理,最首要的素质是细心,要有能够听清 instruction(指令)的能力,我不指望你们能处理多复杂的法律问题,但我告诉你三件事,你不能只给我办两件吧?你要是客户,你订购了一套礼服,人家回头只给你送来了一条裙子,然后告诉你他们忘准备手套和头纱了你会怎样想?人家凭什么花大价钱买我们的服务?不就是图个省心?好的服务者永远能想到顾客的前面,应该是客户定了一套裙子你给搭了条头纱和手套而不是相反,况且 severance pay 历来是劳动部份最核心的问题,我就是不说你都应该想到或者来问我,怎么能连这点基本的 sense(感觉)都没有呢?”
 
舒麟只觉得一阵阵委屈,她很肯定吕丽在交待时并没有提到“severance pay”,她也并不知道这一块在劳动部分的 DD 中的意义。可她能说什么呢?王亚东已经说了,即使她没说,她也应该想到,那还有什么好辩解的?她多少有些木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王律师,可能是吕丽忘了跟我提,或者是我没听清。”
 
“哦?”王亚东再次炯炯地盯住了她,目光中却没有一点妥协或退让,“吕丽说她跟你说了。不过我也已经跟她说过了,无论她说或没说,这件事都有她的责任——这个活儿是以她的名义发出的,她有义务在发出来的时候再仔细地检查一遍。我希望你们都能从这件事长点教训,事情不分大小,只有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到完美,你才能获得越来越多的信任,也才会有更多机会成长;要记住,信任这个东西,不容易树立,却很容易摧毁!”
 
舒麟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带着难以排解的委屈和愤怒。她很想找吕丽说个清楚,为什么明明没跟她说过的话要跟王亚东说她说过了,又为什么有功的时候她独自揽下,有过的时候要拉她垫背。她不是一个习惯和人起正面冲突的人,以往碰到可憎的人或事最多也不过是暗自躲开,但她现在隐隐地觉得,即使你不找麻烦也不妨碍麻烦找上你。说到底,职场上的你争我斗不过是“利”字当头无耻者胜?她不知道。
 
“嗨”,身后有人轻轻地拍了拍她。是叶晓飞。
 
她回过头,瘪了瘪嘴,眼圈就红了。
 
叶晓飞显然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Shelton 的助理都坐在格子间里,而徐云辉和她的座位只有一板之隔。她不想让其他人听出她的异常。
 
叶晓飞一幅了然的模样,夸张地用嘴型说:“一会儿丽都见?”
 
舒麟重重地点了点头。
 
***
 
丽都是 Shelton 附近新开的一家茶餐厅,环境不错。坐定后,叶晓飞给舒麟点了一杯柠檬茶一份台式卤肉饭,又给自己点了一杯红豆冰和一份煎蛋猪扒饭。把餐牌交给服务员后,叶晓飞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才一张口,舒麟就发现她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强。她几乎是哽咽着说完这一天的经历,从前一晚熬了通宵,到在睡梦中被吕丽吵醒,到吕丽打着王亚东的名义给她派活儿却又没有交待清楚王亚东的指令,而在被王亚东指责后吕丽干脆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她的头上……说到最后舒麟已经完全无法顾及自己的形象,索性伏在桌上失声痛哭。
 
她知道很多人在看她,也知道她会吓到叶晓飞,但她就是不想管那么多了。这一段时间以来她所感受到的压力、辛苦、焦灼,渴望被认可又总有些不自信的忐忑,以及方才在王亚东办公室里的紧张、委屈、愤怒,好像都随着眼泪一起被释放了。哭过之后她的情绪好多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对叶晓飞说:“没事儿啦,其实我应该知道的,任何有人聚集的地方都会有政治,外所也不例外。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生活,就是大家道不同吧。”
 
叶晓飞同情地看着她:“别难过了,她确实就是这样的人。我有过一次和你类似的经历,也是莫名其妙地就替她背了黑锅,所以我一直都挺防着她的。”
 
舒麟想起有一次她跑去问叶晓飞问题,叶晓飞在提起吕丽时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心下了然。想来经历是人成熟最好的催化剂,她和叶晓飞,大概都是要这样一面受伤一面成长吧。
 
过了一会儿,叶晓飞又说:“可是你知道么?我觉得王律师虽然厉害,却真的是绝顶聪明。每个人什么样他心里很清楚。我上次受了委屈后,有一个高人对我说,要从两个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第一,你的上级并不糊涂,但管理的意义并不只是明辨是非、支持正义那样简单。高明的管理者虽然可能让人感到不安,却一定会给每个人都留有余地;第二,你的同级之所以会选择让你不爽一定是因为你拥有某些她没有的东西或在某种意义上触动了她的利益,让她不爽了。换个角度,这证明了你的价值。不是有句俗话么,整你那是看得起你。你要是个 nobody,谁稀得整你啊?”
 
舒麟被叶晓飞这番话里体现出来的哲学和辩证镇住了。她啧啧赞叹地看着叶晓飞:“真是看不出来啊,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有思想呢?哎,你这就叫大智若愚吧?”
 
“去你的。”
 
两个女孩笑作一团,舒麟觉得心头舒展了很多。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警觉地说:“不对,你这个高人肯定有什么蹊跷。快说,什么来头?和你什么关系?”
 
“嘿嘿,这个,就叫天机不可泄漏,反正比咱俩都高就是了。”叶晓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骄傲。舒麟不再追问,暗暗地为自己的好友高兴,看这架势,这丫头八成是在恋爱了。不知怎么,“高人”这个词突然让她想起另一个也曾在她面前这样自夸的男人——那人姓高,而且很高。如果是他,会怎么说呢?她对自己笑笑,他一定不会知道,这样的一个夜里,有人会因为“高人”二字而想起他吧?
 
叶晓飞已经在招呼服务员结帐,一面招呼一面对舒麟说:“看在你今天心情不好的份上,这顿饭算我请,回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可得投桃报李!”
 
“行行,到时候咱马华拉面哈,反正你心情不好吃什么都是浪费。”
 
“啥?”叶晓飞有些夸张地瞪起了双眼,“怎么着也得是顿肯德基吧?”
 
舒麟欢畅地笑了。能在工作中结识这样好的朋友,她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幸运。
 
走出饭店,天已经黑了。舒麟还要回办公室拿点儿东西,简单地和叶晓飞告别后,她沿着一条小路向写字楼的方向走去。快到力宝中心的时候,她看见林子鸿的车停在马路的另一侧。那是一辆深灰色的宝马,安静地停靠在夜色中,散着一种奢华的、生人勿近的光茫。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向偏树阴的方向躲了躲,希望能快步经过而不惊动车里的人——她并不想在这样的夜晚和任何人寒暄,何况是自己的老板。
 
快步走过车的位置,舒麟长出了一口气。距力宝中心只有一个路口了,碰巧是红灯。傍晚八点多的三环边上,依然人流如梭。她站在人群中,等待红灯变绿,抬眼间,她看见马路另一侧的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刘宇秋,她的秘书。她正在打电话,神色焦灼,像是在解释什么。灯变绿了,两侧的行人如织般相错而过,刘宇秋已经放下了电话,大概是终于把什么说清楚了,嘴角是不自觉上扬的妩媚。她没看见舒麟,径自穿过马路,向舒麟来时的方向走去。好像是感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力量,舒麟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回身去。
 
她没有猜错——月光下,刘宇秋已经轻盈地走到那辆深灰色的宝马边上,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推荐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