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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周:放弃清北的他,经历了什么?

作者:商周,男,1974 年出生于中国江西,现居德国。免疫学学者,《知识分子》专栏作者。
 
2048 年清明节,刚刚获得了国际海洋学最高奖的于德水返乡扫墓。在故乡东江市的火车站,他意外地看到站台上有几个穿戴整齐的官员,正打着“欢迎世界著名科学家于德水院士荣归故里”的标语,热烈地等着他的到来。
 
这一幕让他想起三十年前,他从这里去上大学时的场景。
 
1
 
于家庄位于东江市小港镇中部,小港河弯弯曲曲地从这里流过。伴随着缓慢的河水的,是一片几千亩的大畈,对于位于长江中下游丘陵地带的东江市来说,这片稻田就是当地的粮仓。站在于家庄向外看,四周都是山,虽然不高但却连绵不断,严严实实地把大畈围了起来。
▲ Photo by zhao chen on Unsplash.
 
于德水三岁那年,一次他问母亲山那边是什么,母亲说是垄仔里。他又问什么叫垄仔里,母亲说因为里面都是山,只有两座山之间那细细长长的所在才是可以种的田,这样田不是畈,只能叫垄,所以山里就叫垄仔里。他又问那么少的田种的水稻怎么够吃?
 
听到这个问题母亲笑了,说我崽还真会问问题呢!以前垄仔里还真是穷,我小的时候你外婆就总吓唬我,说不听话长大了就把我嫁到垄仔里去!唉,可如今不同了,现在的垄仔里的人比外畈的人要富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呢!于德水又问垄仔里为什么又富了,什么又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于德水提问的对象总是母亲,因为只有母亲陪他留在村里。父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去了福建的厦门打工,本来父亲也舍不得去,他希望能努力多种点田,农闲时在镇上打点零工养家。这在于德水出生前还行,孩子生下来母亲没有奶,为了挣够奶粉钱,父亲跟着村里的人去了厦门,在建筑工地做了小工。
 
来到沿海大城市的父亲发现,原来在厦门打工的东江老乡很多。八十年末就来厦门的,大部分都是那些在老家地少的垄仔里人,他们已经挣了不少钱,有的还在东江市的农民街盖了房子;九十年代来到厦门的老乡,虽然挣得钱还不算太多,但在这里也有了稳定的营生;像他这样晚才出来的,就只能在工地上卖苦力。
 
但父亲不怕苦,他心里有的是远在老家的妻子和需要吃奶粉的德水。等过了两年慢慢稳定了下来,父亲把他们母子也接到了厦门,四岁的德水也在那里上了幼儿园。等到小德水六岁的时候,母子二人又回到了老家的村里,因为厦门打工子弟学校没有学籍,上不了当地的中学。
 
在厦门度过的幼年时光,让于德水记住了大海,回到于家庄之后他对母亲说,山那边是垄仔里,但垄仔里的外面是大海,和天空一样蓝的大海。
 
2
 
于德水喜欢问母亲为什么,不停地问,但他在外人面前基本无话,显得木纳得很。有时候村里的人都觉得奇怪,说德水这伢崽是不是有问题。但村里小学的老师知道,德水一点问题都没有,他只是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小学六年,德水的成绩从来没有得过第二名。
 
儿子的成绩好得让母亲惊讶,自己和丈夫都没有考上高中,没有读书的细胞。而且她知道儿子其实没有在学习上花什么时间,德水的时间大多花到了课外书的阅读上。只是她不便对村里人说这些,怕人说她显摆。作为母亲,她所作的就是不停地给他买书,然后回答他的为什么,等到她慢慢回答不上来了,小德水的问题就变少,看书越来越多。
 
那时村里有人说德水只是在村里厉害,等到镇上的中学就不会那样突出了,因为各村里都有厉害的呢!但德水在镇里中学的表现让这些人的预言失灵了,这个依然是沉默寡言的小男孩继续在中学里领先,而且领先的优势比小学还大。初中毕业那年的中考成绩在东江市排在第一名,创造了小港镇中学的历史。从那以后村里的人也都改口了,说德水这伢崽就像田里的水稻,从秧田里移栽到稻田里就能长的更好,等到以后到市里上高中,应该还有好戏呢!
 
东江是一个县级市,只有两所重点高中,它们囊括了所有的优质生源。几年前市教育局本来计划把两所高中合并,像附近的一些市县那样打造一所超级高中。但当时的市委书记没有点头,他认为有两所高中有利于竞争,这样反而更容易出成绩。于是东江一高和二高每年平分两千个优秀的初中毕业生,各自努力培养。
 
虽然在相互竞争,但两所学校的培养方式几乎一致。都是把前 30 名的学生组建成一个模尖班,配以优秀的师资力量,目的是冲刺 985 重点大学。前 400 名的学生每 50 人组成一个尖子班,他们的目标是考上一本,剩下的几百人就安排在 70 人规模的普通班,他们能考上二本就不错了。
 
于德水上的是东江一高的模尖班,作为班上的第一名,学校为他制定的培养目标是清华北大。清华北大每年在本省一共招一百名左右的学生,如果按人口比例来分配,东江差不多能分到一个。要是哪年偶尔考上两三个,那就是当地的大新闻;碰到不顺利的年份,颗粒无收也是正常。
 
为了鼓励两所重点高中,东江市委专门设立了“清北奖”,不仅给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十万元的奖励,就是培养出这个学生的班主任也会得到五万块钱。至于校长,学校是否能出清北学子就是他们晋升的筹码。
 
于德水依然不苟言笑,也依然像村里人说的水稻,在换了一个环境后学习又变得更好了一些。在上高中后的第一次全市统考里就一举奠定了自己在这个年级的领先地位,而且比来自二高的全市第二名马德安总分高出了 40 分。而且从此以后,这个 40 分的差距从来没有被缩小过。时间长了之后全校师生都总结出了一个规律:这 40 分是一个“无人区”。
 
父亲还在厦门打工,母亲则从乡下搬到了东江市区,在学校附近租了租了两间民房,依旧天天陪着儿子,给他做饭,看他读书。这时候的德水已经不再会问母亲为什么,除了吃饭时的聊天两人已经基本上没有什么交流。这种交流的减少让母亲感到有些不适应,她在开家长会的时候就问过班主任是否需要做些什么。班主任让她千万别去做什么,因为那 40 分的“无人区”还没有被人闯入过,把这样的现状维持到高考就是最好的选择。
 
在这一点上,校长和班主任的想法高度一致,只要于德水能把那个“无人区”维持到高考,那么清华北大他就可以随意选择。
 
3
 
高考结束了,校长问德水发挥得怎么样,德水说就那样。校长心里踏实了,自己拖了几个月的腿关节手术终于可以去做了,于是开始托关系到省城找医生,只等高考成绩下来。
 
同样放心了的还有班主任,年轻的他第一次带模尖班,这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沉默寡言的于德水说就那样,那就说明至少是正常发挥,考清华北大就不是问题,唯一的悬念是这次会不会有人闯入“无人区”,听说二高的马德安这次是超常发挥了。
 
成绩下来的那天,二高率先在微信公众号上发布光荣榜。上面第一句话就是我校考生马德安获得了 689 分的高分,在全省理科考生里排在第 89 位……. 看到这个消息的人都在期待于德水的成绩,看他是否能有 729 分以上。
 
东江一高随后很快也发布了光荣榜:我校考生于德水获得了 738 分的高分,在全省理科考生里排名第一……..
 
于德水在保持了“无人区”的记录的同时,顺便成为了东江市历史上第一位省高考状元。东江电视台为此专门邀请了于德水和他的母亲,还有班主任和校长一起做了一期节目,畅谈状元的诞生和未来。
 
节目采访的重点对象当然是高考状元,但第一次和于德水交流让主持人很不适应。尽管她努力问一些开放性的问题,但这位状元总是给出精简的回答,让人没有办法聊下去,几分钟下来主持人准备好的一长串问题就提前用完了。好在旁边还有家长,以及善于交流的班主任和校长。
 
对于培养出了这位东江历史上首位省高考状元的心得,他们各自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母亲说自己其实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因为只给儿子做饭了。班主任则说关键应该是因材施教,于德水本人有着自己独特而高效的学习方法,作为老师要做的就是默默地为他提供支持。校长的答案则上了一个层次,认为于德水的成材是东江一高坚持多年的“真教育、大教育“ 的成果,正是这种重视学生素质的教育理念,让天赋异禀的于德水茁壮成长。
 
在节目的最后,主持人把一个问题抛给了所有四位嘉宾:听说清华和北大都在抢我们的是状元了,那么于德水同学该选哪一所大学呢?
 
于德水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自己还没有考虑好。母亲笑着说自己两夫妻都只是初中毕业,儿子无论是清华还是北大,都会让家里高兴。班主任的意见也在意料之中,他说着完全取决于德水自己,也相信他能在着两所名校里做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校长的回答不紧不慢,像是在探讨一个高深的问题。他认为关键还是要按“真教育、大教育”的理念来做,尊重学生内心的追求,于德水有百分之百的选择自由。北大的文科和社科更好,清华的理工科则独步中国,所以要看于德水同学想往那个方向发展,作为校长,不管于德水选择那所大学,他都会为这位杰出的学生感到骄傲。最后,校长还顺便透露了一个好消息,市政府今年给于德水颁发的“清北奖”要比以前翻倍,因为他创造了东江的历史。
 
节目就在这样欢乐的的气氛里结束, 之后母亲还是天天给德水做饭,班主任忙着为班上学生提供建议,校长则去了省城做那个拖了几个月的关节手术,于德水也要开始填报他的志愿。
 
4
 
于德水不想上北大,也无意去清华。倒不是说他对着两所大学有意见,而是那里没有他想上的专业:海洋学。有海洋学专业的大学不多,其中最好的是厦门大学,这就是他想去的地方。
 
报考厦门大学海洋学专业,这不是一个临时的想法,早在高考前于德水就已经在心中做了决定。如果要追溯这个想法的源头,则可以回到他幼年时去厦门的经历,那片蓝色的海,一直留在他的心里。
 
在接受电视采访的时候,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因为知道这不合时宜。节目只是一种秀,可以忽视或回避;但生活需要面对,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看填报志愿的资料,而是思考着如何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父母。
 
等儿子去了北京上大学,母亲也将去厦门和丈夫团圆,以后和儿子在一起的机会就不多了 。而且她也和丈夫商量好了,市里要给孩子奖励的二十万都给孩子读书用,原来为孩子上学而存下来的钱刚好当首付在东江市区买套房子,搬离这个越来越没有人气的村庄。
 
等到提交志愿期限的前一天,于德水犹犹豫豫地给母亲说自己想报考厦门大学的事情,又仔细地说了为什么想学海洋学的理由,虽然母亲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儿子不上北大,也不去清华,这超出了母亲的想象范围,也完全打乱了夫妻二人的计划。利益受损失,名声也不要,这孩子怎么了?
 
面对执拗的儿子,母亲无话可说,他拨通了在厦门丈夫的电话。电话里传来了父亲的声音,大的有点像在吼。他说厦门是一个旅游的好地方,什么时候想去玩都可以,但上大学必须要去北京。说别人做梦都想去清华北大呢!你这倒好,清华北大请你去你自己反而““做俏”了。“做俏”是家乡的土话,指的是矫情的意思。
 
于德水于是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是“做俏”,而是真正喜欢海洋,但没有说完就被父亲打断了。电话那头父亲说省状元是很光彩,但上不了清华北大就不值钱了,上厦大 640 分就行了,白白浪费了快 100 分。这可是高考啊,一分都难得呢!然后父亲说起了打工的艰辛,说母亲这些年陪读的不易,说家人对他能光宗耀祖的期待,说好不容易老于家也能风光一回……..。于德水不再说话,他默默地把手机还给母亲,电话那头还在大声地说个不停。母亲于是说这孩子是太有自己的主意了,我们都管不了了,还是请老师来做他的工作吧。
 
班主任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准备吃午饭,妻子给他做了几个好菜,还有冰镇的啤酒。从教才六年的丈夫就培养出了省状元,以后的教师生涯无限可期。对于即将得到了五万元奖金,妻子有了一个还不成熟的计划,正准备向丈夫提出来。于德水母亲的电话让班主任放下了刚端起的酒杯,随即骑着摩托车下了乡。这是他第一次到于家庄,之前班主任对于德水做过几次家访,都是在他们租的市区里的民房里。
 
本省的新农村建设正如火如荼,于家庄的老房子几乎全部被扒掉,空出来的宅基地被平整成了菜地的模样。那些保留下来的房子基本上都是新盖的楼房,政府还免费统一把外墙刷成了灰白两色。在村里唯一还保留着的平房里,班主任找到了于德水和他的母亲。
 
接过一瓶矿泉水,班主任先和于德水的母亲唠起了家常,问为什么村里就只有这一栋平房。母亲也如实相告,说家里没有在村里盖新房,也没有在市区买房子,存下的二十多万块钱是准备给德水上大学用呢!平房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盖的,虽然还能住,但已经显得寒酸。新农村建设把搭在外面的茅厕都推倒了,要不是后来在平房里面新装了卫生间,上厕所都有问题。
 
听到这里班主任心里大概有了主意,于是开始和于德水交流。虽然电话里已经了解了基本情况,班主任还是让于德水把不选择清华北大的理由再讲了一遍。然后他说可以理解于德水想学海洋的想法,并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理想,但这和上清华北大并不矛盾,虽然这两所大学没有海洋学这个专业,但相关类似的专业还是有的,所以建议先去上清华北大里的这些相关的专业,等大学毕业后直接去美国深造,攻读海洋学的博士学位。
 
于德水说海洋学是一个独立的学科,有着自己的系统,本科阶段能系统的学习才能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所以自己不觉得去清华北大读其它专业是个好的选择。班主任听到这里又说,本科阶段只是学基础知识,要从事海洋学研究还是要靠博士学习,所以对本科学什么不要太认真……说到这里班主任也觉得自己有点底气不足,于是就停了下来。
 
喝了口水,环顾了一下这栋简陋的房子,班主任换了一个角度。他说德水你也要考虑一下自家的情况,去上清华北大不仅能给家里带来荣耀,还能改善家庭的经济状况,尤其是父母可以在市里买商品房住,离开这个空心的村庄。说到这里班主任看了一下于德水的母亲,然后继续说要是于德水能去上清华北大,今年市里给发的清北奖就是二十万。而且他还当场承诺了那奖给班主任的五万块钱也会捐给于德水,因为上大学需要钱呢!
 
母亲听到这里连忙说话,说老师那可不行,那五万块钱是您应该得的呢!德水,你看,你不选清华北大,不仅自己得不到奖金,还影响老师的奖励呢!于德水听着,但没有说话,眼神坚定地站在那里。班主任和母亲都知道,这一条理由也没有说服他。
 
班主任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说现在在社会上朋友圈很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朋友圈决定了你的高度。你想啊,你周围的朋友如果都很优秀,你想不优秀都不难。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去上清华北大的理由,因为那里都是全国最优秀的人。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
 
班主任刚说完,于德水在旁边轻声地说话了,说自己从小在村里和镇上读书,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
 
班主任有些气恼,但没有表现出来。他明白自己个人很难说服于德水,只好把校长抬出来。于是说德水啊,可能你不知道,今年市教育局长就要退休了,继任局长的候选人就是我们校长和二高的校长。你今年得了省状元,创下了东江市的记录,校长高升基本上就是十拿九稳的事了。但现在你不肯去清华北大,而二高的马德安却上了,那我们校长的高升可能就悬了。
 
于德水听到这里觉得有些意外,没想到校长的升迁居然和自己有了这么大的关联。但稍微过了一会他还是冷静了下来,说校长能否高升不应该和我选择上哪个大学有关,如果真的要挂钩,那也说明这个升迁制度有问题。
 
班主任转过身去,为了不让学生看到自己生气,在佯装看一会房子后他向于德水母子告别。在回市区的路上,他掂量了一下这件事情的分量,觉得已经不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应该向校长直接汇报。
 
5
 
校长在省城医院里的关节炎的手术很成功,而且恢复得也很好,医生说过两天就可以出院。离开了自己生活的东江,一个人在省城的夜里让他又更多的思考时间。自己已经 55 岁,来到了职业生涯的末期,如果能再高升一级,在市教育局局长的位置上退休,应该是比较理想的选择。
 
今年教育局长要退休,接任的候选人就两个,就是自己和二高的校长。虽然二高今年高考成绩也不错,他们的第一名马德安超水平发挥考了 689 分,清华北大应该能上;但要是和于德水这位省理科状元比,那就还是差太多了。培养出省高考状元这一成就在东江可是前无古人,自己和二高校长的竞争已经没有了悬念。安心地在医院休养两天,就可以回去好好庆功了。
 
接到于德水班主任的电话的时候,校长正躺在省城医院的病床上看新闻。在大声地问了三遍之后,他生气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他的脑海杂乱无序,原本认为自己和二高校长的竞争已经没有了的悬念又升了起来。不,不是升了起来,要是马德安上了北大而于德水选择厦大,那也同样没有了悬念,只不过当上教育局长的就是二高校长。
 
校长拨通了于德水班主任的电话,让他嘱咐于德水先别急着填志愿,等明天自己从省城回去和他面谈。然后又呼叫医生,说自己已经完全康复,家里有急事必须明天一早回去,匆忙地办好了出院手续。
 
因为事先有打招呼,校长和班主任出现在于家庄没有让于德水母子感到意外。在简短的客气寒暄之后,校长也就进入了正题,再次问起于德水不想去清华北大的理由。于德水又一次把自己想学海洋学的意愿说了一遍,说这是自己从小梦想。
 
校长没有反对他的想法,反而给予了表扬。说我们德水同学想学海洋挺好,而且这种想法已经成为了坚定的志向就更好,这一点像进化论的发明者达尔文。达尔文年轻时就决心出海远航,后来在五年的海上航行中发明了进化论。
 
校长的表扬让于德水没有想到,这一下让他本来准备好的一些说辞没有了用处。好在校长没有问他问题,而是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德水啊,你想去学海洋学的志向我是尊重的,而且你也完全有自由选择的权力。不过有些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的班主任是一位年轻有为的老师,他第一次当班主任就培养出了这么优秀的学生,学校计划提拔他当年级主任呢!但如果你不去上清华北大,这个提拔就会是个问题了,因为学校明文规定年级主任必须是培养出了清华北大的学生的老师才行。
 
于德水刚想说话,被校长用手势止住。校长说德水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是对的,学校提拔老师不应该和你选择上哪个大学挂起钩来。我也很认同这一点,所以啊,就是你不去上清华北大,我作为校长也要提拔你的班主任的,其他老师说闲话就让他们说好了,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做主。
 
看到于德水没有话说,校长继续了话题。德水,昨天你班主任提到我要升教育局长的事情,虽然教育局长的任命我一点也做不了主,但没有当上教育局长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关系,继续在一高当校长就是了。作为一个从事教育的工作者,我觉得当一辈子都在一线奋斗也不错啊。所以,在这一点上你也不要有任何心里负担。
 
于德水的母亲在旁边有些过意不去,在旁边插了句话。德水啊,你还是去上清华北大吧,这可不仅仅是我们自家的事情,还关系到老师和校长的前途呢!
 
于德水在那里沉默着,还是校长接过了话题。校长说德水母亲您是知书达理的人,您的好意我是谢谢了,但我个人当不了教育局长真的没有关系,真正让我担心的是我们一高啊。
 
一高怎么啦?于德水几乎是脱口而出。
 
德水,你作为学生当然不知道情况可以理解,我作为校长看不到就不应该了。如果你去了厦门大学,而二高的马德安的全省排名是在89名,也就是上清华北大没有问题。这样一来市里的清北奖今年就只会颁给二高的马德安,因为我们一高没有培养出清华北大的学生,我就当不了教育局长,这没关系,但问题是二高的校长却要上教育局长了。你想,一旦这种事情发生了,对我们一高的发展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是吧!
 
母亲和班主任都在旁边附和认同,说是啊是啊。
 
于德水还是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在这两天和家长以及老师的沟通里,他的意志一直在那里坚定着,丝毫没有动摇过半分,但现在他自己第一次感到有些不确定。他没有想到,自己决定上哪个大学,居然会影响到这么多的人和事,还有他自己心爱的母校。
 
看到于德水有些动摇,校长接着做工作。德水,你可以自由选择,我作为校长也肯定完全尊重你的选择。但诚实地说,我是希望你去上清华北大的,我想你父母和班主任也都是这样认为了。当然,也有可能你是对的,我们几个都错了。你知道吗,达尔文当年要去海上远航的时候,他做医生的父亲是坚决反对的,因为觉得去海上远航是不务正业。当父子两意见不同的时候,达尔文的父亲提了这么一个建议,说只要达尔文能找到一个有威望的成年人支持他去航海,那做父亲的就改变看法。最后是他舅舅出来表示支持,让达尔文得以圆梦。
 
校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提出了他的建议:只要于德水能找到任何一个成年人支持他不去清华北大,那他这个当校长的也就改变看法,完全支持于德水去厦门大学。
 
班主任附和着说这是一个好建议,问于德水是否同意。于德水没有说话,木然地地点了点头。旁边的母亲于是说还是老师和校长懂学生,德水这孩子也就是一时糊涂,这下应该明理了。等到临别的时候,母亲又加上了千万的感谢。
 
6
 
在录取通知书到来之前,两所高中都准备好了花车,这些年花车游街已经成了东江的新传统。只要有学生考上清华北大,学校就会准备游街的花车。说是花车,其实就是一辆临时改装的卡车;说是改装,就是在两侧挂上巨大的广告牌;说是广告牌,也就是在红色的背景上写上一些醒目的大字:热烈祝贺东江一(二)高学子某某荣录清华(北大),一本上线?人,二本上线?人。
 
这样的游街一般是在清华或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到达东江的那天举行,花车先是在东江市的中央大街上缓慢开过,高音喇叭反复地在播放广告牌上的文字。出了中央大街,花车就会带着校长和班主任以及通知书去学生的家里报喜,然后带着学生再回到东江市区游行一番。
 
东江当地的老百姓都说,这是新时代的状元游街呢!
 
首先举行花车游街的是东江二高,马德安虽然没有录取到他自己报考的金融和经济专业,但通过调剂还是得到了北京大学的通知书。于家庄去县城回来的人都说,第二名马德安都那样风光,等到我们的德水去游街,那就更不用说了。于德水的母亲听了连忙笑着说哪里哪里,都来不及注意到儿子的表情的变化。
 
被二高的花车抢了头彩,一高的校长有些郁闷,心里暗自埋怨清华的通知书送得太慢。好在马德安远远无法和于德水这位省状元相比,而且一高的花车和以往不一样,加上了“省理科状元”五个烫金的大字。等游行的那天,高音喇叭的音量自然也值得提高一些。
 
几天之后,一高还是没有等来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当看到厦门大学给于德水发来的通知书的时候,校长在那里呆住了,他想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作为一个生物学老师出身的他,能够高升到校长的位置,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他善于做工作,这是他的特长,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几乎没有失败过。这一次为了说服于德水, 他不仅提前出院,深思熟虑甚至煞费苦心,但却一败涂地。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位沉默寡言的省状元有一股难以估量的意志力,这是状元诞生的基础,也是让自己失败的根源。
 
秘书问下一步如何做, 是否还举行花车游街?停在校园里的花车上“省理科状元”几个烫金大字显得刺眼,校长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轻声地说拆掉。省状元去了厦门大学,让人如何用高音喇叭宣传呢!本来是历史性的教学成就,现在却沦为了莫名的尴尬,这让校长又急、又恼、又羞,但不能怒。在过去的多年里,他提倡的“真教育,大教育”的理念,正以书法横幅的形式悬挂在校长办公室里。一股无处释放的怒火,在他的体内留恋和发酵,竟让他当天就进了医院。
 
于德水接到班主任的微信,让他去学校领录取通知书,老师不愿和他说话,这让于德水有些忐忑。就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老师指了指桌子上的通知书,依旧一言不发。三十岁不到的他,脸上的神态苍凉,仿佛经历了一个重大的人生变迁。这让于德水有些过意不去,拿起通知书后想说些什么,班主任挥挥手让他别说。于德水又想起了校长,觉得自己应该做点解释点。刚说出“校长”两个字,班主任就说校长躺在医院呢,心病。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班主任加重了语气,这让于德水感到难受,知趣地退了出来。
 
一个人走在校园里,没有一个人上来和他说话。在过去的三年里,他是这个校园的明星,创造了“无人区”的神话,摘得了省高考的桂冠。但现在,当他最后一次在校园里走过的时候,他这个明星好像成了叛徒。虽然他知道自己不是叛徒,校长说只要有一个成年人支持他不上清华北大就行,而厦大的一位著名的海洋学家的确是支持他的。
 
7
 
九月的开学季,于德水一个人踏上了南下去厦门的列车。前来送行的母亲,在车窗外显得那样的弱小,母亲对他的怒气早已消散,此刻正在窗外用爱怜的目光看着即将远行的孩子。
 
在站台的另外一个轨道上,刚刚停下的是一辆开往北京的列车。马德安在二高校长为首的一群人的簇拥下正在上车,大家都用和炎热的天气一样温暖的祝愿和他告别。
 
母亲看到了送行的人打出的“欢送马德安同学上北大”标语,一时脸上的的神情变得更加伤感起来,她向儿子挥挥手,提前离开了热闹的站台。母亲身影越来越小,然后消失在了出站口。
 
于德水看了母亲的背影出神,不觉南下的列车已经开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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