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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想起了一个人

这是奴隶社会的第 2090 篇文章

题图作者:陆春晓。

作者:林世钰,资深媒体人,旅美作家。曾出版《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和《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等书籍。目前旅居美国新泽西州。本文来自:一苇杭之渡彼岸(ID:linshiyu2005)。


自囚在家三周后,我终于憋不住了,以去邮局寄东西为由,在先生的千叮咛万嘱咐中,欣然出门了。口罩,手套,帽子,一样不少,就差雨衣和油桶了。


湛蓝的天空,怒放的花朵,葱郁的青草。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我恶狠狠地深呼吸了好几口。本来挺寻常的人间风景,在刚从洞穴里爬出来的我看来都美好无比。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一个穿红衣服的美国男人在跑步。路过我身旁时,彼此都有点小吃惊,然后迟疑了一下,默契地往路两边斜了斜身子。非常时期,再帅的哥,再美的女,在彼此眼里都是白骨精。所有问题的发生,都可能“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每个迎头碰见的、从我们身边经过的人,都那么可疑,我们必须要像北京朝阳大妈那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即便端个小板凳安静坐在路口,无数个心眼都要圆睁着,丝毫懈怠不得。


到了邮局,我的小心脏跳个不停,感觉新兵第一次上战场。寄件的人已经排到柜台外面的大厅了,大家彼此之间自觉隔着 6 英尺的社交距离。掩映在形形色色的口罩下面的脸,看不清表情,但能感受到那种只有追思会才有的凝重气氛。


我的嗓子因为咽炎突然发痒,不小心咳嗽了一声,整个队形立刻扭曲了。不用回头,我都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像栗子一样,砸在我的背上,顿时尴尬得扭过头去,假装看外面天空的飞鸟。


进到里厅,我发现地上已经用黄线隔断出站位了,大家乖乖地站在被划定的区域内,一个个往前缓慢移动。三个柜台如今关闭了两个,那个熟悉的光头大叔戴着口罩,在一溜塑料帘子后面忙碌。看上去,有种“垂帘听政”的感觉。


▲ “垂帘听政”的邮局工作人员。


▲ 邮局的地上划出了6英尺社交距离线。


我偷偷环顾四周,发现每个人都戴了口罩,心里瞬间踏实了许多。而在三周前我回来时,肯尼迪机场大多数工作人员以及外面路上的行人,几乎都不带口罩。


寄完东西回来,忍不住在镇上转了一圈。路过星巴克,只见门口贴着一张纸,说受疫情影响,本店关门,疫情一旦好转,将尽快开门。想起往年春日,我喜欢点一杯香滑的拿铁,拿一本书,一个人在这里呆上一两个小时。再看这个寂寞的春天,心里黯然了半天。


转到家附近的圣·彼得教堂,发现停车场没有一辆车,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鸟儿在无声地啄食。走到门口一看,门上贴着网上敬拜的网址。旁边的中餐馆“江浙馆”也停业了,里面的灯还亮着,照在兵马俑身上,窗外樱花摇曳,感觉梦回秦朝。


▲ 小镇教堂关门了,改为网上敬拜。


医疗楼、Kuman 补习班、轮胎修理厂都关门了,只有马路对面的一家卖比萨的餐厅还开着门,一个大大的“open”倔强地亮着,让人看到人间烟火的微光。


两个墨西哥人在路边割草,割草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为这个沉寂的小镇添了几丝生气。见了我,他们激动地关了机器,像见到亲人似的,向我大声问好。


估计很久没有看到人类了吧。Me too。我咧开嘴,报以一个迷人的笑容。


77 路公交车“嗖”地一下从我身边掠过,一骑绝尘。我以为镇上的公共交通已经停了呢,没想到还在运行。往日,我几乎每周二都坐这趟车去纽约看望高奶奶,如今疫情泛滥,纽约州和新泽西州是一衣带水的难兄难弟,一直雄踞冠亚军位置。我无法再出门去看望高奶奶,心里好生难过。


回到家里打开电子邮箱,赫然看到高奶奶的信。她说电脑中毒后,她用杀毒软件杀了 6 次,现在好了一些。她给我发来了自己写的四首关于疫情的诗,让我看一下文中是否会出现红色方块。我看了一下,没有问题,赶紧给奶奶回信。


此前的 2 月 9 日,悼念 Doctor Lee 的活动在纽约中央公园举行,高奶奶写了一首悼念诗。接下来几天,她又写了三首诗。其中一首《问苍天大地》如下:


柳青青兮,杨绿绿。

悠悠我心兮,思疫症。

君不見兮,新冠肺炎为何昌盛。

问苍天兮,人世间,为什么多疫情!

深思兮,熟考虑,民遭灾难多深重。

问大地兮,民间苦,何时才会消净


作为中国老一代的吹哨人,她被迫于 82 岁高龄出走异国他乡,实在让人唏嘘和伤痛。让我感动的是,这些天,不断有读者在我个人公号的文章下留言,询问她的近况。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忘记这个老人曾经为我们民族和国家所做的一切。


我曾经以为,当下中国,价值观撕裂得厉害,到处都那么喧哗骚动,杀气腾腾,大家要么选择站队,要么选择沉默,敢在日光之下亮出正义之旗的人并不多。但是没有想到,正义之士远比我想象得要多。连日以来,我的心暖暖的,那种感觉犹如一个人行走在冬日的早晨,迎面走来一个陌生人,递给我一杯热咖啡。第二个陌生人走来了,也递给我一杯热咖啡……


谢谢你们,我散落在天涯海角的陌生的亲人。


之前的 3 月底,我在国内收到了高奶奶寄来的遗书。她觉得自己身体多病,必定逃不过这场疫情,加上一直照顾她生活的哥伦比亚大学黎教授身体有恙,高奶奶担心将来无人照顾她的生活,心生绝望。于是写了一封“今日遗书”给她认识的一个朋友,后来转给了我。


在遗书里,她安排了自己的后事:


1、我发病后不用治疗,死得越快越好。2、在我床上有一本杂志,内有两千美元,是准备还翁教授的,时下无法还她,这钱用来往国内寄我的骨灰用,接骨灰地址已告诉黎教授了。3、衣柜中间箱夹中有3千美元,那是我女儿准备好的给我火化费,她来不了啦,不用通知我妹妹,她 80 岁的人了,不能连累她。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正陪妈妈在福州医院做化疗。我一个人跑出去,躲在走廊一角痛哭。我恨自己无能为力,不能帮她支付每月 2000 多美元的房租,不能在她病痛的时候陪伴她……她为这个民族受了这么大的罪,我们在她的庇护下安然度日,而她却为自己每月的房租和生活费发愁。


回到美国后,由于我和高奶奶所处的新泽西州和纽约州疫情严重,无法见面。我只好经常给她写邮件。一旦没有及时收到她的邮件,我的心里总是忽忽悠悠的,赶紧打电话过去。听护工说奶奶没啥事,我的心才安定下来。


有一天,护工下楼取信件,是高奶奶自己接的电话。她的耳朵不好,我拼命喊,她才知道我是谁。她高兴地说:我想你想得肝肠断。我听不清楚,还是写信吧。


我可以想象她周围的场景:纸尿裤和药堆在桌子上,窗前的兰花散发幽香。她从床上颤巍巍地站起来,不停变化马桶、手扶车、椅子三个支撑点,一步步挪到电脑桌前。打开,然后用笔在写字板上缓慢地给我写信。


身旁,制氧机发出“嘶嘶”的嘈杂声。窗外,一群鸽子飞过来,又飞过去。


城市很安静,偶尔有一号线地铁轧过轨道的轰隆声。不远处的哈德逊河,慢吞吞地流淌,它见过在格兰特总统墓旁种植银杏树的李鸿章大人,也见过在哥伦比亚大学埋头写作《晚清七十年》的唐德刚先生。


▲ 河水可以作证。


还有就是,这位佝偻着背,裹着小脚,不会一句英文、却在这片国土上生活了 11 年的中国老人。


高奶奶的一日三餐极为简单

高奶奶最开心的时刻就是看曾孙女照片

高奶奶非常喜欢花

高奶奶与《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作者林世钰

希拉里看望高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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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高奶奶的一些照片。照片提供/林世钰


这栋楼里,几乎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如同口袋里藏着一颗夜明珠,心里那个得意呀那个亮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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