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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甲:我们那一代人都是草根

文中图片来自作者。
 
作者:陈行甲,本科毕业于湖北大学,硕士毕业于清华大学,美国芝加哥大学访问学者。深圳市恒晖公益基金会创始人,深圳市基金会发展促进会执行会长,深圳特区社会工作学院教授。
 
2021 年 1 月 8 日是我的 50 岁生日,也是我的银婚纪念日。我的新书《在峡江的转弯处》在此之际由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发行了。这是一份特别的纪念,给爱人,给自己。
▲ 《在峡江的转弯处:陈行甲人生笔记》。
 
前言
 
我们那一代人都是草根
 
最初写这本书的动机来自于人民日报出版社的朋友炜煜的邀请。五年前我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文章《读书,带我去山外边的海》,是炜煜找我约的稿。去年炜煜又帮助编辑出版了我主编的与这篇文章同名的书,作为我为山村留守孩子举办的公益游学夏令营的教材。
 
炜煜不仅帮助我出书,还两次到深圳参加夏令营,帮忙张罗课程设计,帮忙联系志愿者,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炜煜建议我把过往的人生经历写出来,或许对现在的年轻人有借鉴和参考的意义。那段时间有出版公司的朋友也向我发出了邀请。我起初有些犹豫,因为我觉得写回忆录还早,而且写回忆录也有把自己当做名人的做作感,自己还不够这个格。
 
和儿子深入讨论之后,儿子建议我不写成回忆录,而是类似于“浮生六记”一样的自传体随笔,从小的、真实的事着手写,记录而不是总结。不需要迎合,就是坦诚地记录,可以写脆弱的东西,迷茫的东西,不完美的东西,不知道答案的东西。写出真实的自己,这样的文字也会有意义。
 
我把这本书的主题定为“人生七记”,整体按时间顺序写。
 
第一记“我和我的母亲”,从童年岁月写起;
 
第二记“关于我们的事,他们统统猜错”,主角是我的爱人,从大学生活开始写起;
 
第三记“如果有光,我就能看到你的眼睛”,主要讲的是从大学毕业到基层工作九年多的生活经历;
 
第四记“人生的巴颜喀拉山”,讲的是我在清华的学习生活;
 
第五记“密歇根湖上有一千种飞鸟”,记录了我在美国学习生活的点点滴滴;
 
第六记“在峡江的转弯处”,算是整体上回顾了我在巴东任县委书记期间的工作和生活;
 
第七记“你好,我的下半场”,讲述了我转场公益三年多来的经历和感受。
 
动笔之后,才发觉写的意义。在灯光下平静地回忆,一些记忆深处的往事慢慢浮现。我很庆幸我在此时动笔了,在那些尘封在角落的记忆还没有彻底消逝之前,把它们记录下来,其最起码的意义是可以留给后代,告诉自己的儿孙他们的长辈曾经怎样地爱过,曾经怎样地活过,又曾经怎样地释然。初稿写完之后,儿子是第一个读者。儿子说他看到了一代人的剪影。
 
是的,如果说这本书还有一点价值,我觉得它的价值在于我试着写出我们那一代人的甜酸苦辣。我出生于 1971 年 1 月 8 号,今天年满五十。我们那一代人可以说成长经历正好见证了改革开放的历史变迁。
 
在刚刚上学的年纪,文革结束,正常的教育秩序得以恢复;上中学和大学时,全社会的思想解放带着我们走进了诗与歌的年代;大学毕业时,正值改革开放深入,东方风来满眼春;参加工作以后,国家进入高速发展期,多元的社会让每个人都有发展的机会。
 
我们这一代人很幸运,就如罗大佑早期的成名曲《野百合也有春天》,每次听到这首歌,我头脑里都会出现一个山谷里盼望春天的野百合。这个意象,像极了我的上半场人生,是改革开放的春风让我们这些偏远山村出生长大的孩子,也可以迎来人生的春天。
 
时代给我们那一代人最大的馈赠,就是我们那一代人都是草根。我们年轻的时候,没有“富二代”、“官二代”之说,我们每一个人都心怀理想,即使人生起点低在尘埃,也可以怀着“到中流击水”改变社会的梦想;也可以保持着不妥协的少年气,和生活近身肉搏;也可以不富贵,但是要高贵,不因为生活的苦难把我们变成苟且的人,坚持选择自己相信的那些东西。
 
所以,我们那一代人最终留给后人的,将是我们不急着油腻,不急着摆出一副老子有钱了的样子,不急着做踩着万骨枯而功成的那个将,不急着成为成功后自己都不会喜欢的那个自己。
 
正在发生的事都会很快成为历史,但过去的历史又常常会出现在未来。我在想如果几十年几百年以后的人会如何看待我们这个时代。我觉得他们有可能说这段历史就象是草根的洪流冲击在峡江的转弯处。
 
后记
 
50 岁,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前起飞
 
关于为什么写这本书,我在书的前言中有说明。我想起了《西游日记》里唐僧的那句话:
 
“我终将归来,带回我在路上看到的一切。我愿做你们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
 
我要忠实地记录下我的见闻,不论那是美好或丑恶。我要告诉你们世界的真相,不论你们爱不爱听。
 
我不会带回永生之道,只会带回众生的哭、笑还有呐喊。”
 
写书的过程是一个不断和自己对话的过程。我们每一个凡夫俗子的人生大部分都在自发而不是自觉的状态下度过,我们是在对自己的重新审视,重新叙述当中理解自己的。很多东西,如果不写,就会慢慢忘记。某种意义上,当你忘了你经历的东西,那个东西就不是你的了。
 
就像《寻梦环游记》提醒过我们的,人的真正死去,是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死去。这句话深刻地说出了遗忘与死亡的关系,当我们不再试图去记得自己的过去的时候,我们曾经的自我也就不存在了。
 
在这个意义上,写书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别人记得你,而是你要为自己留住自己。就是通过整理自己最自我的东西,最不被异化的东西,找到我之为我的理由。当你不再和自己对话,不再不断地理解自己,不断地和自己周旋的时候,你就变成了一个被时间流驱使的人,真正意义上的你就没有了。
 
所以,我们要试图去理解我们行走的轨迹,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里。虽然这种理解并不会改变什么,并不会让我们成为命运的主人,但它至少能让我们知道我们是不是无愧于心,我们有没有忠于自己,有没有对自己诚实。
 
写书的意义还在于这是一个思考的过程。回顾过去并不是为了纠结于过去的是非曲直,而是为了更好地展望未来。一个人可以通过思考作为梯子,登上更高的地方,让自己不被困在直接经验构成的世界里。认清世界的真相但仍然热爱它,永远是一个望向未来的乐观者的信条。
 
先哲黑格尔说,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时起飞,可以看见整个白天所发生的一切,可以追寻所有鸟儿在白天自由翱翔的足迹。青春的我们如同鸟儿在旭日东升或艳阳当空的蓝天中翱翔,对人生的反思就如同在薄暮降临时悄然起飞,去找寻自己的翅膀飞过的痕迹,去找到自己存在的根源,并试着去享受自己。
 
有意思的是黄昏其实是猫头鹰一天的真正开始。这正如我对自己下半场的期望:当我在一个不同的天空再次展开翅膀时,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我希望我能飞得更远,看得更明,更笃定,也更从容。
 
我刚满 50 岁,如果我足够幸运的话,未来还会有很多要做的事情等着我。所以这一次在写书过程中对自己的反观,与自己的周旋,只是为了黄昏前的再次起飞。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父亲的礼物 -阿鱼
 
父亲的这本书,我是第一个读者。他说写这本书的时候曾想象是他的儿孙在听他讲述他这半生的故事,我看完后就是这个感觉,读父亲笔下的文字,就好像有一个人在耳边平静地讲述。父亲说希望我为他这本书写一个序或者跋,我接受了他的邀请,或者说他的安排。
 
提起笔,脑子里掠过十几年前的一个场景。那年我刚上小学,刚跟随母亲从县里搬进城市不久。父亲仍在县里工作,和我们两地分隔,乐观的时候平均下来每两周能和我见一次面,每次在家待一个周末。
 
我的爷爷奶奶,也就是父亲的父母,那时也都还在县里,每年过年一大家人会到县城团聚 — 寒假是少有的完整的亲子时光,能连续一起待上约半个月。
 
时隔多年我才渐渐知道,我们家庭的新年活动和别的家庭有些不同。
 
那一年春节大年三十,清晨,父亲带着我和表哥坐车从县城开往乡下,我和表哥的手上各自提着一些年货礼物,我想是一次拜年的旅程。山间的早晨寒冷,呼吸可以在车窗上呵出雾气,在并不好走的盘山公路上开了许久。
 
我们下车的地方是很典型的村子里的小房子,屋前一块没有种田的空地就算是院子。我和表哥看着这位我们拜年的“亲戚”从屋子里 — 不是“走”出来,而是“爬”出来 — 她腰部以下都不能动弹,用一块破旧的塑料布裹着,靠双手支撑上半身爬行。父亲介绍我们认识,我们叫她向妈妈。
 
向妈妈是父亲工作辖区的一位农民,她残疾多年,用手当脚,爬着去种地,爬着去收割,爬着去打水,爬着去做一切一个普通农民为了生存必须做的事。
 
或许在我们看来她是励志甚至感人的,但在其他村民眼中她是一个“怪物”,这样的眼光让原本就比别人艰难的生活更艰难。也是时隔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在向妈妈生存的环境里,父亲作为在基层有一官半职的人在春节去拜一次年,至少能让她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被其他村民欺负。
 
如今十多年过去,童年的很多记忆都模糊了,但那个春节的拜年我始终历历在目。我不知道会有多少家长会在春节时带着孩子一起去做这样一件事,但我很庆幸我的父亲这样做了。
 
我在这里并不是想要推广某种教育理念,因为我知道当时的父亲不是为了对我进行教育而做的这件事,他做只是因为他曾承诺把向妈妈当自家亲戚,而自家亲戚在春节就是会去拜年的。
 
对于父亲之后的诸多经历,媒体与舆论不乏评论,批评者说他喜欢“作秀”,赞赏者常用“华丽转身”的说法。但在我的眼中,他所做的事业尽管身份不同,都只是那个春节的自然延伸。
 
后来我外出求学,去到很多地方,但经历的事情再多,那个村子、那个院落在我的生命经验中依然牢牢占据着一个重要的位置 — 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努力生存的人始终是我父亲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
 
如果有人问我,父亲教给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我想我会这样回答他:
 
我们不该忘记自己走过的路,同情过的人,呼唤过的正义,渴求过的尊重,是这些东西构成了我们深植于生活世界的共通意义的根基。
 
是这根基,让我们即便在日后形形色色的世界里体会了失落,品尝了诱惑,经历了幻灭,领受了嘲讽,也不会轻易洗去自己那层名叫“共情”的底色。
 
谨以此为父亲的这本新书作跋。并祝福一切“又热烈又恬静,又深刻又朴素,又温柔又高傲,又微妙又率直”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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