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奴隶社会 > 不落雪的第二乡丨第二十四章 给原告开药的狼医

不落雪的第二乡丨第二十四章 给原告开药的狼医

这是奴隶社会的第 2104 篇文章

图片:通往光的门,来自Vio。

作者:微木,执业律师。笔名取自陶渊明的《读<山海经>》: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旧金山,Tenderloin 区。


Tenderloin 有很多种翻译,按照读音译成田德隆区有种表面的平静,按照字面意译成小里脊区则有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阴幽暧昧。


相传 Tenderloin 的得名与 1876 年从纽约调任来旧金山的一位警官有关。警官还在纽约时,就有广收贿赂的嗜好,额外收入用来买酒买牛排饱食餍饫。到了旧金山以为好景不再,却发现贪贿之机缘胜之纽约数倍,红酒牛排不在话下,连牛身上最昂贵的Tenderloin(牛柳,小里脊肉)都可以随享随用。警官把他的辖区称为“小里脊”区,为刀俎的是当日沆瀣一气的警匪,为鱼肉的是身不由己的平民。


一百四十多年后,蹒跚而行的“小里脊”区依然是旧金山的背阴面,是这个城市滚滚向前弃下的车轱辘印,却又始终与那些华服广厦黏吝缴绕、相孪相生。


时间是 2017 年 2 月 19 日,距离向寅录原告口供还有三周。


”Yi,你确定要跟我去?”驾驶座上的向寅问向右手边的女人。


“确定。”“你已经问到第三遍了,Tran 什么时候也这么重复了。”桑宜侧头看驾驶员。


向寅余光捕捉到她的动作,笑笑握了握她空着的左手。


桑宜没有完全告诉向寅的是,她也有想弄清楚的事情,关于肯的事情。肯到离开都保留了医生的最后一份职业尊严,不曾从湾区大学医院取走过一厘一毫的鸦片药品。桑宜想知道,肯的药是从哪里来的,在整个旧金山地区,是什么样的医生在给肯这样的病人开着制瘾性极高的鸦片药物。而这些医生,是真的听信了普渡药业那套“奥施康定无毒无害”的营销措辞,还是居心叵测地明知故犯。如果她能得到足够的信息,是不是可以做点什么。


— 去年十一月最后一次参加凯瑟琳的心理咨询,并在那日决定去法律援助中心做义工,那个时候其实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只不过一切都还很雏形。


两人乘坐的车子是按小时租来的,很不起眼的车型和款式,以方便行动。此时车子在向寅的操控下,正沿着艾迪大道向西行驶。


根据手机地图,他们从唐人街出发,到达其下边缘后又向下开了两条街,然后左转,切入一掷千金的金融区。城市广厦直耸云端,新辟的建筑工地如火如荼,地铁口有不断冒出来又没下去的人,往来车舆扬起喧嚣阗溢的大都市尘灰。


车子在摩天楼的玻璃幕墙上拉过窄长的影像,玻璃幕墙的中段与其它的玻璃幕墙对峙,照出无止无休的映像,玻璃幕墙的顶段是蓝天白云流转,同样的无止无休。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右转上艾迪大道,视野骤窄,歌舞升平向后隐匿,车子进入“小里脊”区。


“Yi,问你个问题—”


“嗯?”


“你做律师,除了写诉状录口供发调查取证也会使用其他的手段么?”


“什么意思?”


“就是律师技巧之外的击败对方的手段。”


“当然有了,其实做诉讼,法律技术之外的手段有时候还挺重要,但前提是要合法。就好像有时候结果是一方面,但用什么手段能让事情的感觉差很多。”


“举个例子呢?”


“举个例子……我说一个我读法学院时候的事情。”桑宜说,“那时候我在一家律所实习,给一个建筑施工事故案打下手。那案子也不复杂,工人从脚手架上跌下来,找雇主赔钱,我们律所代理那个工人的雇主。”


“官司开打免不了调查取证录口供 — 你知道的。工人向我们提供了他的医疗记录,包括他的三次手术,在骨头上钉钉子这种,还有他的康复治疗,吃的药等等。”


“审完医疗记录后,带我的律师就去录工人的口供。口供中他提了一个要求,让工人把手臂露出来,给大家看一下他受的伤。工人犹豫了一下,拒绝了。”


“犹豫下不挺正常么,有多少人喜欢拿伤疤给人看?”向寅插话。


“是,我也觉得犹豫很正常,但带我的律师并不是这么认为的。他立刻宣告中场休息。重新开始口供前悄悄把口供室的空调调高了。那时候是五月初,屋子里马上热起来。工人没有意识到是空调的缘故,只是习惯性地撸了撸袖子。”桑宜忧戚地回忆,“然后我们都看到了他的手臂 — 上面贴了好几条创口贴,但也有没贴到的地方,那些地方可以看得到淤青还有针眼。”


“带你的律师很厉害啊,那后来呢?”向寅说着,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入 Hyde 大道。


“后来他的雇主以他在职期间隐瞒滥用毒品为由提起动议,要求法院驳回工人的诉求。工人败得很惨。”


桑宜说,“而带我的律师,靠着这个案子在升职评估中赢得了关键的一票,在那一年晋升了合伙人。我们所是 1935 年成立的,他是史上最年轻的合伙人。”“你见过他的—”


“你的老板?”


“对。”


向寅眯了眯眼睛,“其实说实话,我挺喜欢你那个老板,他是个强者。”


“强者?”桑宜直起身子,“他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合格的律师把控案子,优秀的律师把控人。”


“这话说的很对啊,”向寅左手调方向盘,越过右肩向后看,车子向后倒去。“达尔文进化论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把控力本来就是适应力的高阶表现形式。”


桑宜一愣神的功夫,向寅又一打一回方向,车子稳稳嵌入狭窄的街趴位。“我们到了。”向寅说。


眼前就是两人的目的地了,那是一幢鸟瞰呈靴子形的楼, 落在小里脊区的左上边缘。Google 地图告诉桑宜这间楼就是 Dr. Jason Ng(也即给原告开药的那位医生)的诊所了。


桑宜透过车窗看靴子楼,发现小里脊区的界限将靴子由鞋帮处一分为二。鞋面陷在泥淖中,靴筒则伸向着干净明敞的毗邻区,张着口子像张着无限可能。


 “看到那个停车场了么?”向寅手戳了戳玻璃,指了指连着鞋面(也是靴子楼的背面)的停车场。


桑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停车场不大,却停满了车,什么颜色的都有。地上时不时可见白色黄色的塑料袋,泼洒的结成痂块的食物汤汁,丢弃的残破的衣服布料,衣料上面沾有灰色黑色的脚印。


“你看到那个门了么?”


桑宜继续望过去。靴子楼焦黄色的墙面中央有一扇黑色的铁门。


“那是诊所的后门。”向寅说,“那天我也和今天一样坐在车里,盯着那扇门看。”


“那天?”


”对,特大发现日,那天我跟原告到了这个地方,停好车,我等了一会儿。然后有一辆很寻常的车子开进了停车场。你猜谁走了下来?”


“Lee?”


“对。他没有开自己的车,我猜他像我们今天一样,租了一辆。”


”等一下,”桑宜说,“我需要更好的理解这样事情。”理了理思路后问道,“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想到跟原告到他拿药的诊所?”


“最开始的时候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向寅很坦然,“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跟你提过,我在后视镜里看到原告的车冲我撞过来,你没在现场没看见,他开车的速度和路线都不是一个正常司机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认为我有错。”向寅说。


“我知道。”桑宜把手放在向寅手上,又被他反过来握住。


”而且 Yi,我跟你老板说过,那辆车对我很重要,你知道为什么吗?”向寅自问自答,“我外公是左撇子,从来学不会开车也不想学。直到我妈妈把我送来旧金山,他去学车,就学会了。小时候都是他开车带我去公园沙滩博物馆……那辆车旧是旧,可从来没碰过,在我的事情之前一次也没有……”


最后几个音节低了下去。桑宜感觉他握自己的手紧了紧,低下头看到他手背上浮出的掌骨。


过了一会儿,向寅吁出一口气,“那阵子还有些别的事情很不顺,人就很炸,跟到原告家,查他的工作单位……一直都没有什么实质进展,直到口供那天,我发现他医疗记录里的突破口—”


桑宜回忆口供那天的场景,那是去年十月底的事了。口供结束后,向寅一个人坐在夕霞框出的梯形轮廓内,将手机与医疗记录反复对照。后来桑宜明白,他是在用手机照下的原图比对原告律师发给他们的影印件。原图里 Sharpie 牌黑色水笔涂覆之下,断续支离的罗马十二号字体拼凑出原告 Frank Chen 长达六年的奥施康定(Oxycodone)服药史。


“这个发现让你觉得你可以扳倒原告?”桑宜问。


“对。”向寅说,“之后我再去他家,目的就明确很多,然后就让我拍到了他车里的那些照片。”


没关好的手套箱,椅子上的饼干碎屑,散乱的数据线,以及中央扶手箱杯托里放着的橘黄色处方药瓶……那些照片在桑宜眼前又放映了一遍。


“再然后呢?”桑宜问。


“再然后就是刚才跟你说的了,那天是我第四次跟他到诊所,结果发现了 Lee。”


“没有开自己车子的 Lee。”桑宜替他把话说下去。“那么,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看着他走进诊所。我就等在附近,等了很久,等到原告都出来了。”


“所以你在 Lee 和原告之间做了个取舍?”


“对,”向寅说,“因为原告好跟,而 Lee……这个我待会儿再跟你说,我以前不是没有跟过 Lee……”


向寅向窗外瞄了一眼,“我又等了半个多小时,Lee  终于出来了,从那道后门出来的。他手上还拎着一个袋子。”


桑宜望向窗外,他们停车的位置很凑巧,可以同时看到诊所的前门和后门。桑宜意识这是向寅在向她复刻那日的情形。


”Yi,你看到那个垃圾箱没有?”向寅指了指停车场的角落。一个已经看不出来本来颜色的半人高的垃圾箱。


“Lee 走到那个垃圾箱,把那个袋子扔了进去。”


“这点我不太明白,难道不是扔一下垃圾吗?”


“在你看来可能是,”向寅说,“可你要知道,我七岁那年就认识 Lee 了,到现在十五年了。在有些方面,我看他就像看解剖一样……”


“他是个很爱体面的人,喜欢精致的、昂贵的、漂亮的、一切花费大量金钱才能换到的东西,你只要去过他家一次就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向寅舔舔嘴唇,“其实他出现在小里脊区的诊所,本身就很不合理。有什么是这家诊所能给的而那些设在金融区的诊所没有的?”


“就算 Jason Ng 医生的诊所独一无二 — 我承认 Ng 的诊所的确是小里脊区名气大的了 — 但诊所里不可能没有垃圾桶吧,有什么垃圾是不能在里面处理掉,而必须扔进外头那么脏的垃圾桶的?”向寅手指抵在窗玻璃上,“你看到了么,那个垃圾桶是有盖子的。”


也就是说丢垃圾必须有一个掀开盖子的动作。桑宜在脑中补全了 Lee 扔垃圾的动作。在脑补过程中,桑宜还注意到了垃圾桶旁散落着几只踩得半扁的橘黄色处方药瓶。


“我带你开近一点,你可以再仔细看看那个垃圾箱。”向寅边说着边挂档启动,“除了 Lee 本人的喜好,还有一件事情,发生在我外公和 Lee 之间的,让我基本上肯定了 Lee 来这儿的目的。”

桑宜刚准备问“目的”是什么,向寅突然停住。他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先别说话的姿势,然后放下座椅,让桑宜侧过来靠在他肩膀上,并示意桑宜向外看。


垃圾桶三米开外出现了两个打打闹闹的流浪汉。流浪汉推推搡搡着就把对方推到了垃圾桶边。稍微矮一点的那个对着垃圾箱就是一脚。高一点的那个则一把掀开盖子。矮一点的那个以一种近乎疯癫的姿势探手进去,似乎在扒拉什么。高的那个像击鼓一样踹着垃圾箱。折腾了一阵子,矮点的直起身子,手里抓了件物什,看不太清楚是什么。高的跳起来伸手去抢,矮的则转过身撒腿就跑,高的于是张牙舞爪地追。


桑宜看得瞠目结舌。


“现在请我的桑宜律师发挥想象力,”向寅握着桑宜的肩头,在她耳畔压低声音说,“有人将东西放进垃圾箱,有人从里面捡出来 — ”


在桑宜的想象里,掀开盖子丢塑料袋的 Lee 和从垃圾箱中取东西的流浪汉严丝合密地拼在了一起。只不过流浪汉的脸可以替换成这街上走的任何一个人。


恍然之下,桑宜问道,“那他们交易如何付钱呢?”


“金钱转账有的是隐蔽的方式,比如比特币,甚至乐高玩具都可以。小里脊区臭名昭著的脏乱差,警察愿意抓现行邀功,却不愿意碰垃圾箱 — 天衣无缝的药物交易计划。”


“你会以为开在小里脊区的诊所是普世救人的上帝,可实际上它是上帝的小儿子撒旦。”向寅说。“他们每一个人,从那个 Jason Ng 医生,到交易网的每一个执行者,都是撒旦。”


(微木按:把这些不那么美的东西写进小说,首先是希望大家都顺顺遂遂的,其次,是希望那些无奈需要面对困境的人能够早日见到隧道尽头的光。至少我相信没有走不出的困境。最后,我想加个电影分级体系那样的说明 — 这是一个关注内心的挣扎冲突与妥协,个人的成长与价值,以及个体与社会之间作用与反作用的小说。也就是说,这不是一个警匪剧或者侦探悬疑剧,不会有大尺度血暴情节的,所以请放心阅读!下一章,外公的遗憾。)

-  END  -

推荐阅读 


喜欢读小说的朋友们,我们每个周日早上定时为你送上一篇小说连载,今天是《不落雪的第二乡》第二十四章  给原告开药的狼医 ,后台回复“第二乡”看已更新章节。


不落雪的第二乡丨第二十三章  不肯和解的真正原因


读之前的小说《此岸》、《遇见》、《狂流》和《三万英尺》、《硅谷是个什么谷》、《暗涌》,请关注奴隶社会以后查看菜单。

加入“奴隶社会”朋友圈

诺言社区

点一下

让我们知道你“在看”



推荐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