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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是个在殡仪馆门口写讣文的女记者,想要比死亡跑得更快

  

  文字图片皆来自作者。

  作者:罗伯特刘。本文来自:真实战争故事(ID:truewarstories)。

  写在前面:

  今天给你们介绍一位女记者,她和其他女记者不一样。刚去报社工作时,领导把她的工位安排在殡仪馆旁,专门给死人写讣文,还让她把全昆明的死人管起来。

  后来,她碰到这么一群人,这群人让她彻底成为追逐死亡的人。他们就是抗战老兵。

  12 年里,她采访了数百位老兵,写了百余万字的战争报道,越来越觉得:遗忘比死亡更可怕。抗战胜利 75 周年这天,她采访的第一个老兵去世,这是一位滞留在缅北的中国远征军老兵。老兵的去世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她更加发觉记录下他们故事的紧迫性。

  大家好,我是罗伯特刘。

  2007 年我本科毕业,去云南信息报做了记者。

  领导夸我描写人物很细腻,他很喜欢,就派我每天守在殡仪馆门口,专门写死人的故事。

  我是个胆小鬼,看了鬼片就不敢关灯睡觉。

  刚到昆明时,听说市殡仪馆在油管桥,我连那附近都不爱去。

  报社领导对我真好,特意开了一个新专栏 — 讣文。这下殡仪馆成了我的固定办公地点。

  我说我不太会写,他还耐心奉上一本书 — 《先上讣告,后上天堂》,让我自个儿琢磨琢磨。

  他说,你得把全昆明的死人都管起来!

  我一看那书就爱不释手,迷迷糊糊就答应了:我写!后来我才明白,估计是没人愿意去写。我资历最浅。

  那是一个传统媒体人还能改变点儿什么的时期,也是无数媒体人愿意把理想挂在嘴边的时期。

  我却天天去关注死人,实在不是一个有追求的女记者。

  主要那书写得太有趣了,书中说:“讣告作者是看不见的隐形人,他们写的对象是已经不复存在的人物 — 真是份见鬼的工作!”总结得真好!一点儿没错。

  在西方,讣文是非常成熟的报道形式,各大报有专门的写作团队,每年还有盛大的讣文作者聚会。

  而在中国,人人都忌讳讨论死亡。

  为了保证每周两期的讣文版,我只能硬着头皮去市殡仪馆门口蹲守。

  当别的记者被称无冕之王,我却收获了更响亮的名号:黑白无常。

  我每天一身肃穆的黑装,很早就去殡仪馆,除了在值班室套近乎,就是守在门口暗中观察。

  每场追悼会哀乐停止,门口都会聚满了人,要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因为他们还要赶往陵园。

  太悲伤的不行,不悲伤的也不行。得找那种情绪恰到好处的,才有可能把自己推销出去。

  至于怎么推销而不被翻白眼,那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质朴的我不太擅长,但我还是总结出一个成功经验,只要对方问:“你要跟我收钱吗?”我就知道有戏了。

  因为我不仅免费写,还会送当期报纸给他们留作终生纪念。后来,真有读者把我写她父亲的报道,装裱在精致的镜框中,挂在展览室供人参观。

  其实,好的讣文,就是一部优秀的个人传记。

  没有人跟我竞争,所有人物题材都是我的,我不仅把讣文写好了,还和陵园建立了不错的关系,帮三个孤寡老太太在生前就募捐到了墓地。

  正当我梦想着有朝一日能代表中国,参加盛大的世界讣文作者笔会时,我遇到另外一群人。

  他们,让我彻底沦为追逐死亡的人。

  殡仪馆去得多了,不仅对生死有了新看法,还很喜欢听灵异故事。

  我的好朋友晓曙,就给我讲过一个 — 她曾多次只身一人进入金三角地带,周旋于各个大毒枭之间,只为研究他们身边的女人,并记录下来。

  2005 年,她的皮卡车正穿越在金三角的丛林里,晴空万里的山上突然下起了暴雨,车被浇熄火了。

  雨停后,司机徒步去寻找修理店,她留了下来。

  四处看时,发现树林中有条小路,小路两旁开满了鲜花。

  晓曙好奇地沿着小路往里走,发现路尽头有间房子,上面挂着“林伯修理店”,突然从里面出来一个老人,用地道的四川话说:“女娃,你来了。”那口气,好像等她多年的老友。

  林伯是个中国远征军老兵,远征军败退野人山时,他答应两个病死的战友,要送他们回家。

  可林伯后来受伤流落在缅北,再也没能回国了,他只好找到战友的尸骨,带回来葬在小屋边守着。

  晓曙一看,小屋旁真有两块墓碑,写着“战友某某”之墓。

  晓曙离开时,林伯交代她,回去后一定要给同胞带句话:他们年轻时出来为国打仗,现在一把老骨头,能不能让他们回家?

  林伯的嘱托一直悬在晓曙心上。

  几年后,她带着摄制组重返缅北寻找林伯,但什么都没了。

  小路没有、鲜花没有、修理店没有、墓碑也没有……这件事让晓曙彻底无法释怀,她不再对毒枭的女人感兴趣了,跑去找滞留在金三角的中国老兵。

  还真让她找到几个,其中有一个,叫李光钿。

  ▲ 我第一次见到李光钿。

  李光钿和神秘消失的林伯一样,也是中国远征军老兵。

  他曾担任炮兵排长参加松山、龙陵等诸多战役,受伤后流落滇西,后滞留在缅甸密支那,在伊洛瓦底江边靠糊火柴盒为生。

  2009 年 4 月的一天清晨,我突然接到晓曙电话,说不得了,李光钿要回家,已经到了腾冲,没有护照回不来了。

  晓曙希望我能用媒体身份,给腾冲公安打电话去担保。

  虽然晓曙讲过很多远征军的故事,但之前感觉离我太遥远,其实没多少印象。

  只是觉得李光钿已经 80 多岁,快 70 年没有回家,想想挺惨的。

  我找了腾冲公安,公安特别配合,说李光钿是英雄,很快给他开了通行证明。

  这个消息见报后,读者反响也很强烈,有要捐款的、有要开车送他的、有想提供食宿的,都说他是英雄。

  我想李光钿肯定很怀念家乡菜,到昆明第一顿饭选了一家宣威饭馆,也是老板主动联系赞助的。

  当我把一盘上好的宣威火腿转到他面前时,他看了一眼,摇摇头,然后淡淡说,已吃斋念佛多年。

  因为看过太多的死人,也因为自己战场杀过人。很多老兵以此来救赎。

  李光钿回家,不是为了吃,他有更迫切的心愿要了。

  面对在座的热心读者,李光钿大声说:“我就想要一个中国身份证。中国是大国,缅甸是小国,我永远不会加入缅甸的,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大家都被这久违的“大国情怀”打动了,第二天宣威公安一民警主动联系,要帮他特事特办。

  还有一个读者急吼吼打来热线,说他要捐款,让我去酒店拿,他要赶时间。我还担心是骗子,见面后,他递给我一万元,名字也没有留就离开了。

  一万元虽然不是大数,但对于李光钿来说,绝对是笔巨款。

  我以为他们回不了国,只是因为穷。

  后来才知道,还有一道坚不可摧的墙,曾隔在他们和祖国、亲人之间。

  李光钿的故事发出后,我就参加了“老兵回家”公益活动报道。很多昆明的读者看到后,打来热线,说他们也是远征军老兵。

  我去采访后特别诧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国民党老兵生活在云南?生活在我们身边?

  他们不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吗?

  然后就恶补了很多书籍、资料,再一一对照老兵的讲述,就会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哦,原来是这样呀!”

  因为要采访的老兵太多,就开了一个新专栏 — 老兵讲述。

  栏目更新频次很高,常常早上采访,下午写稿,第二天就见报了。这不仅是因为报纸的时效性,还因为去慢了,老兵就不在了。

  我有个私心,想让老兵的故事更多出现在讲述专栏,而不是讣文专栏。

  但我跑不赢老兵死亡的速度,每天都有老兵去世,我去殡仪馆更频繁了。

  边远农村的老兵去世,家属只要邀请我,多远我都会赶去。他们以为记者能代表官方,我去是迟到的认可。

  这让我悲伤的误解,我常常不做解释,默认了。

  我采访过的老兵中,有个叫吴鲁,对我影响特别大。

  他住在昆钢老住宿区,一大片破落废弃的红砖房,就他一人住。

  九十多岁的他,又瘦又高,穿着一件花格外套,里面是白得发亮的衬衫,正襟危坐在木凳上,和我讲他的故事。

  讲一句,叹一口气,讲到重要的细节处,他会特别停住,说:“刘记者,这个你要记住。”

  他根本不知道,他讲的大多都见不了报。

  为了安全起见,老兵讲述的故事报纸上只能写 1945 年之前,之后的都要一笔勾销。

  当然,我也不断去试探舆论的边界。但鬼知道,这根细细的红线到底在哪里?

  很多朋友替我着急,一个女孩子,去开开新闻发布会不好吗?非要去挑战意识形态的“禁区”。

  其实,这不是一个记者是否有勇气的问题,而是如何面对良知的问题。

  当你看到一个个耄耋老人,年轻时参加了一场正义的战争,老年时却无法享受到正常人的温饱或尊严时,内心自然会生出恻隐之情。

  因为,人心都是有温度的。

  我再去看吴鲁时,发现他在用旧报纸写回忆录。他眼神不好,字写得好大好大,一张纸写不了几行。

  ▲ 吴鲁在旧报纸上写的回忆录。

  我知道,他是遗憾我把精彩的细节给遗漏了。

  他曾经是国民党军队中有名的军事记者,有着非常好的文笔。后来在监狱里度过 30 年,封笔了。

  我带了一个作家朋友去看望他。作家以他为原型,创作了一部 30 万的小说,这部小说翻译成多国文字,获得很多文学大奖。

  吴鲁知道后,好高兴呀,哆哆嗦嗦掏出手机,给作家打电话,说谢谢了,谢谢了。

  不是每一个有故事的老兵,都有幸认识一个作家。也不是每一个作家,都有耐心去倾听一个垂暮老人的絮叨。

  很多战争的真相,传奇的经历,都随着个体的逝去,一点一点被掩埋了。

  过去的 12 年里,我采访数百位老兵,写了百余万字战争报道,我越来越觉得:遗忘比死亡更可怕。

  翻开曾经的报道,因为缺少丰富的细节和事件发展的时间脉络,在宏大的叙事下,似乎 A 老兵和 B 老兵之间没有差别。

  现在,我不想和吴鲁之间的遗憾继续下去。

  我想记录战争阴影下人们真实的故事,让每一个故事的主人翁能活在读者心中,像吴鲁一样。

  这是我做「真实战争故事」的初衷。

  我把这个想法和一个老朋友说了后,他特别激动,他曾有一段红色特工的“暗战”经历,五十多年了,从没对任何人讲过。

  他每年都要出国一趟,去见曾经的战友,一位女间谍。朋友们都开玩笑说,你怕是在国外有个家,他只是笑而不语。

  我的朋友不会用电脑,他就用手机写,1500 字一段,写好一段就给我发过来。这是我收到最长、最精彩的短信了。

  就在前几天,他发信息给我说:“要不是遇上你,真的,不为人知的经历将永远烂掉。在思考筛选的过程中,有时让我昼夜难眠,激动万分。一回忆,我做的工作,连我自己都无法想象。”

  因为有了共同的目标,他像重新被激活了一样,文思泉涌。

  还有一个阿姨,她本人的经历也足够传奇,有着 20 万字压箱底的自传。但更传奇的是她的姨妈。

  她管理过几千员工,但她并非专业写故事的人。我把她收集的素材重新编辑后,她说再也不去打麻将了,要做更有意义的事。

  刚开始,因为素材的细节太过详尽,我一度怀疑它的真实。阿姨说:“我采访姨妈不下一百次,你能想象我可以问多细吗?”

  真实的故事就是那么传奇。

  ▲ 我采访耳背的烈士妈妈。

  有朋友说,离我们最近的战争也 41 年了,老兵一个个都走了,选题枯竭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著名战地记者罗伯特·卡帕也曾担心过。

  他一生痛恨战争,想借影像唤醒人们的良知,哪里有战争,他就冲向哪里。

  二战结束后,他以为再也没有照片可以拍了,他和很多退役老兵一样,开始酗酒、颓废,再也回不到正常的生活。

  都说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灵魂也是受伤的。

  后来越战爆发,罗伯特·卡帕第一时间冲向战场,他踩中地雷,永远留在了异国的战场。

  他在用他的生命告诉人们,战争到底有多可怕。

  我决定用他的名字做我的笔名 — 罗伯特刘。

  今天凌晨,我非常意外地得到一个消息:李光钿爷爷在今天凌晨 3 点去世,享年 100 岁。

  他是我采访的第一个抗战老兵,近几年来,更是作为缅北唯一健在的中国远征军老兵,像个活化石一般接受过无数媒体人采访。

  至此,一个时代终结。

  但战争影响的从来不是一代人,而是几代人,我想通过【真实战争故事】的开始,让更多人了解战争的残酷。

  没有一场战争应该白白发生,就像没有一个鲜活的生命应该无故消逝。人类本质上是健忘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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