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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人提醒新来的男同事,保护好自己……

作者:匿名作者,代号动物凶猛,毕业后加入一家央企驻吉布提代表处,参与一带一路在非基础设施建设与投资的相关研究。
 
毕业第一份工作,我来到了非洲,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之一。选择来非洲,主要是出于三点考虑:第一、赚钱攒钱,第二、了解非洲情况,第三、深入认识中国在非投资建设进展。
 
但是因为大家对于非洲的印象还停留在“危险”和“贫瘠”,来之前我的朋友们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还有朋友送给我一个防护强光手电筒,据说只要情形不对,我就可以打开强光手电筒照射“歹徒”的眼睛,同时拉高分贝响警报刺穿他的耳膜。
 
这些忧心忡忡的祝福和礼物,既让我感受到朋友们对我的友情和关心,同时也让我哭笑不得。大家都从来没有来过非洲,所有关于这个大洲的信息都是通过读书、看新闻、社交网络获得的,但这种不经掩饰的恐惧和担忧,也明显说明了大家对于这个大洲的第一印象:危险和穷困。
▲ 来自作者。
 
正是因为大家扑面而来的“危险”第一印象,成就了我作为“勇士”的美名,更精确一点,“女勇士”。而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究竟为什么因为选择非洲而“勇敢”。
 
因疫情防控和工作需要,我们住在距离市中心开车四十分钟的一个园区,整个园区基本密闭,生活物资都需要司机去采购。我刚来就被拉去园区隔离,对这个城市并没有太多的认识。没想到在没有见识到任何来自本地的危险之前,先是被自己的同胞同事们吓了一大跳。
 
我们在非洲的项目 77 人中只有 8 个女性员工,其中还有很多人是随丈夫或男朋友来工作的,单身的女同事算上我只有两三个。
 
来到这之后,就已经听到了很多中年同事“一个小姑娘自己来非洲真勇敢”的称赞,每次我都回复说,“大叔一个人来非洲也很勇敢”。我想勇敢与否,与我是不是“小姑娘”,这里是不是非洲都没有关系。但同时也有很多“你来非洲不怕耽误结婚吗?”“你从我们这里找个男朋友吧”这种关心我的未来幸福的话。这些催婚、催找男朋友和稍微有点性别刻板印象的问题和称赞,虽然让人有些不适,但至少还没有让人惊恐警惕的感觉。
 
第一天隔离结束,先是有女同事提醒我小心咸猪手,小心流言蜚语。和我讲这边很多人都是老婆孩子在国内,一些中年男同事长期驻外难免寂寞,有一些在外面行动相对自由的男同事可能会去嫖娼或者泡妹子,但是封闭环境下,有的人喝点酒可能就不太能控制得住嘴和手,让我和他们保持距离。
 
我听到这提醒后马上有些警惕,咸猪手到什么程度呢?万一被骚扰了或被强奸了难道还要被流言二次伤害?这边的男同事大多都是中年已婚,平常见到我都非常尊重,在这种封闭环境下,难道会有来自自己同事的危险吗?
 
后就有人事主任来找我谈话,主要两点:一、要有眼力见儿,和领导说话时要时常叫某总,会来事儿,比如我去见领导没有带礼物就不算很“机灵”,懂得有的话能说,有的话不能说,我已经不是学生了,要尽快融入社会;二、学会保护好自己,领导很会“物尽其才,人尽其用”,和领导和男同事保持距离,时常叫他“某总”,叫你去喝酒、去唱歌,给个面子出现一下,但是不想喝的话就说自己生理期推托一下。
 
因为我们女性员工只有 8 个人,其中 5 个都是已婚的跟着丈夫来外派,所以某种程度上我这种未婚没有男朋友的单身女生就成了‘娱乐社交场合的稀缺资源’。已婚女性是安全的,不会被突然叫去吃饭喝酒唱歌。而单身女性,又在一个密闭的环境下,你不上班的时间就默认你也没事可做,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你能去哪,你能忙什么呢?所以随叫随到是一种给领导长辈们面子的方式。
 
某个周末的中午,我睡着了,醒来看见手机上几十个未读消息和语音通话,门铃已经响了一阵了,打开门看见三个同事站在门口说已经敲我门快半小时了,领导等我去吃饭呢。怀揣着矛盾的心态,一方面要‘给面子’‘会来事儿’,一方面又要保持距离警惕咸猪手和流言,整顿饭吃得我惴惴不安,甚至母语都说着烫嘴。饭桌上还有其他‘会来事儿’的男同事劝酒,如何提词感谢领导的栽培。饭后又有一大批‘会来事儿’的男同事来陪领导打牌,又被我听见一个中年同事低声和其他人点评我的屁股如何。
 
后来我谨慎地问了一个我观察人还很真诚的随男友来工作的女同事,我应该怎么应对这些事,同事对我受到这样的温馨提示、热情招待、身材点评很惊讶,她表示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这些事情。‘也许是因为我有男朋友在这里吧,这算是我的一个保护伞’,她说。
 
可是在这种密闭环境下,完全没有任何行动自由,连购物都需要报告申请,在这种“善意提醒”下,莫名地让我感觉自己似乎不是来到非洲工作,倒像是在封建王朝进了宫,似乎要谨言慎行地伺候圣上。
 
而这两个提醒本身就非常矛盾,如果要“有眼力见儿”、“会来事儿”,领导叫你去吃饭喝酒唱歌也必须要去,但同时又要担心不知道随时从天而降的咸猪手,还要巧妙地和领导保持距离,保持距离又怎么正常工作呢。
 
想想真是奇怪,从来没有任何人提醒新来的男同事,让他们保护好自己。从来没有人提醒男同事说,“我们这里女同事都很可怕,劝你喝酒还问你下体有多大,一次时间多长,有没有出过轨嫖过娼,告诉男同事们保护好自己,睡觉把门插上,否则有女同事过来先把你上了再把你阉了。”
 
提醒女同事保护好自己本身就是个错误的惯性思维,为什么没有人提醒男同事尊重女同事呢?一直后退一直避让,反而让人觉得你好像没脾气。我认为,不应该提醒女性同事“保护自己”,“与异性保持距离”,如何弱化自己的性别特征,不引起异性的兴趣。而相反,应该教育男性同事如何尊重女性,就像尊重任何一个人一样尊重女性:
 
不要逼女同事喝酒
 
不要点评女同事的胸臀身材
 
不要说让女同事难堪的话
 
不要打听对方的隐私
 
不要让女同事战战兢兢
 
我和老板提议,可以稍微调整目前充满防备性、提防性的迎新文化,以后不要再提醒女同事“保护好自己”、“和领导/男同事保持距离”、“提防别人”,而是提醒男同事像尊重任何人一样尊重女同事,也不要提醒任何人会“来事儿”、“会说话”,只要真诚和尊重就够了。
 
有性欲是可以理解的,不管男女都有性欲,但我想没有必要在同事之间、酒桌之间把自己的性欲扭曲地通过笑话和肢体动作施予同事。如果真的有需要,那么公司还是采购一些充气娃娃和飞机杯吧,也要比提醒女同事“保护自己、保持距离”,每天担惊受怕从天而降的酒局和性骚扰要好。
 
职场酒桌像是一个战场,女性一旦上了饭桌,就担任了一些角色,貌似你是一个装饰和调剂,你是一些溜须拍马的男同事配合领导表演对词的道具,甚至开开黄色笑话,女人做出欲拒还迎的姿态让男人更来劲。
 
很多饭桌上,女性的确是一个端茶倒水的,那些女性自己也很能干,自己有公司、是高管,但还是无法摆脱饭桌对于女人的常态化要求。
 
对于职场饭局酒局,我想无论男女,要是对方想喝就喝,不想喝也不用说什么来月经、不舒服、酒精过敏,有时候硌一下没啥不好,就是不喝。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平等对待的朋友,就不会让我紧张,让我做我不爱做的事。
 
当时从同事那里听到,当时面试了很多候选人,最终拍板的时候,大领导倾向于招一个男生,一是考虑到这边比较艰苦,男生某种程度更耐造,二是为了避免性绯闻。我听到还是很难受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录了我,是因为我学校背景的招牌,还是因为我面试表现出来的对非洲和 BRI(“一带一路”)特别的兴趣,还是因为学姐推荐的面子在。
 
但是一想到,一个企业有可能会为了避免性绯闻和避免娇滴滴的女生受到艰苦环境的暴晒,而考虑拒绝给一个女生工作机会,尤其是看到其他哪怕一些男性同事对非洲和 BRI 都没那么多兴趣,甚至还白纸黑字写有种族主义的文章,只是因为工资高回国好升迁才来的。想来不管是内在驱动力还是视野都不如我一个女的,就觉得这种哪怕一瞬间的“为了避免性绯闻而录取男性同事”的考量都很可悲,对于一个企业来说都很可耻。
 
男性,尤其是男性领导一定要意识到,性别平等不是很多人想象的“女人会骑到男人脖子上”,而是会让男人的日子更好过。
 
短期现实主义一点来说,性别平等可以让自己的妹妹、女儿、女性朋友的日子更加好过,让她们长大后可以勇敢地说不,不会在劝你喝酒的中年男人酒桌上坐立不安,让她们在职场上不会小心翼翼地保持和领导、男同事保持距离,让她们自由地选择穿自己想穿的衣服。
 
长期来看,性别平等一些,女人也才不会拿着自己的性资源、“处女之身”、生育能力,作为资产一样要求男性彩礼买房买车“为她负责”,不会外貌焦虑年龄焦虑担心自己嫁不出去,不会因为和哪个男性朋友关系好就被人背后嘀咕,不会在选男朋友时小心谨慎地怕被人说成想要上位攀高枝,通过控制儿子来立足;
 
男人也不用“哄”女人“跟”自己,“哄”着女人“给男人生孩子”,处处展示自己的经济实力和江湖地位作为求偶条件,在母亲和媳妇之间做双面胶。
 
婚姻和性的功利性和交易型更低,感情的成分更高,男人也不会为了社会要求的“有钱有权学历高”鄙视链而疲于奔命,放弃灵魂,也不会一旦实现不了就疯狂鸡娃让孩子替自己实现鄙视链顶端占据性资源好娶老婆,一代一代重复着同样疲惫的故事。
 
见到一些久在职场的中年同事之后,更觉得一个人的自我、个性、独立的观点很珍贵。
 
原来在同龄人圈子里时,会觉得每个人都那么杠真的很烦,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有的人磨得久了就只是别人的传话筒,一个体系一个领导附体的触角,没有观点没有想法,甚至连情绪都没有了。只有学历崇拜、权力崇拜、地位崇拜,如果自己达不到就寄希望于下一代实现学历、权力、地位的鄙视链攀爬,有时候真的觉得挺可惜的。
 
如果多年的职场磨练,带给自己的收获只是如何毕恭毕敬地叫某总,如何给领导开车更平稳,那么这些劳动力完全就可以 AI 替代了,小度小度就可以毕恭毕敬地有问有答,自动驾驶也可以保证在过转盘的时候不把喝多的领导颠醒。我想一个人最宝贵的地方,区别于一个机器的地方,就在于一个人独特的创造力和独立观点的精神,而不在于服从和谄媚。
 
我们从小到大受那么多教育,我们的教育也强调领导力,不是为了让女性和男同事男领导保持距离的,也不是为了男女授受不亲的。我们就应该拒绝后退,也拒绝无意义的迎合。
 
如果在招聘的时候考虑到避免性绯闻而倾向于招男性,减少女性获得平等的工作机会,提醒女性同事保护好自己,与异性保持距离来“保护”女性,这可能不是一个平等的公司。
 
对于男女平等,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可能我们一代人可能根本就做不完,哪有时间磨磨唧唧,把时间都浪费在琢磨领导的喜好,巧妙地和领导保持距离上。
 
只争朝夕,才能让男人女人都更好过,更踏实,更有尊严。让下一代、下下代的男孩女孩,勇敢地在这个地球甚至宇宙的任何地方放心大胆地工作,没有结婚焦虑,更没有性骚扰焦虑,大胆地表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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