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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不是唯一的花丨第四章 初见

 

题图摄影:十十。

作者:彭爽,北京大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法学硕士。美国 Walden University 儿童早期教育专业研究生。一个从外资所律师到幼教行业的跨界者。北京嘉杉嘉华幼儿园创始人。作者公众号:无乐不说。

舒麟拖着箱子走出杭州萧山机场,走到出租车排队等候处,坐上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萧山假日酒店。”

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她半摇下车窗。十月中旬的杭州,夜晚已经有些清凉了。晚风拂过她的皮肤,干爽,晴朗。她惬意地闭上眼睛,临行前王亚东嘱托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

过去的几天乱得像一锅粥。先是肖岚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而对这起车祸的原因办公室上下都讳莫如深。紧接着林子鸿接了一个标的过亿的项目——代号 Project Race。客户 Bierhaus 公司是一家德国啤酒公司,目标公司海都集团是一家国内知名的啤酒品牌,旗下有数以百计的子公司、分公司、代表处,拟议的交易结构是部分股权收购加上部分资产收购。时间很紧,客户要求起草和谈判合同与尽职审慎调查(Due Diligence,简称 DD)同步进行。肖岚的缺席使林子鸿阵营中一下没有了可以在这样一个项目中领军的人物,不得已,林子鸿借来了 Michael 阵营的王亚东,几个新来的助理也悉数被派上了这个项目。

对于这样的安排,舒麟除了兴奋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倒是叶晓飞有一天神秘兮兮地跟她感叹说:“王律师可真厉害!他是唯一一个既帮 Michael、又能帮林律师做事的人吧?”舒麟这才意识到,两大老板在用人上是极少交叉的,基本上是井水不犯河水,你用你的,我用我的。而王亚东,确实是唯一一个同时深得两位老板赏识的律师。这当然需要很高的情商,更重要的,却一定是他的业务能力已经可以使老板们罔顾派别的欣赏。你知道,就是有这样一种人,从小到大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第一。他们的对手也只有一个,就是自己。学生时代的他们,像是为考试而生;工作以后的他们,像是为挑战而生。王亚东就是这样一号人物。据说他本科的绩点几乎是满分,四年里他每一学期、甚至可能每一单科都是第一,对于那些第二名来说,他简直是挥之不去的梦魇。因为他的存在,他们那一级的好学生们出奇的团结,据说有许多人曾私下打赌,看是否有人能哪怕有一次超越王亚东。遗憾的是,那些赌“是”的人,都输了。

工作以后,说也奇怪,举凡他参加的项目,都出奇的顺利;而他没有参加、尤其是他中途被换下的项目,都磕磕绊绊,甚至有几个死在了上市途中。几个项目过后,也不知道由谁开始,他被唤作“deal maker”(项目成就者)。这种暗示和影响是可怕的,在一个归根结底要靠项目说话的环境里,没有人不喜欢这样的幸运。再加上王亚东确实聪明绝顶、气度非凡。所有人都在私下议论,他成为合伙人只是时间问题。才做了四五年就有这样的成就,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接手这个项目后,王亚东很快对几个新人做了分工:叶晓飞、孙嘉、吕丽被派去做 DD 了,和他们一起的还有几个高年级助理和低年级律师。徐云辉、舒麟则协助王亚东整理、翻译主合同的各个附件——主要是待转让的资产清单和雇员名单。舒麟本来对这样的分工本不大满意——她本能地觉得 DD 大概是技术含量更高的活儿,却也渐渐在翻译中找到了乐趣。比如“冰爽”,“纯生”,“超纯”,“超干”,“淡纯”,“小麦王”,“特制”这些词,怕是万能的 GRE 红宝书也不能涵盖呢。

翻译完资产清单的一天,舒麟被王亚东叫到了办公室。

看得出来,王亚东已经很疲惫了。舒麟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封邮件。他挥手示意舒麟坐下,“给你派点儿更重要的活吧。”他说。

“好啊!”舒麟有些兴奋地回应道。

像是被她眼中的热忱感染了,王亚东也振作了一点:“你拿枝笔,这个事儿有点儿复杂,我仔细和你说说。”

是海都集团的某个生产基地出了点问题。当初建这个生产基地的时候,海都从政府手里拿的是工业类划拨用地。最近政府为了城市发展建设,将生产基地所在地划为商业区,因此打算收回相关土地。作为交换,政府在当地远郊为海都选了新址,面积大于老的生产基地,但土地的使用方式由划拨转为出让,意味着海都集团需要支付一大笔土地出让金。政府承诺海都集团在今后的土地开发、税费征缴等环节给予一些抵扣作为补偿,但海都集团仍然不愿接受,正在与政府进行谈判。因为该生产基地属于客户收购的一部分,客户十分关心双方的会谈结果,因此希望 Shelton 能派一个人出席海都与地方政府的会谈。

“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了解背景,全程旁听他们的谈判过程,然后回来告诉我他们说了什么、达成了哪些协议就好。这里其实也有很多有意思的法律问题,如果你愿意,可以自行研究一下。比如,负责土地出让的国有土地管理部门是否有权代税务部门做出诸如税费减免的决定?土地出让属于政府的公行为还是私行为?”王亚东从容而有条理地交代着这些。他的眼神是深邃的,也是试探的。信任和不那么信任都有一点。他知道他多少有些冒险,但实在是无人可用了——DD 组那边所有人都快忙疯了,而徐云辉还同时在帮另外一个合伙人乔颖做事,乔颖明确表示不希望徐云辉出差。

舒麟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

车子好像只在萧山打了个转就到了酒店。这让舒麟多少有些失望。杭州是她最喜欢的城市,而她本以为这次出差会有机会去西湖边上走走呢。

登记入住后,舒麟洗了个热水澡,然后掏出手机给男友杨阳发了条短信:

“到了。唉,就住在萧山,怕是看不到西湖了。”

很快,杨阳回:“不错了,还记得我给你讲过那个数猪的项目么?”

舒麟会心地笑了。

杨阳是她大学时的师兄,也是老乡。他们在一次老乡会上相识,跟老乡们一起活动了几次后,他开始约她单独吃饭。她对他也有好感,吃了几次饭也就顺理成章地谈起了恋爱。算来在一起也有四五年了。他本科毕业后直接进了一家外资所 Brooney。刚工作的时候,有天下班回家,他沮丧地对舒麟说,所里每个人都在做 DD,只有他无所事事。那是她第一次听到 DD 这个名词,还觉得新鲜,也只能胡乱宽慰他几句。几天后,杨阳告诉她,他前两天为之沮丧的那个项目是一个关于养猪场的 DD,所里的一个小姑娘被派下去做 onsite visit(现场查看),就是数猪,回来都快哭了。舒麟当时都快笑喷了。还真是塞翁失猪,焉知非福。

“好吧。”舒麟悻悻地回,“我希望明天的谈判能有意思一些。”

“别多想了,记好该记的笔记。先睡个好觉吧。”

***

第二天,舒麟很早就醒了。按照日程,上午八点半要赶到萧山区国土资源局。海都集团的总经理和集团律师已经在前一天赶到萧山,和她住在同一家酒店。她已和他们约好,八点钟在大堂碰面,然后一起过去。舒麟看看表,才六点半。于是慢吞吞地起床,洗脸,胡乱地套了件衣服,下楼去吃早饭。

时间还早,餐厅里没有几个人。这是一家四星级酒店,早餐还算丰富。中、西式都有。舒麟盛了碗粥,往上面夹了几颗花生米、蕨菜丝,又向盘子里夹了一个茶叶蛋、一块酱豆腐、两片火腿、一小碟青菜。从学生时代起,这就是她最爱的早餐。

餐厅里没有电视,舒麟一边扒拉着粥,一边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距她不远的一张桌子上,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在蹙眉看一叠文件,手上的笔不时在文件上勾勾点点。那人坐着的姿势有些别扭——他歪靠在椅背上,左腿斜斜地向前伸着,右腿则松松地搭在左腿上面。舒麟好奇地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大概是他腿太长了。“如果他规矩地坐着,弯起的腿大概会把桌子顶翻吧”,舒麟愉快地想。想到那滑稽的景象,她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对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头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来不及收回自己的目光,舒麟大窘,只得慌乱地笑了笑。那人愣了一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便继续低头看文件了。

舒麟突然觉得心头一荡。她看到的那个笑容,干净而温暖。而那个笑容的主人,虽然谈不上有多英俊,却让人看起来很舒服。她有些恍惚地吃完了剩下的早餐,看看表已经快八点了,于是迅速地冲上楼去换衣服。等她收拾停当再回到楼下的时候,大堂里已经站着三个人了,一高二矮,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看来这就是海都集团那几个人了。舒麟抻抻衣角,换上了一幅自信的笑容,向那几个人走去。

走到近前,她突然在心里惊呼了一声,“那个个子高高的,竟然是刚刚餐厅遇到的那个长腿男子?!”

那人已经含着笑向舒麟伸出了手:

“是舒麟么?我是世嘉律师事务所的高放。”

舒麟手忙脚乱地伸出手,“你好。”

“这是海都集团的杨明毅杨总,这是赵磊赵总。”

“你好杨总。你好赵总。”舒麟陪着笑一一伸出手去。

两位老总看了看她,却没有伸手,只淡淡地说了句“走吧”,便向大门走去。舒麟有些尴尬地收回手,临行前王亚东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对于我们这次派人过去,海都集团是有敌意的,你要处处小心才是。”

舒麟默默地跟在两位老总身后,却听边上有人在和她搭话:“昨天晚上到的?”她抬起头,才将将看到那人的下巴——高放。“嗯”,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王亚东这小子,怎么就把你一个人派出来了?”

舒麟好奇地挑起眉头:“你认识王律师?”

“嗯,认识得很,他本科是我上铺。”

“这么巧?”

“再过几年你就知道了,这个圈子很小的。”高放淡淡地笑了笑。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酒店门口,一辆黑色的奔驰静静地停在那里。来不及再说什么,高放招了招手,示意舒麟上车。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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