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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孩子,离“问题学生”有多远?

作者:任竹晞,一出学社联合创始人。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研究生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院。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直到 9 年前投身教育创新事业一举成为“别人眼中的疯子”。公众号:一出学社(ID:yichuacademy)。
 
华章写在前面:
 
经常有人问我,你觉得未来的学校是什么样子的?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因为我也不是预言家,而且我一直相信,好的教育可能有相似的内核,但表现形式上一定是百花齐放的。但如果你对所有这些话都很难产生什么具象的感觉,我想我们可以去看一所最异想天开的学社。
 
这是一个拓荒者的团队,他们行走在创新教育的边缘,面对着让老师和家长都束手无策的孩子,探索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边界。我有幸在这个学社创立之初,成为一个参与者和见证者。我为那些孩子和家庭感到幸运,因为有这么一群简单而真实的年轻人在做这件无比困难的事情。但是,如果他们不做,这些家庭该怎么办呢?如果他们成功了,又会有多少家庭和孩子的命运就此改变。他们貌似在解决一些边缘问题,但谁知道这些边缘问题的解决方案,是不是会回来影响主流呢?
 
下面我们就一起看一看这所已经存在了一年的学社。如果喜欢他们,就点个赞,让这一点烛光可以照亮更多人的黑夜。
 
图片来源:一出学社。
 
 
想象一下,如果你的孩子上了中学,
 
是像小 A 这样:智商一百二,成绩出类拔萃,还能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或者像小 B 这样:有自己热爱的事物,聊起来滔滔不绝,为之吃多少苦都不怕;
 
或者像小 C:品性温暖善良,会玩玩电子游戏,但也能在家长督促下学习。
 
绝大部分家长,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是这样的吧?
 
但事实上,小 A、小 B 和小 C,都是别人眼中的“问题学生”:
 
小 A 在学校,不出半天就会崩溃,需要看心理医生;
 
小 B 多门考试不及格,怎么也“学不明白”;
 
小 C 则有一天坚决不愿意去上学了,至于原因却闭口不谈。
 
他们的家长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从小拼命培养的孩子,一直好好的,上了中学却成了“问题学生”?
 
我在教育行业打拼了近 10 年,每天都在和小 A、小 B、小 C 这样的孩子打交道。最初,也认为学生只分“优等生”、“中等生”、“差等生”;之后到一所公立中学工作,才发现没有这么简单。
 
我曾有一个初三学生,不需要图纸就能在几分钟内完成复杂的工程搭建,是一个工程天才,而在语数外的课堂里,他却拒绝用笔写字,常常交白卷。每每看到他因为不交作业被学科老师赶出教室,我就特别心疼。这样一个充满天赋的孩子,为何竟落入这样的困局呢?
 
这段工作经历,让我和这些所谓的“问题学生”们建立了亲密的联系。他们之中,有看似顺风顺水的“好学生”,却饱受学习压力、心理障碍、校园暴力的困扰;有所谓的“差等生”,有独特的天赋,但就是适应不了传统的学习方式。
 
因为对这个群体的共同关注,我们渐渐聚拢了一支既覆盖海内外名校背景,也涵盖教育界多元领域的团队。一年前,我们一起创立了一所学社,面向全国接收有厌学情绪、对学习有心理障碍、学习困难的中学生。
 
这些孩子很快就有了显著的变化和成长,让我惊叹他们的无限潜力之余,更加想知道:这些孩子,到底是怎么成为了“问题学生”?
 
孩子底子不差,为什么就是学不进去?
 
学社建立之初,我们面向社内的老师、同学、家长发放了一次问卷,请他们从下面素养里选出这些孩子成长最需要的。
 
 
如果是你,会选什么?
 
我问过很多成人,得到的答案都大同小异:身心健康,自我促进,责任心与坚毅力,解决问题的能力。
 
而让我大跌眼镜的是,同学们投票的第一位,就是:人际交往。每个同学都选了这个素养 — 在他们看来,人际交往是给他们带来最多苦恼、最大障碍的。但在大人这里,人际交往一共只得到了一票。
 
原来,大人想的一直是怎么让孩子学好,而孩子最想的是生活得快乐一点。
 
有研究表明,处于青春期的孩子,感知情绪的能力远远高于处理情绪的能力;接受同伴的影响远远超过接受大人的影响。通过和孩子们的每天接触,我发现,在大人绞尽脑汁琢磨怎么让他们更爱学习,更有效率,更有理性的时候,孩子们苦恼的是:
 
又和别人吵架了,我很烦。被别人欺负了,我很无助。
 
我怎么更受人欢迎一些?
 
我过的不开心,这正常吗?
 
可惜的是当孩子表露出这些疑惑时,有时被直接无视,有时得到的回应是:不好好学习,瞎琢磨什么?谁还不是这样吗,就你事儿多?
 
但这真是“事儿多”吗?
 
我的团队曾在北京一所公立初中带一个特殊的数学班,班上的学生数学都不及格。这些学生频频被警告:不许在课上说话!否则请家长!一个学生委屈极了:“我每天回家就是写作业,课间也被老师排的满满的,我不在课上说话,还能在哪儿说话?”
 
为了让学生们在课上“正当”说话,我们专门在课上安排了同伴间辅导,当学生们的社交需求被满足以后,他们对数学也远远没有那么讨厌了,甚至争先恐后地给别人讲题。
 
原来,当我们为了孩子能“专心”,“做正事”,而叫停他们正常的社交情感需求,其实,我们是在让他们更讨厌学习。
 
在我们学社的数学课上,有的同学学一会儿就会停下来,拒绝继续。他们是“没有毅力”,“容易放弃”吗?
 
通过近距离观察,我发现,每当遇到不会的题,孩子的第一反应是,“我连这道题都不会,我太垃圾了”!但当老师想要聊聊为什么有这种感受时,他们拒绝,“三岁小孩儿才要谈这种小事儿”。
 
他们早就内化了一种声音:学习遇到了障碍,是因为我不够好,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是智商特别高的孩子,也会这么想。
 
有的孩子,在我们的写作课上能坐整整一节课,不写一个字。催他们,他们会说,老师我再查查资料,其实是在捧着手机玩游戏。
 
但他们真是贪玩吗?我后来跟他们深谈才发现,其实他们是怕写出来的不够好,被别的同学嘲笑,宁愿用打游戏来掩饰自己。对孩子发出评判,说的人,可能只是一句随意的话,可对这些孩子来说,却是一道道伤疤。
 
孩子学科成绩不好,大人的第一反应是赶紧补上,“再报个班吧”。但是,我们的孩子们,从小最不缺的就是报班。我在学社教写作课,有一节课写“童年”。大多数同学抓耳挠腮,“我童年就是在上课,没什么可写的”。后来,一位同学是这么写的:
 
“我的童年,是在无尽的读课外书和学习中度过的,课余时间被逼着学钢琴和奥数五六年,剩余一点点时间,也就消磨在电子产品上。
 
中学是地狱般生活的开始。登上年级第一的宝座后,每次拿到成绩,就是没完没了的攀比,然后,逐渐演化成对下一次结果的患得患失。加上父母的步步紧逼……
 
于是在成绩突然下滑时抑郁暴发。
 
在学社的童年运动会上,我忘情的踢着毽子,忽然领悟到,童年最宝贵的,正是这不顾一切做游戏的勇气,是一颗干净透明水晶般不功利的心。”
 
这些孩子学不好,确实是因为缺了课,但缺的不是数学课,英语课。哈佛大学一项持续 75 年的研究告诉我们:一个人成功的秘诀在于 ta 的亲密关系。我的理解是,这里的亲密关系,既指的是和他人的关系,也是和自己的关系。
 
一个从没被接纳过的孩子,便不能接纳自己会有弱点,接纳自己也可以犯错。一个不能从社交关系中获得养料,而是频频遭受打击的孩子,ta 的力气便全部花在自我攻击,而不是自我成就上。
 
来到我们学社的孩子们,当他们在社交情感上获得了充分的支持时,能在短短一个学期里,高效完成学校里设定为两年的英语和数学学习。但也有不少孩子,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仍然拒绝学科学习,但究其原因,问题关键都不在学科,而在 ta 有没有充分的自我接纳、社交接纳。
 
于是我们致力于让“社交情感”(Social Emotional Learning)的发展渗透在学社生活的方方面面。
 
比如,在导师课上,我们探讨如何建立关系、看待自己和他人的不同、处理情绪;我们有一门恋爱课,但其实我们不是在教谈恋爱,而是在教如何与人相处;在体育课上,大家在运动中学会尊重对手,接受失误;在即兴戏剧课,教给孩子们拥抱变化……在学科课上,老师会近距离观察孩子在学习时的状态,并和 ta 讨论:你现在有什么感受?你怎么看待自己的这次进步/挫折?
 
好多人说,这次疫情让原来学不好的孩子更落后了,因为他们根本不愿意去听线上课。我想原因是,大多数的线上教学都是播放冷冰冰的课件,更剥夺了孩子们社交、表达、被接纳的机会。
 
我们也正进行线上教学,在众多线上教学软件中,我们专门挑选了给学生更多发言权和社交机会的软件。除了在课程中强调情感链接以外,也匹配了大量线上“社区活动”,让孩子们先high起来,才能学好。
 
孩子们有哪些变化呢?有极端恐惧学科学习的孩子,愿意来教室里试一试;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的英语水平提高了”;有自认为“社恐”的孩子交上了朋友,还自主给同学们策划了集体课程;当然,也有前面提过的,有的孩子在不到半年内就能完成两年的学习进度。
 
家长都那么“拼”了,孩子还是不听话?
 
开学社近一年了,我还有一个感受:为了孩子,大人过的实在是太累了。
 
无数的家长跟我倒过苦水:上班辛苦不说,回到家为孩子更是操碎了心。我真的不苛求孩子成龙成凤,ta 总得能养活自己吧?费尽心思为孩子安排这安排那,ta 就是不干,还要老被学校叫过去教育,做个家长真的好难……
 
我感同身受。因为我自己作为一个老师,也有许多疲惫不堪的时刻。比如:
 
学生明明答应了做某件事,但是事到临头就是不做;
 
精心设计的课程,学生说不来就不来;
 
重申过无数次的规则,学生仍然分分钟打破;
 
……
 
举个例子,前一阵,我们学社老师有一个集体的焦虑,那就是:学生修不到学分怎么办?
 
我们学社有最低的学分要求,但是一些孩子达不到。于是,老师们天天念叨这些学生:上不上课呀,今天的课很好玩哦,不上课就不能留在学社了哦……
 
很多家长也是这样,无时不刻地提醒孩子,早上电话中午视频晚上面谈,简直活成了孩子的私人助理,但收效甚微。
 
为什么大人总要恳求、催促、要求、命令,孩子还爱答不理?为什么大人越“拼命”,孩子越“要命”?
 
有一个学生上课特别困难。有一次,ta 又推翻了上课的承诺。我实在无计可施,就说,那我在你边上坐会儿吧。十几分钟,我没有提上课,我甚至没有跟 ta 说几句话。突然, ta 站起来说,我去上课了。
 
后来我发现有一个理论,叫“逆火(backfire)效应”:如果你想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不管你怎么摆事实讲道理,不管你说的多么正确,你越努力说服,对方越不可能改变想法。
 
大家可以去搜搜相关视频,里面有一句话特别触动我:更正一个人信念上的错误,不是从证据上击溃他,而是理解他以前的经历,理解他是一个人。换句话说,当大人不是要坚持向孩子指出“你这么想不对”,而是“你这么想肯定有你的理由”,孩子才有可能改变。
 
我突然发现,我的那些焦虑,往往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
 
学生就是不做答应的事 — 学生不做的,往往不是 ta 真正想做的。ta 真正想做的事,不用我催促,ta 也会努力完成。
 
学生就是不上课 — 我们做了一个调查,大多数学生觉得在课下学到的东西比课上要多。如果不上课反而收获更大,ta 为什么要上课?
 
学生就是不遵守规则 — 在学生看来,很多规则和处罚并不合理。如果 ta 未曾感到被规则尊重,我们能轻易指责他们不尊重规则吗?
 
在无比担心学生拿不到学分的焦虑中,有个老师问到:我们到底是希望他们上课,还是希望他们成长?为什么默认只有上课才意味着成长呢?
 
是啊,这些不上课的孩子,明明有很多变化:更会安排自己的时间了,更会与人相处了,更明白自己的兴趣所在了……谁说这些发生在课下的成长,就比课上可能学到的东西“低级”呢?
 
此外,到底是谁制造了“课上”和“课下”的对立?我以前以为是孩子故意和我对立,后来发现,当我不再催促,当学生发现“上课”不再是和大人谈判的筹码,当他们真正感到“上课不是大人的事,是我自己的决定”,他们对上课也没有那么大意见了。
 
我读过一句话:人做事情出于两种理由 — 恐惧,或者愿望。反问自己,我面对孩子最焦虑的时刻,就是恐惧 ta 不能成功、恐惧 ta 不能做出正确选择的时刻。越是恐惧,我越是希望多给孩子指出几条路,希望 ta 多听我说两句,希望 ta 别脱离我设想的轨道。
 
而我的愿望是什么呢?不是希望孩子为自己负责、独立生活吗?那我出于恐惧所做的一切,不是和我的愿望背道而驰吗?
 
而孩子,也能真切的感受到我们的恐惧。大人的焦虑,随时提醒着他们:你真的不够好,才需要爸妈这么拼命。我们能不能放下自己心里的恐惧,给他们充分支持的土壤,而不是让他们感到无时不刻的质疑呢?
 
于是我们做了一系列变革:
 
不是只有上课才能获得学分,学生在生活中的任何成长都可以获得学分;
 
不是催促学生上课,而是一起建立他们喜欢的兴趣小组(桌游小组、减肥小组、……);
 
不是只把精力放在课上,而是也在课下高质量地陪伴;
 
不是只强调规则和惩罚,而是和学生一起讨论激励制度……
 
我本来也担心过:这么一来学生不就更不上课了!
 
其实不然,事实证明我们的出勤率没有什么变化,更说明了,原来上课的学生不是因为被逼着来上,而是他们真的想上;不爱上课的学生也真的需要先解决其他的问题。
 
我们有一个学生,再怎么劝说,也只愿意在宿舍打游戏。但“放飞自我”一段时间后,ta 又重回了课堂,因为“终于觉得打游戏没那么香了”。ta 感到自己需要时间去痛痛快快玩一场,体验一回掌控自己的感觉,得到满足之后,才重新感到了学习的需要。
 
对于这些孩子,我们可以少一些焦虑和催促,多一些等待和包容,让他们不用带着愧疚感,而是带着大人的祝愿去成长。
 
你家也有个“问题学生”吗?
 
每所学校都有至少 5% 的学生,处于学习障碍或厌学的状态之中。在其他 95% 的学生中,还有大量程度虽然没有这么严重、但也对学习感到恐惧和无奈的孩子。
 
如果家里有这么一个别人眼中的“问题孩子”,该怎么办?
 
我想请大家换位思考,想象一下,如果孩子认为家里有一个“问题父母”,ta 会怎么做?
 
有一次,我请同学写作这个话题:如果你有一颗按钮,按下去就能定制完美父母,你按不按?
 
有一个同学给妈妈写到:
 
“高中以前我对你的感情十分复杂,是夹杂着敬畏和恐惧的爱,还有许多不甘和无力。你不许我看电视玩手机,也不让我跟同学一起出去玩儿,周末总充斥着各种补习班和练习题。
 
看到这儿,你可能要反驳:“那些补习班我都是征求了你的意见才给你报名的!”是啊,可是我怕你怕得不行。怕惹你生气,还怕你对我伤心失望,那样的我又怎么敢拒绝你呢?
 
不好的记忆有很多 — 被强迫、被控制,自己的需求被无视,拼命努力却被否定……但我们也有许多美好回忆,比如我每年的生日你和我爸都会给我准备惊喜、给我买漫画书、一起看电影、陪我聊天打游戏……
 
所以我不想按。
 
我看到了你们的改变和进步,也体会到了你们对我的爱。你们不是大众观点里的“完美父母”,但我也是个普通人眼里的“问题儿童”。如果最适合 = 最完美,那你们就是我心里的最完美。希望我们继续一起进步。”
 
这些孩子愿意接纳父母,因为他们体会过“被强行改变”的痛苦。相比父母的缺点,他们更愿意看到父母的改变和进步。
 
我们也能用这样的同理心去对待这些“不完美”,但都很可爱的孩子吗?
 
我见过很多家长,说到孩子,有人叹气,有人落泪,有人恨铁不成钢。有的家长甚至不惜送孩子去戒网瘾学校,心里明知这样对孩子会有很大的心理伤害,但绝望中还是暗暗祈求,“万一孩子能改过来呢?”“总比 ta 在家一辈子强吧?”
 
但其实,大人能看到的往往只是冰山上的一角,看到的是孩子学不进去的结果,却看不到冰山下造成这种结果的真正原因。
 
如果有一个人,他每天上班都被同伴羞辱;他工作的方法是自己完全不擅长而且没有选择权的;他一想到上班就充满恐惧;他一天要否定自己一万次……我们肯定不会劝他再忍一忍,总会好的;更不会说他有毛病,要接受极端疗法;而是确信他需要一个更支持包容的环境以及更有针对性的支持。
 
这些所谓的“问题孩子”,也处于完全相同的处境之中。很多家长找到我们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孩子为什么不上学了。后来我们发现,很多孩子,被同伴甚至老师霸凌过;他们完全不适应传统教育的学习方式,却没有选择权;他们对学习和学校充满了恐惧,对自己充满了不认可和羞耻感。
 
但他们是可以获得帮助的,不是通过忍耐、极端治疗,而是通过一个更支持包容的环境以及更有针对性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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