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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不是唯一的花

 
题图:来自《请回答1988》剧照。
 
作者:彭爽,北京大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法学硕士。美国 Walden University 儿童早期教育专业研究生。一个从外资所律师到幼教行业的跨界者。北京嘉杉嘉华幼儿园创始人。作者公众号:无乐不说。
 
接到“奴隶社会”想要连载我人生中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小说《玫瑰不是唯一的花》(原名《非诉律师》)的请求时,不是不感到惶恐的。
 
2014 年,这本小说刚刚完结的时候,我曾经投稿过“奴隶社会”。当时“奴隶社会”的小说专栏刚刚开辟,正在连载的,是另一位律师马曳的第一部小说《此岸》。
 
我诚恳地给编辑发了一封信,表达了想要投稿的心愿。几天后,收到了编辑诚恳的回信:
 
“因为我们在连载《此岸》,今天刚发到第八章。同是律师题材,故不大可能同时再发另一个律师题材的小说,望理解。”
 
那个编辑叫华章。
 
七年后,完全是偶然 — 缘于我在朋友圈的一次显摆,一诺看到了这本小说的最后一章,主动找上门来,问我愿不愿意把它在奴隶社会连载。
 
几乎没有犹豫,我说“好啊好啊”。并一度想把小说的名字定为《彼岸》,是为对《此岸》的致敬。
 
嗯,在人生大事上,我从不矜持。
 
不矜持过后,觉得不解气,我冷冷地甩给了一诺当年华章发给我的那封拒稿信。伊哈哈大笑,“君子报仇,那啥不晚哈。”
 
此时,距我离开律师行业已经整整九年了。距离我和一诺分别成为两名教育工作者的时间,大概是九年和五年。
 
而距离这本小说动笔的时间,整整十二年。
 
缘起
 
2009 年,我还是香港中环的一个小屁律师。在一家外资律师事务所,做着非诉业务。
 
那一年我的生活里,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件是我三十了。
 
彼时我是香港一个神秘的组织 — “香腐办”的主任。这个组织的全称是“香港腐败办公室”,由我创建,又由我自封为该组织的负责人。它的核心成员是我和我的朋友们,成立宗旨是“以有限人生,享无限欢愉。”说得通俗一点,就是闲聊胡扯吃吃喝喝寻欢作乐。
 
前段时间,忘了为什么,我翻出了那时的一些邮件,还不由啧啧赞叹:当时怎么会那么闲?
 
人届三十,朋友们为我策划了一场生日趴。筹备会大概就开了三次,我们也当然吃喝了三次。最后一次筹备会上,一个叫佳博的兄弟拍着胸脯表达了他要好好陪我庆生的决心,“为了你三十大寿,我都不打算戒酒了!”
 
真是感天动地。
 
一切都已就绪。蛋糕、音乐、鲜花、饭局、对的酒、投契的人。
 
我却就在生日宴前夕忧郁了。在给所有人发了一封邮件后,我果断地放了大家的鸽子,没有出席。
 
这件事论抓马程度,大概可以在我彼时的人生里,排进前三。
 
啊,三十前后,是一个荷尔蒙多么充沛,多么想要想明白又多么想不明白一些事的年代!
 
另一件是,那场始于 2008 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开始波及香港及至整个东南亚了。
 
每天,都会从不同渠道读到各种新闻。了解投行和金融圈的朋友或许还记得,那两年,先是全球排名第五的投行贝尔斯登(Bear Stearns)倒了,然后是排名第四的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然后是排名第二的美林(Merrill Lynch)被美国银行收购,然后是 AIG 濒临破产。
 
而投行,本是外资所最重要的客户。
 
客户们纷纷倒下,我们的日子当然也不会好过。
 
每天,都会从不同渠道听说“某某被 fire 了。” 据不完全统计,那一年,香港律师界的裁员比例高达 11%。前一天还在一起吃饭,鲜衣怒马指点江山的朋友,转天就可能听说伊黯然离开中环,搬离半山。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那些宏大的历史事件离自己并不遥远,也是工作以来经历的第一场危机。我一样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无论是个人,还是组织,在时代变迁的洪流当中,都渺小的不堪一击。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开始试着写下我人生的第一部小说 —《玫瑰不是唯一的花》(原名为《非诉律师》)。
 
它是我对那个时代的记录,也是我对某一段成长的见证。是我在那个时候的挣扎与逃离,也是我与当时的那个自己的和解。
 
主题
 
动笔时,我其实也并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只是感觉被一种巨大的想要表达的力量鼓荡着,这件事也当真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一口气写了大概六七章后,我拿出中学语文课代表的姿态,开始试着梳理小说的主线:一条是成长,一条是危机,一条是选择。
 
所以,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这本小说试图讲述的,是一个以及一群小律师在一场风雨飘摇的危机中如何成长、如何选择的故事。更准确地说,是一群 25-30 岁的年轻人,在那段时光里的成长与选择。
 
那是一段怎样的时光呢?大体是像庄雅婷在“被隐藏的时光”一文里描述的那样:
 
“……已经工作了几年,不像当年才毕业那么意气风发和没头脑,反而因为知道得越多而开始越谦卑;那时候的他们在事业上还很迷茫,从被人使唤的年轻人到了一个面临打开局面进入上升通道的野心家。有的人因此成功了,但是付出了常人不能的血泪汗水,有的人还是很平庸,但是让他在那个年纪就甘愿承认这一点是非常痛苦的事情。此外,他们大多数在这个年纪结了婚 — 无论他是否真的懂得了感情。这样的日子在日后回想起来有感动也有叹息,更多的是对当年自己的一副傻样而不忍回首……”
 
那是一个无声的、无人注视也无人能懂,一个人默默在荒野中挣扎的年代,一段隐忍着,充满了困惑、妥协、假面、自以为是的深刻与纠结的时光。
 
所以,对于三十前后的你来说,这本小说或许能引起你的共鸣;而对于已经走过了那段时光的人来说,慎点。
 
写小说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呢?大概是你创造了一个世界,创造了那个世界中的主人公,创造出他们的姓名、性格和生命故事,然后,他们就不是你的了。从每个人的来处开始,每个人物会自己长出它的成长轨迹,而我要做的,只是忠于每个人可能的样子,真实地感觉、记录和表达。
 
这是一次我试着把自己放进不同的生命个体,去体会每个人可能有的样子、神态、呼吸、表情、感受、想法、行为的体验,很分裂,也很刺激。
 
因为我在这部小说中使用了大量现实生活中朋友们的名字,这件事显得尤其刺激。能够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以完全不同的身份,和朋友们完成一场冒险,很过瘾。
 
小说的初稿陆陆续续写了三年,修改又陆陆续续用了两年。直到 2014 年才算告一段落。
 
不是我创作态度有多么端正或是对文字有多么认真,完全是因为那几年,生活中的动荡太多:2009 年底,我生了老大;2010 年 8 月,我离开生活了四年的香港,回到北京;2012 年,我离开律师行业,创办了一家幼儿园 — 嘉杉嘉华。
 
老大刚出生的那段时间,我对自己说,“就把这部小说作为给他的礼物吧!”但直到我做了幼儿园,小说也还没写完。我于是又对自己说,“嗯,幼儿园作为给老大的礼物,小说可以留给老二当礼物!”
 
只是后来,我终于意识到,所有的人生经历,其实都只是长在了我自己身上,它们都是我送给自己的礼物,与孩子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
 
后来
 
2009 年,甚至更早一点 — 2006 年,小说开始的年份,我为自己的人生埋下了一个重要的伏笔。从那时起到现在,我好像一直在审视自己,审视这个我身处的时代。
 
小说内外,我看到历史在一再重演,迷茫与焦虑也每天都在发生。
 
小说里,主人公经历了一场世界范围内自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经济萎缩,那是过去十几年间世界经济秩序颠覆的开始。小说外,眼下的我们也正在经历一场过去一百年里人类经历过的最严重的疫情,一些我们曾经习以为常并想当然的秩序正在被重写。
 
与此同时,世界正在加速运转,我们生活在一个“几乎不停地遇到非连续性的世界里”。“速度并不总是带来激情,速度也会带来眩晕。”要怎样在这样的时代里,保持清醒、保持开阔、保持坚定、保持希望?
 
这是我过去几年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因为做了幼儿园,我对这个问题的思考还包括:在成长的过程中,如何才能不让一个孩子或一个人被异化?如何才能让他/她始终保有对生活的热情,并找到拥有幸福的能力?
 
说到底,在这个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的年代,我们要怎样帮助孩子为他们的人生做好准备?我们又怎样帮助自己,找到内心坚定的声音,摆脱焦虑?
 
这里是我想到的一些关键词:对自我的认知与觉察;与他人建立深刻与亲密关系的能力;自主的成长空间;包容、开放、丰富的内在与社区;独立思考与选择的能力;对自己之外的人、事以及世界真实的关切。
 
我越来越多地相信,“生活中的 10% 是由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组成,而另外的 90% 则是由你对所发生的事情如何反应所决定。”因此读懂自己,并让自己无论在怎样的境遇中,都保持清醒和觉察才显得尤为难得。
 
我也越来越多地相信,教育是成就人的艺术,是陪伴与倾听的艺术,是彼此激发和点亮的艺术。因此读懂对方,看见、尊重、信任与欣赏才显得尤为重要。这说起来好像是在贩卖鸡汤,可是如果你真的曾经这样做过,你一定会像我一样,感受到那种因为你看见和信任了,而被同样的看见与信任滋养的能量。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就在不久前,在广州,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西餐厅,我和一个密友兴奋地聊起下一本书的构想。我们说,那本书应该叫“和某某谈教育”,并打算充分利用我善于闲聊胡扯的特质,披着教育家的外衣,找上各行各业的人都来聊一聊。
 
话兴正浓,一个抱着吉他的人礼貌地打断了我们,“请问,您们需要吉他弹唱吗?”
 
密友摆了摆手,“弹唱就算了,你想谈谈教育吗?”
 
我大笑。生命中有这样精彩的人,可真是美好。
 
“玫瑰不是唯一的花”,你可以做你自己。
 
愿你忠于自己,在热爱的世界里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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