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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不是唯一的花丨第三章 资深顾问

题图摄影:十十。
 
作者:彭爽,北京大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法学硕士。美国 Walden University 儿童早期教育专业研究生。一个从外资所律师到幼教行业的跨界者。北京嘉杉嘉华幼儿园创始人。作者公众号:无乐不说。
 
舒麟怯生生地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无止境的雨水。天色暗得可怕,不时有惊雷从天边闪过。而比这雷声更恐怖的,是肖岚房间里不断传来的咆哮声。已经二十分钟了,那声音还没有结束,不时有“Are you kidding me(你开什么玩笑)?”一类的诘问传进她的耳朵,还有肖岚那特有的笑声,高亢而刺耳,好像金属划过塑胶,让人听了心里发紧。不知道为什么,舒麟感觉肖岚今天的笑声比往日更多了一点歇斯底里的味道,这让她对自己马上要去见她的事实不安极了。
 
她是要去向肖岚汇报一个问题的,一个她已经预见到会惹得肖岚动怒的问题:某个之前已经呈交给客户的法律意见里,有一个关键信息是错误的。本来以她的资历,这活儿轮不到她,她在这个项目里的全部工作不过是帮着打了两个电话,再鹦鹉学舌般地把她问到的结果汇报给另一个律师——章少鹏。没想到章少鹏在听完她的汇报后皱了皱眉头,竟然说:“那你直接去和肖律师说一下吧,我们之前的假设看来是错误的。”她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成了“我们”,而她根本就不知道“之前的假设”是什么。
 
舒麟默默地攥着双拳,给自己鼓着劲儿,心头的那份悲壮感却怎么也按抑不住。
 
她已经上班一个月了。没做什么正经项目,但干了不少零活儿。比如翻译个简单的文件,整理些表格,查找某个法规,以及无休无止地打些咨询电话。大多数时候,没有人给她讲解这些问题的背景,她只是被匆匆地叫进某个办公室,领取一到 N 个问题,然后研究、咨询、交答案。很少有人会对她的工作做出评价,她只是偶尔,会从主管律师发出去的文件里,依稀看见自己某个研究成果的影子,微小的好像万人体育场里的一把座椅。
 
她入职的第二天,肖岚就出差了。肖岚不在的日子里,她听到了更多关于她的传说。有一种说法是她参与了 Shelton 近十年里所有重要的项目,起草了几乎所有 Shelton 的文件模版。大概每个律师事务所都会有这样的人物,他们是所里的元老、功臣、中流砥柱,是蜀国的赵云关羽、魏国的张辽许褚,是无论在怎样的境遇下都可以让老板放心的猛将。他们英勇骁战,作风顽强,意志坚定,善打夜战。跟上这样的老板,幸也不幸。幸的是攀上了这棵大树基本上你便无须为计费小时数之类的琐事担忧,只怕太多不怕太少;不幸的是,你很快就会发现,无论你再聪明再能干再肯熬,她就好像是你面前横亘的一座珠穆朗玛峰,让人连仰视都感觉辛苦,遑论攀登。“你知道么?肖律师已经 11 天没怎么睡觉了!”叶晓飞有次充满景仰地对她讲。这个数字让舒麟瞠目结舌。她偷偷地研究过,从科学的角度,如果一只小白鼠连续 11 天不睡觉,它的神经便会紊乱。而肖岚却能在熬过 11 个夜晚之后仍然头脑清醒思维连贯笑骂自如,实在不是等闲生物。
 
和肖岚的能干同样驰名的是她的脾气。肖岚骂人是一绝。她的声音本是甜美的,但她似乎对自己的这点特质毫不在意。她喜欢简单有力地发号施令,将声音提到一个接近人类极限的高度表达不满,而即便在那样的位置,她依然能够不走板、一唱三叹地将你骂至体无完肤千夫所指,这就有点儿艺术家的意思了——据说好的京剧演员,讲究的就是在高音处游刃有余张弛有度。这让舒麟觉得很神奇,也很钦佩。
 
一次,肖岚赶着出去给客户做一个presentation(报告),到了现场才发现秘书为她准备的 PPT 演示稿是错误的,不得已只能即兴发挥了半个小时,将主要部分留给了 Q&A(问和答)。回来后,她从一进门就开始吼:“一个秘书最重要的素质就是细心,这也是一个人的责任心!不要以为这是小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样的错误放到生产界就是安全事故放到医疗界就会引起医患纠纷放到零售界就是欺诈消费者而在我们这个行业,它的后果只有一条:就是失去你的客户!……”舒麟当时正要去和一个秘书交待点儿什么,眼见着肖岚所过之处所有人都紧张地低下了头好像被骂的是自己。直到肖岚以一句铿锵有力的“Alice, stay hungry, stay foolish!”结束了这次整风运动,办公室里足足安静了五分钟,好像集体遭遇了交通管制。舒麟悄悄地溜回了自己的座位,完全忘了本来要和秘书说什么。
 
肖岚的办公室里,已渐渐地安静了下来。看起来上一个“倒霉蛋”已经结束了他的苦难。舒麟轻手轻脚地走到肖岚门口,刚要敲门,门开了,走出来的竟然是林子鸿。
 
舒麟大窘,好像撞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景象一样,说话也有些结巴:“林、林律师……”
 
林子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表情,便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舒麟本已扬起的手半悬在空中,心中充满了疑惑:难道刚才肖岚咆哮的对象是他?
 
还在犹豫,门又开了。这回是肖岚,她正拎着包,急匆匆的,像是要出去。看见舒麟,肖岚皱了下眉:“你找我?”
 
“嗯,想和您汇报一个问题。”
 
“我马上要出去,你急么?不急等我回来再说。”
 
“挺急的。关于富亚集团上次问的那个问题,我向商务部电话咨询的结果是:外国投资者在中国可以设立独资的资产管理公司。实践中并没有这方面的限制……”舒麟以一种很快的语速急急地说。
 
“什么?之前小章跟我说不可以,我已经回复客户了!”肖岚的眉头已经拧起来了,声音却有些疲惫。舒麟不安地绞着双手,无辜而肯定地望着肖岚,等待一场暴风雨的降临。
 
肖岚却突然降低了声音,轻轻地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让章少鹏自己来找我。”说完,便大踏步地离开了。
 
过了很久,舒麟仍愣愣地站在原地。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竟然这么好。她已经在肖岚的眼中看到了怒火,而肖岚开门时脸上的神情也显示着,在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在一种很糟糕的情绪里了。她怎么会什么也没说,就这样放过她?她又想起了从肖岚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林子鸿,和肖岚在屋里激烈争吵的难道真的是他?肖岚可是林子鸿的死党啊!而且,他怎么说也是这个办公室的头儿啊!他们还几次提到了“Michael”,难道是所里的合伙人 Michael?她想不明白中间的利害关系,但无论如何,显然她最近人品不错,逃过了一劫。
 
***
 
肖岚驱车向五环外开去。雨下得仍然很大,挡风玻璃上的雨刷频率已经开到最大,视线仍然有些模糊。她在流泪,就着窗外的雨水流泪。这漫天的滂沱的大雨像是读懂了她的心事,急促而猛烈地打在车窗上——它们也替她感到委屈么?还是愤怒?
 
她又想起今天早晨,她收到那封邮件时的震惊——“We are pleased to let you know that you have been promoted to Of Counsel. This is a recognition of your contribution to this firm. The official announcement will come soon. Congratulations.(我们很高兴地告诉您,您已被提升为本所的资深顾问。这是对您对本所贡献的认可。我们很快会发布正式公告。恭喜。)”
 
就是这样?“资深顾问”?就在一周前,林子鸿还拍着胸脯说,一定是合伙人。那时她为了芒果项目已经整整三周没怎么合眼了,林子鸿这句话多少是个安慰剂。可是即便他不说,她也认为这件事不应该再有什么异议了。到今年年底,她加入 Shelton 就有十年了。十年里,她的年平均工作小时数是 2400。这是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数字。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数字是她熬了多少个通宵、少休了多少个周末、又放弃了多少次和家人的度假计划换来的。
 
想到家人,她心头一阵苦涩。她已经 36 岁了,袁方比她还要大上几岁。几年前袁方就一直在催她,说事业没有尽头,该要个孩子了。她总是说:再等等,再等等,等升了合伙人就生。去年就有人说,该提她了——轮也轮到她了,何况她对 Shelton 的付出有目共睹。她也曾喜滋滋地对袁方说:“你的梦想就快成真了哦!”“少来,是你的梦想吧?”袁方没好气地回她,脸上的笑容却是真挚的。怎么也没想到,横空杀出个乔颖,明明比她还低一级,却仗着和亚太区老大过硬的关系,硬是抢占了当年的名额。消息一出,很多人都替她不忿,她也一度负气想要离开。是林子鸿赌咒一般地留住了她,他说在他的心里,她早就是合伙人了。他让她再给他一年时间,这一年里,除了合伙人的名头,他可以给她一切她所需要的支持。她的工资被提到了她这个级别的上限,而他保证,一年后,在她升合伙人的问题上,将不会有任何阻力和障碍。她被说服了,答应再等一年看看,也不得不为此忍受了很多天袁方的冷脸。
 
等来的就是这个?
 
“为什么?这次又是为什么?”她在办公室里悲愤地问林子鸿。
 
林子鸿颓然地坐在她对面,有气无力地说:“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没想到 Michael 会这样坚决地反对。你知道,他在总部那边还是有些发言权的……”
 
“Michael?”肖岚诧异地扬起了眉,“他为什么会反对我?我这些年来给他卖的命还少么?”
 
“咳,你也知道,他不是在反对你,是在反对我啦。凡是我支持的,他都反对。”
 
“理由、理由呢?反对总要有个理由吧?”
 
“还是去年说过的那些。说你没有正经的美国法学院的学位,还有人说你脾气太大,不利于团队建设,也容易得罪客户……”
 
“Are you kidding me(你开什么玩笑)?”肖岚一下子爆发了,声音大得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我没有正经的法学学位是因为我想出去读书的时候你们说所里缺人,不放我走!我坚持的时候你们就替我联系了个中美共建的大学,跟我说读这个也一样!你们向我保证,Shelton 决不会因为一个人就读的学校而对她有任何歧视,你们说你们看重的永远是一个人的专业能力和职业态度!为了你们这一句话,十年来我付出了多少你比谁都清楚!我脾气大是因为有些人做事实在太烂,我要效率,我没有时间去 coach(教),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们记住!你摸着良心说,十年前的我是这个样子么?如果说我真有什么变化,那也是被这个环境逼的!在这个行业里,温情脉脉从来都不比冷酷直接更有效!”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我已经替你申辩过了,可是你也知道,升合伙人都是要经过投票的,你的成绩和贡献有目共睹,但票数不够谁也没办法啊…..”林子鸿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肖岚的脸色,“再等一年,再等一年好么?谁没投你的票我已经大概有数了,我会想办法的。至于 Michael……”他的眼中射出一道寒光,“我也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肖岚看着林子鸿,突然觉得说不出的厌恶。她几乎是难以控制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却绝不悦耳:“再等一年?你让我再等一年?再这样拼死拼活做牛做马地等一年?再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等一年?再这样每天看着乔颖装模作样狗屁不懂却不得不接受她是我老板这样一个事实地等一年?再这样夹在你和 Michael 中间忍受你们不成体统却没有尽头的政治斗争地等一年?哈哈哈,您真会开玩笑……”
 
林子鸿两手指尖轻轻地互相抵住,右手食指有节奏地击打着左手食指,有些不耐烦地说:“我已经说了,这不会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斗争。明年我保证 Michael 不会再成为你的障碍。”
 
“我告诉你,林律师,我对您和 Michael 之间谁输谁赢不感兴趣!过去我敬重您,我死心塌地地追随您,那是冲着您的业务能力和您对我的知遇之恩,不是什么别的!我选择这个行业是因为我热爱它,我留在 Shelton 也是因为热爱。我不奢求什么特别的对待,我只想要一份属于我的公平!一份配得起我这些年来的付出的公平!”
 
“公平?”林子鸿轻轻地哼了一声,“在这个行业十年了,你还是这么幼稚。这里哪有什么公平?你不踩人,就会被人踩,就是这样简单……”
 
说完,林子鸿没有再看肖岚,起身离开了。
 
***
 
雷声轰鸣,一阵暴雨倾注在车顶。不时有闪电划过灰暗的天际,片刻之后,又是一阵雷鸣,一阵暴雨。肖岚奋力握紧方向盘,在车流中穿梭——开车是她特有的解压方式。从前熬夜加班后,她时常会选择某条环路绕上几圈,有时她也会单纯地沿着长安街,从东向西再从西向东。在这样的时刻,她会让自己放空思想,专注、安静、全力向前。她不再流泪了,心中却仍然有怒火在燃烧。这怒火让她今天的油门踩得稍微重了点,而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下雨天,本不该开这样快的。她旁边的座椅上,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是袁方。她没接,打算一会儿再回。那铃声却非常顽固,执着地响了三次。第四次响起的时候,她叹了口气,微微探身,用右手拿起电话,按下接听键。她没有看见,就在这一瞬间,有一只小小的三角牌被她撞倒了。她只感觉车子一晃,才疑惑地说了一声“喂”,就看见在她的正前方,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一切都来不及了,她已迎着那车的方向,直直地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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