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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丁真的清澈里,你都看到了什么?

作者:Ivy,教育从业者,两枚暖宝妈妈,坐标北京。本文来自:一土教育(ID:etuedu)。
题图:来自网络。
 
丁真火了,和印象中造型精致、皮肤白皙的明星网红不同,这个质朴的川藏男孩有着风沙雕琢颗粒感的面庞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瞬间俘获了无数人的心,除了帅气的面庞,不知道你是不是如我一样对他清澈的眼睛印象深刻,那双眸子干净清湛,犹如贝加尔湖深秋的河水,又像早春静谧的寒潭,原生态、无污染、无公害。仿佛让人闻到了远方、雪山、草原、阳光……
 
网上的一个帖子这样写:丁真太真实了,就是你我曾几何时都拥有过的本真和尚未雕饰的质朴,丁真又太不真实了,那笑、那云、那高原,像是一场出走了就再也回不去的梦。
 
2020 的最后几天,回顾一年,发现今年有很多关键词,动荡?口罩?别来无恙?重启?希冀?乘风破浪?
 
因为时局的变化,不知道你的 flag 又变了几回。在充满魔幻的一年里,火在 2020 年末的丁真让我想到一个 2020 的关键词 — 回归。
 
三个眼神
 
不管你承认与否,丁真般清澈的眼睛你我都不是第一次见,那种未开化不经世事的坦荡和纯粹。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清澈的眼睛是十几年前的一次支教经历。当时是在国家级贫困县,教室的桌子都是用砖搭起来的,手掌大的细腿凳子营养不良般支撑着他们瘦弱的身体,孩子的父母都是簸旅半生的打工人,孩子们多尚未开化,眼神如水。
 
看着残缺的桌角,支教结束那一天我在黑板上写下:知识改变命运。那是我当时能想到教育对他们最大的价值。条件多艰苦,孩子们求知的眼神就有多清澈,他们内心的纯良和善更是透过他们眸子钻到我心里,是我后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精神力量。
 
后来回到都市,少见到那样清澈的眼睛。
 
滚滚红尘的熙熙攘攘间,做了一段时间的民生记者,接触了被强行征地的失地农民,讨薪无望从高楼一跃而下的工人,赌球输得倾家荡产的“沙马特”,被传销窝点蛊惑洗脑的愚痴群众,还有一言不合就拆迁的个体户,酒桌上赔笑蹭项目的开发商,一二线城市飙升的楼价,大学的扩招,沉重的贷款。种种城市文明的灯红酒绿下,双双清澈的眼睛在压力占据下变得灰突突,毫无生气。
 
好似大家都在奔波的路上 — 离复杂越来越近,离单纯越来越远,离道理越来越近,离真相越来越远,离快乐越来越近,离欢喜越来越远,离平稳越来越近,离平静越来越远……
 
但悉心观察,生活的隐约间,总还是能找到有着丁真般眼睛的人。比如在一条看似无望的理想道路上总有死磕的一群人,他们的眼睛通常是明亮而清澈;在时代的洪流中仍然坚守本初的人,他们的眸子依然澄明。
 
蔡志忠会在记者问他要怎么努力才能画的这么好的时候说:我画画就像风会吹、水会流、树木在生长,是自然本性具足的能量,无需逼仄。一诺华章会在全民焦虑时代告诉我们:总要有人为孩子做回归本初的教育,回到教育的原点。
 
每到这个时候我总像获得了很多的能量,心里涌起一万个幸好 — 因为有了总有人能带着我们回归的底气,我们才有了敢于出走半生的勇气。
 
我想以上这三个阶段的眼神有点类似人生的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所谓“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大概就是这种境界下的,毕竟不是谁都能出走半生,归来仍初心不改。
 
我出生在 80 年代,是那个改革开放不久都希望出去见见世面的时代,家家户户唱着“春天的故事”,留学潮、城乡二元结构加剧等等正式登上历史舞台,这些现象的背后是淘金般的“见见世面”。
 
我的大学在香港,前前后后和香港有着五年的缘分,而我先生留学澳洲,前后呆了九年,按照老家的说法,我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而在我们的内心总频频涌起一种古人才有的“乡愁”。
 
当先生表示要回国发展的时候,身边人都在劝他,好似出国就是终点,怎么还要往回走?纠结许久,尤其看着朋友家的 ABC(香蕉儿童),我和先生毅然决定回到国内,心想这份乡愁是好事,是我们成长的根,相比于让孩子在安稳中成长为身份混淆的精英,我更希望孩子成长为一个有根的人。
 
那时期在看的两本书分别是野夫的《乡关何处》和柴静的《看见》,两本书见微知著地写尽了这片华夏土地上的精神血脉,坚持与翘首、勇敢和疼痛,种种元素任性而温柔地潜伏在我和先生游子乡愁的神经上。
 
一方面我们怀抱着苦尽甘来终于见到“大世面”的“人生成果”,同时夹击于异域社会对我们十面埋伏般的文化洗礼。臣服是容易的,但每个人成长环境不同,不是所有人都能安于“见见世面”。
 
千里以外的我们也是在那个时候终于看清“见见世面”背后的禁锢,于我,记者的经历让我始终放不下“发育过快”的故土所背负的种种生长疼痛;
 
而先生,则是无法忍受刘瑜笔下描绘国外生活的那种“历史终结”般的空洞感,于他,在中国“未来”还坐在红盖头里激发他的想象力而不是如今种豆南山下的澳洲田园风光,再加上身边那些叔辈作为一代移民成功的外表下的空洞寂寞,以及他们看似西化但和主流社会总有点格格不入的二代子女,种种时时都戳着先生的乡愁神经。
 
回到国内我们发现了一个现实,就是很多提前到达“终点”的人,不管是留学潮中出走的都市学生党,还是城市化进程中出走的农村劳动力,看似得到了时代的红利,但是却悄悄迷失了很多东西,其中就有一种叫“根”的东西。
 
人生不应该永远在横向奔波的路上,所谓沉得下深海,才得见满天繁星。在基本物质保障的前提下,其实生活不需要太用力,如今的时代我们是容易“积极”的,但是不容易“清醒”。我们区别出好的坏的,错的对的,荣耀的平凡的,积极的消极的,不过是换取我们在一段时间内忙得有目标的心理上适得其所,但是真正的“根”不只是一种滋养你的文化或者牵挂,更多的是一种力量。
 
这个力量来源于灵魂的深处,而并非来源于思维,因为思维层面是有“二元对立”分别的,比如对错、是非、好坏、美丑、功成身退一文不值等等,而灵魂层面这些是没有的,是合一的,是“不二”的。
 
所以从这个维度上来讲,“见见世面”的目标容易让人离本心越来越远,最终听不见任何声音,没有长大就已经衰老,没有争取就已然放弃,没有到达心中的终点,就开始写起想让人眼羡的桃花源记,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就什么不相信了。
 
教育为了改变命运?
 
现在明白了,如果一个人把人生的意义和目标定位在“见见世面”,那见过世面以后的空洞和迷茫就是出走半生的永恒代价。
 
如同我们的教育,上面提到支教最后一堂课,我在黑板上写下来“知识改变命运”,那个阶段的我对于教育的理解真是局限,如果把教育的价值定位在“改变命运”,那和“见见世面”并无区别。
 
直到我有了自己的孩子,真心接纳他的一切,包括他未来可能的光荣或平凡,我才发现教育的真正价值远不是改变命运或者实现阶级跃升的工具这么简单,虽然这个工具的实用性看似无比霸气和魔幻。
 
好的教育应该是我们走出去以后还能回得去的根。而这个根,几乎和所有功利的辞藻没有正相关的关系。
 
教育的目的,是能让我们从清澈中来,穿越红尘后,理解浮躁,但不同流于浮躁;明白虚伪,但不委身于虚伪;明了苟且,但不苟且于苟且;保有自己的坚持与信仰,并用坚毅浇灌,最终在生活中找到自己的清澈。
 
后来我支教的很多孩子没有走出大山,他们中的大多数由于家庭原因早早辍学种地或者嫁人,似乎他们的宿命从出生在贫困县那一刻就被框定,你看,教育最终没有改变命运,那改变了什么?又应该改变什么?
 
 
▲ 图片来自作者。
 
而与此相对的现实是,即使一些走出去的学生也都面临着一个风险:他们受的教育或许根本不适合市场需求,很多就业岗位和自己本专业完全搭不上关系,教育的高回报时代也在缩减它的红利:2018 年,有 800 万应届毕业生进入就业市场,但大多数毕业生的薪水不超过他们从高中直接在工厂工作的工资(节选自 CityJournal 杂志 2019 年春季刊文章 Joel Kotkin, China’s Urban Crisis)。
 
腾讯教育也发表过一份《中国家长教育焦虑指数调查报告》,调查显示,有 48% 的家庭,教育支出占到家庭收入的 40%。如果数年的寒窗苦读和家庭的教育投入换来这样的回报结果,那教育的价值又在哪里?
 
我想起今年国庆的一部片子《我和我的家乡》,里面开心麻花团队的《神笔马良》讲了一个东北山村的小伙子,不走寻常路放弃了海外重点美术学院的深造机会,选择了回乡村参与扶贫工作;北大学子李雪琴没有按照大家期待的路线过人生,而是从脱口秀的舞台找到了自己;
 
我看到越来越多父母最希望孩子通过教育得到的“稳定”在逐渐地瓦解 — 传统行业的日渐凋敝所对应的是新兴产业的萌芽,在很多本科生平均月薪5000多元的同时,《2019 年生活服务业新职业人群报告》显示,半数新职业从业者月薪超过 5000 元,四分之一超过一万元,5.6% 达到 25000 元以上。
 
而新职业所对应的正是对未知的摸索和探究的技能,是对“不确定”变化的拥抱,和对于“确定”自我价值的坚持。
 
所以,教育的价值,不在于引导我们走出去,拥抱一个确定的结果,而是让我们回归,找到方法,穿越浮云和诱惑,拥抱内在的清澈,成为一个有血有肉有根,能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找寻幸福的人。
 
回到支教的经历,对于那些没有走出大山的孩子,包括那些看似没有“成才”的娃娃,那教育的意义又是什么?我想教育大概是让孩子:
 
面对命运的变数能够有足够的智慧去理解和行动;
 
面对别人的指责能够有更多的思考去解决矛盾;
 
面对生命的艰难能有更多的智慧去攻克或宽容;
 
在薄雾的清晨,能听见鸟叫感到幸福;
 
在初雨的午后,能闻到泥土的芬芳而欣喜。
 
在拥有家庭后懂得珍惜和接纳;
 
在书海遨游,天地游览时,能发现对世界的爱和生命的意义;
 
身在任何的环境,田野里,雪山下,城市,乡村,都能快乐而安然。
 
说到底,教育最真实的意义,不是让每个孩子成为神一样的人,而是学好一些小事。如海桑所言:热爱时间、关心母亲、静悄悄地做人,像早晨一样清白。
 
之前看到一句话说得很好:
 
“孩子应该首先学习做一个普通人,如果幸运,成为一个精英。而不是首先学习做一个精英,如果不幸,成为一个普通人。”
 
永远都在的价值判断
 
大学的一个朋友,刚刚毕业,不是富二代的他成立了一家公司做影视,那年代影视刚刚火热起来,订单纷纷,就在大家都以为他要磨拳擦掌准备在商业金潮里大闹天宫的时候,他悄悄地跑去拍了《游走北京》。
 
他一个人扛着所有设备,深入到北京的角角边边,让我们看到了珠光宝气背面的阴暗喘息,这些北漂人的记录,血淋林地揭开了城市的伤疤。在没有投资人,没有同路者,没有事先安排好的采访对象,万事皆艰难的时候,他每天高兴得像个快乐的原始人。
 
游走在北京的底层,混迹于流浪歌手演员民工中间,揣着最初的本心,成片时候笑着告诉我就像完成一个莫大的心愿。我知道他在写一部自己的史诗。
 
后来片子获了奖,公司也慢慢走向正轨,但是始终没有像行业内很多影视公司一样大红大紫,因为朋友总会推掉一些毁三观的快餐文化订单,我想这底线便是媒体人的操守,当时大学里的校歌是《年轻的白杨》,那是对我们初心的最早的启蒙。
 
我想教育,对我们最终的引导,是让我们成就心中的自己。
 
我的妹妹,在英国留学五年,因为从小聪明好学,家人应景地帮她选了金融专业,希冀着未来家里出来个银行家壮壮门面,妹妹硕士毕业,被一家瑞士的金融集团录用,待遇丰厚。
 
可没过多久,妹妹告别了穿着时髦小套裙走在高端写字楼的生活,开始了锅台旁的“伙夫人生”。妹妹说:没办法,从小就喜欢做菜,人生的终极梦想不能就这样荒废。
 
没过两个月,妹妹竟完全辞职,然后毅然申请了赴澳留学,去了那个培养无数米其林大厨的兰黛学校从零开始学法餐。现在妹妹做得一手正宗法餐,直播里是各道精致的人间烟火,美的让人不忍下口。
 
教育的选择是一个人的价值判断。
 
有时候我们期待的孩子的人生,不一定是他希冀的人生。每次看到那些在人生的旅途中,不惜折路去找寻真我的人,我都由衷地敬佩,仿佛又一双眼睛明亮了起来。
 
后来读了一些书,走过一些路,见过高山大海、尝遍世间百态,我才慢慢看清,不管是教育的现状,还是复杂的生活,这让人如堕迷宫裹足不前的混沌生活之网,其实出口有无数个,就像是一个人爬到了山顶,一眼望去,处处皆能下山,条条都是道路。
 
这路上若你有幸和你命中的初心相遇,她会让你明白,这些无尽的道路,其实归宿只有一个。就像所有的雨水落回大地,所有的江河流向大海,每一条道路,都引领着流浪者归家。她会引领着你,走到她的身边,和她长相厮守,不怕时光虚度,不知老之将至。
 
回归
 
原谅我悲观的底层逻辑,但我坚持认为,教育不是一切问题的答案,也不是一切问题的原罪,它是一切问题的本身,这些问题穿成串引导我们找到内在的自己。
 
这个自己也许是优秀的,也许是青涩的,但是看到这种真实本身并接纳自己的真实,思考后的奋起行动和精进,是一切内驱力的根本来源,是教育的馈赠。
 
入秋以来,我带着我的孩子们参与了一次一土空间的奥森营地,随着营地老师们观察植物寻找细节,我感觉和孩子们重新过了一遍小时候,老师带着我们拿温度计测量泥土温度,拿着不同的树叶找寻秋天的颜色。我想教育最真实的样子,大概就是让你“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看到自己的初心,找到对自然的热爱,对生命力的渴求。
 
 
▲ 图片来自作者。
 
而生命力并不是金风玉露,相反生命力是接纳真实的一种力量,这种真实也许是不美的,但却是坚韧的。和光同尘,一切都在刚刚好的位置,与君共适,一颗从一而终的赤子之心。
 
我想,儿时的教育,包括一个人成长的所有经历,都是在帮助你完成人生价值的修行和探索,而这种经历本身并没有实在意义。
 
人生价值完全不关于外在,而是内心秩序的柔和。卡尔荣格说:向外看的人,梦着,向内看的人,醒着。和爱一样,生命的价值永远在你的生命里,不在挣扎和簸旅中,也不在于外界对你的定义和生命所处的环境。
 
相对于“内卷”的时代,我想每个人应该有一个抵御“被内卷化”的最后的家,想起这个家就像想起妈妈的怀抱、想起充满庇护的恋人的胸膛,想起“晚来天欲雪”情境下窗边的“红泥小火炉”。能在烦扰的红尘中面对选择、困惑、诱惑时,一头钻进去,像钻进光,钻进命运,钻进你笃定的相信,让它带领你,指引你,找到你最终对自己的交代。
 
2020 的人世间突然涌进来很多磨难,殷忧启圣,有些人因此找到了回归的路,有些人依然在路上,最近也有一种神奇的感觉,就是我们不是在路上的人,而是我们一直在这。
 
路在变,天在变,身边的人也在变,而你就是在这,从来没有离开,没有回去,你没有长进也没有退步,你没有出路也没有退路,你不用勇闯也不用逃离,你不能跟着任何人或者任何爱而走。
 
你不能追随什么,你就是在这里,看着天地变换,体会人情冷暖,天地路,山河水,人世间在你身边留下种种痕迹,然后又不动声色离开,他们的实际意义不是带走你,而是充盈你。
 
丁真火了,有网友说丁真统一了各个年龄层女性的审美,说到底是一种“审美”走远了的回归,而丁真身后的蓝天草甸和雪山是那些走远了的灵魂的回归,教育的目的就是引导我们穿过纷扰找回自己内心。丁真是谁,是那个镜头里的男孩?也是你,是我,是我们灵魂里的清澈和初心。
 
纵使我们被娃们和各种鸡汤中的“你应该”“你不该”搞得焦头烂额时,也实在应该相信 — 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住着一个纯洁的丁真,他善良、真纯、美好,代表着我们对爱和真理的不舍与依恋。
 
我内心丁真已经讲给你听了,多希望你也能照见你内心的丁真,偶尔找他出来见个面,一起生个火,喝点小酒,在属于你们的地方辨认彼此。
 
别等待,别把故事留到后面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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