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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下,我在美国,另一种“水深火热”

 

大家好,我叫 Karen,是在奴隶社会上发过几篇文章的老朋友,也是一名普通的海外华人。
 
一个多月前,Tom Frieden(美国前疾控中心主任)就新冠病毒疫情一事给一诺写了封信,还写了篇博文《 流行病和全球政治》,一诺问我能否帮忙翻译出来,把信息传递给更多的读者。我满口答应。领着几位素不相识的奴隶社会读者,花了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完成了那篇文章的翻译和校对。后来这篇文章引起了较大的关注,尤其是不少公共卫生系统的专业人士的关注,甚感欣慰。
 
之后,我们的翻译小组又增加了日文翻译小分队,大家继续寻找具有前瞻性、启发性的文章,希望将之翻译并呈现给更多的读者。试图给大家提供更宽的视野和更广阔的思维方式。也希望在谣言和反智盛行的自媒体时代,多贡献一些有价值和有深度有厚度的信息。到我写文字的这个时点,我们翻译小分队已经完成了 4 篇英文翻译,1 篇日文翻译,第 6 篇长文正在翻译中。
 
随后奴社跟我约稿,说看到我们这些海外华人非常关心国内的同胞,为这次疫情做了很多事,想邀请我以海外华人的视角和处境写一写这一疫。我在电话这头苦笑了出来。海外华人们,除了痛心、担忧、悲愤之外,恐怕还有一种深重的憋屈感吧,虽然这种憋屈感在生死面前,可能算不上什么。
 
原文于 2 月中旬写完,但为了安全发布,又保有原意,我们就敏感内容一再沟通审改,又对近况做了些补充,所以拖到今天才发出来。写的时候,疫情只在国内,华人们揪心牵挂的也都在国内。现在的疫情已经在全世界暴发了,我们每个人,不管身处世界哪个角落,都面临不同的挑战和困难。
 
战疫还在继续,海内外的谣言和误解似乎也还在蔓延。所以,我谨以自己和身边朋友们的故事及感受,回顾过去这两个月,写下这篇小文。惟愿我们都能多些包容和理解,少些歪曲与敌对,在这本不平坦的路上,一起走的更远些。
 
关于信息传递
 
早在今年 1 月初,我便在一些英文媒体上读到过关于新型冠状病毒的报道,当时只是草草翻过,没有仔细阅读,也没有在意。大约在 1 月 13、14 日左右,我留意到英文媒体明显增加了关于新冠状病毒的报道频率和版面。
 
随后做了些搜索,将之前各方报道翻出来仔细比对和阅读,同时去世卫组织官方网站找相关文件。我找到了 1 月 10 日世卫官网发布的关于此次肺炎的旅行和贸易建议[1]。当读到这份文件标题用了“outbreak” —— “爆发”一词来形容武汉的情况时,我的内心微微一颤。
 
接着我又去了美国 CDC 的官方网站,看到了关于赴中国旅行的建议和新冠的信息,网站上标明了这些信息最早公布于 1 月 6 日,随后一直在更新,同时美国各大机场开始给旅客们分发去武汉的旅行建议传单(这份传单之后根据疫情进展进行过几个版本的修改)[2]。
 
▲ 早期美国机场分发的传单。
 
最后我搜索了各中文报道,看到当时武汉的确诊数字稳定在了 41,连续多天无增长。我困惑了。对于中外明显矛盾的报道,有很多疑问,但没有答案。
 
当时我并没有发朋友圈,只是和几位一直关注新闻的朋友私下讨论。同时私信劝说打算回国的朋友,让他们慎重考虑。
 
伦敦帝国学院在 1 月 17 号发表了其关于新冠的第一篇报告——《估计中国武汉市新型冠状病毒病例的潜在总数》[3]。读完我慌了。
 
根据这份报告的估算,在 1 月 17 日当天,新冠的感染者可能就已经超过 1700 人。我呆坐在电脑前,独自搜索着武汉各高校的放假时间。华中科技大学:2020 年 1 月 9 日;武汉科技大学:1 月 11 日;武汉大学:1 月 12 日……武汉总共有超过 100 万高校学生。心凉了大半截。我停止了搜索,根本不敢再去搜索在武汉的农民工人数。我知道农民工的春运潮早已开始,甚至已经接近尾声。
 
可我依然没有勇气在自己的朋友圈把这样“耸人听闻”的消息贴出来。仍然只是在私下劝说,对我所知道的有回国、回乡打算的朋友们,劝他们更改行程,尽量不要再走动了。
 
那时的我是懦弱的,害怕出错,害怕被扣上“造谣”和“居心叵测”的帽子,还在试图做一个谨言慎行、圆滑的人。另一方面,我内心希望我读到的文件和搜索到的信息都是错的,是夸张了的。我希望那些学术机构真如他们所言,是“不安好心”地在“耸人听闻”。
 
回想在美国这么些年,朋友圈的生存状态大多是夹起尾巴做人,独善其身,不多言。发圈的内容无外乎黑黑俩娃,晒晒自拍,涮涮川普。发一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大家开心就好。对于心里那片故土,甚少批评。身份太尴尬。说多了,难免有柠檬精发酸之嫌。即使是真的看到了问题,看到了不合理,希望能指出并能得到更多人的注意,常常是稍事停顿之后按下删除。作罢。盛世且静好,指出那些潜在的问题或者风险,不讨喜。我也选择了随大流,不多说。
 
可是这一疫,当我眼睁睁看着当初所有担心逐渐成为事实,看着“骇人听闻”一一被验证的时候,我对自己产生了极深的鄙夷和痛恨。我痛心,在风暴中心的你们是全世界最后知情的人。我也痛恨自己选择沉默,选择私下悄声说。我不齿于自己选择屈服和懦弱,这是助长和放任不合理。我清楚的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低若尘埃,并不对这件事负责,但那种“独享信息”的羞耻感让我难以安心入睡。所有人都选择沉默,换来的就是整个社会的噤若寒蝉。每一滴水都是干净的,汇成的那一池水才会清澈。
 
1 月 18 日官方报道钟南山院士率队去了武汉,这是转折点。此后我开始在朋友圈大量传递我所知道的信息,或中文,或英文,或转发,或截屏。但我始终先确认信息来源、查实信息真实性。即使偶有失手,发了不准确的信息,也会立即删除或者再发一篇补充澄清。有人看不惯,觉得刺耳。但也有不少人告诉我,当初就是听了我私下劝说,退了回武汉或者回老家的票,躲过一劫;也有人告诉我,因为看我发帖那样严肃,赶紧屯了物资和药物,东西到达的第二天快递就进不去了。我想这就是我之后不停下发声的原因和动力。
 
常常想,那些死去的人们已经不能说话了,而活着的我若再不替他们说,便是再一次背叛。
 
里外不是人
 
疫情刚开始,海外华人群就有不少讨论,如果情况进一步恶化,海外华人可能会面临比以往更严重的歧视和仇恨风险。虽然我们从网络上看到有美国学校给家庭写信,提到每个人都会生病,但不能因此孤立中国人,要防范的是病毒,而不是中国人,呼吁大家不要种族歧视。也看到暖心视频,在欧洲街头有华人举着“我是中国人,我不是病毒”的标语,最后引来路人们的拥抱和鼓励。但是,若病毒迅速蔓延到人人自危的时候,恐惧会支配理智,憎恨会超越理解,一切就难以预料了。
 
荷兰出现电台 DJ 辱华事件,引发华人向当地政府请愿的签名活动,也有人直接写信给荷兰首相表达对此事的不满。该事件引起荷兰主流媒体的报道《在线请愿反对因新冠病毒对亚洲人的歧视》,呼吁人们反对种族主义和歧视[4]。辱华 DJ 本人进行道歉。荷兰检察部仍决定对此事展开调查,以确认这首辱华歌曲是否触犯了刑法,是否需要提起刑事起诉[5]。
 
美国媒体 CNN 撰文《在美国,比新冠状病毒蔓延更迅速的是什么?是对亚裔的种族攻击》(What's spreading faster than coronavirus in the US? Racist assaults and ignorant attacks againstAsians)[6] 列举了几个近期出现的因新冠状病毒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案例,还给出了建议,告知人们若遇到这样的种族袭击时该如何应对。
 
意大利,随着近期确诊案例的大幅增加,网络上已经出现不少当地华人店铺被砸的视频。不少华人店铺则干脆关门保平安。英国 BBC 也报道了在英国因为新冠病毒而歧视和仇恨华人的案件[7]。
 
虽然我和朋友们到目前并没有亲历任何歧视事件,主流媒体也纷纷为亚裔群体预警发声,呼吁要谨防种族犯罪和仇恨犯罪,但难免有人会持仇恨态度。病毒全球蔓延,针对华人的歧视和仇恨,是否也在蔓延?
 
与此同时,海外华人们在面对自己的同胞时,同样常被误解甚至怨恨。由于价值观的差异,海外华人们与国内亲友的撕裂也异常惨烈。有很多朋友向我倾吐,他们因为无法和国内的亲友沟通退出了家族群、中学群、大学群,与曾经最好的朋友决裂。
 
我和我的朋友们,不止一次收到国内亲友投递的文章,告知我们此次疫情是美国的基因战,是美国人投毒。有的甚至要求我用逻辑证明此疫不是美国人投毒。我跟他说,这个世上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被证伪,但不能证伪并不能自然证明这个事物的合理性,就像你无法向一个相信上帝存在的人去证明上帝不存在一样。这样的说法显然无法打动阴谋爱好者们。在美国生活的华人,往往因此成为被咒骂攻击的对象。
 
这场战疫还没结束。每一天,我们都被新问题、新情况冲击着。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方方日记,吃人血馒头赚血腥钱的营销号,有耍大锤栓铁链的过度执法的红袖章,有被作秀者剃光头发而流泪的女医护,也有因为医院被征用而被赶回家的癌症患者。一位朋友的亲人,因为医院被征用而只能回家,罹患胃癌晚期的她在家里无法清理胃液,也没有吗啡镇痛,几天后痛苦离世。
 
我会批判荒唐的现象,也会帮受苦的人转贴求助。有人教育我:“现在的批评已经够多了,我们不缺批评。每天的悲剧也够多了,我们不想再看到。你就不可以多点正能量吗?你就不能肯定政府现在的纠错行为吗?你的心里没有阳光,所以你看不到阳光。”对于这样的“教导”,我当然不接受。
 
人间惨剧,你转过头去不看它,它就自动消失了吗?看见问题、指出问题、提出批评,和有没有阳光没有一丝关系。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太习惯于锣鼓喧天的正能量了,而现在,或许是时候停一停了。
 
只有看到问题的人多了,提醒的多了,改进的多了,受苦的人才会少啊。批评本不存在够不够。只要一直有问题出现,就一直要批评呀。万里之外的我们,对受苦的人能做的真的很少。无非就是帮着他们盯得紧一点,喊的卖力一点,没准真的就有人来救了呢?
 
此前有朋友跟我说,她在国内的亲戚将某位发言人那篇谴责美国没有援助的发言稿转给她并留言:“看看你们干的好事。”朋友说她回复信息的双手都是颤抖的。也有人说:“政府和民间不一样,也许美国民间是有捐赠,但美国政府不是,我们分得清。”
 
可是真的分得清吗?当人们带着斗争的思维,仇恨的目光和心去看美国两个字的时候,真的可以分清楚政府和民间吗?当人们没法直接给川普发消息表达不满的时候,难道不是更容易将这样的情绪发泄在认识的在美国生活的朋友们身上吗?
 
在现代多边国际关系中,合作和共同发展本来也是竞争和博弈的一部分,而非仅有敌对和斗争。这样带着强烈情绪的让民众参与进来的敌对态度,真的有利于自己在世界之林长久持续的发展吗?
 
北美华人,就是这样两头遭夹击,一边自我辩解气到手抖,一边倾全力向国内输送医用物资。
 
关于口罩和物资捐赠
 
1 月 23 日,武汉封城。同时我从一位医生好友那里得知,她所在的一线城市的医院,已经出现物资紧缺的现象。我又询问了几位在其他一线城市工作的医生们,得到的回馈几乎都是物资紧张。一线城市尚且如此,三四线的小城市情况可想而知。
 
根据之前一直跟进的各方报道,我特别能理解武汉极度缺乏物资的情况,但我也看到了同样缺乏医用物资,且得不到关注和援助的我的家乡——湖南。于是拉着几个小伙伴四处打听和学习。我们分别进了好几个已经成熟的北美捐物小组。在那里,看到的是几百名义工举全力打通渠道。为了将这里的物资不经过第三方,直接运送到武汉一线医生的手上,需要克服如下重重困难:
 
1. 押上个人信誉,进行募捐。除了清楚列明收到的每一笔款项和支付的每一笔物资,在这个缺乏信任的年代,主持募捐的人是拉上了自己的声誉和威望来做这件事的,并要想办法解决美国税收问题。
 
2. 绕过“不接受境外捐赠”的规定。虽然武汉医院因为物资紧缺直接向社会求助,但早期的政府公文规定明确表示不能接受境外捐赠。志愿者们必须找到能拍板点头的领导和批文,只有有了这样的点头和批文,才能减小物资被卡的可能性。
 
3. 要顺利“清关”。在最早一批忙活海外捐赠的时候,我们并没有“绿色通道”。这么大的物资,存在不被放行的风险。义工们需要打通海关的渠道,让货物快速清关。
 
4. 美国境内、中国境内的物流运送。封城之后,境内的运输也需要花大力气去打通。
 
我掂量了自己的分量,几经折腾后死心了,知道自己没法打通去湖南的通道。但这个折腾的过程让我学会辨别可信赖的募捐团体,可以跟着大家一起出力。待各捐物小组举全力打通渠道之后,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口罩没有了,防护服也没有了。北美的货不出几天就被华人们扫光了。
 
大家又拼了命的搜索各种合规的货源。我在网上订购了一批防护服,但此前经验告诉我,不可能这么顺利找到这么大量的货源。点击下单前我打电话去确认,果然,得到的回复是:已经没货了,从工厂源头就没有货了,即使现在在网上下单,之后也会被取消订单,此前几天的订单正在陆续被取消中。早在一月底,北美的口罩基本就被华人们搬空了。
 
▲ 图片来自网络。
 
再然后,飞机停运。我知道的一个捐物小组,此前花大气力打通了渠道,第一批物资顺利抵达,第二批物资赶在 2 月 3 号美国飞机停飞前送出去了,而第三批物资就无法送出了。义工们又要忙着将滞留的这批货物退货、退款。
 
义工们不计报酬地连轴工作,常常忙到半夜。好几个捐物小组明确表示,不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他们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报道里,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他们的这份纯粹,我特别理解。
 
没有物资没有航班之后,北美的各种捐款捐物活动基本都停了,但我知道的海外华人们依然以各种方式支持着国内的亲友。在一床难求的时候,我身边的朋友们组成一个小组,轮番给热线打求助电话,用所有的关系和渠道去搜集信息、转贴呐喊,帮病人求床位。更多的朋友,是自己一点一点以个人名义给国内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寄送物资。而我自己,也走出了早期那种无法传递信息带来的愧疚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些翻译和写作的工作,其实无非还是希望不要在反智信息和谣言面前低头,尽可能地继续传递些有价值的信息。
 
截至发稿时,全世界已经有超过 100 个国家报告了新冠病例。华人们开始了另一轮的担忧和忙碌。每天轮番看各种新闻:刷新确诊病例、关于疫情的国会听证会、各层面的新闻发布会,读各种相关新闻和分析;讨论各种议题:测试盒够不够?准不准?学校该不该关,何时关,怎么关,关学校之后那些低收入家庭或者无法在家办公(例如警察、医生、护士)的孩子们要怎么办?如果真的面临最坏的封锁的局面,如何尽量保证现有社会功能的运转?如果面临最差的情况,一半人都被隔离或者生病,各公司有没有备选方案?现在轮到我们自己了,我们又要如何自救,如何让自己和家人平安熬过这一疫?
 
两头夹击,从未停止。随着疫情的加重和口罩的紧缺,有不少当地人怨怪当初努力捐赠口罩的华人:你们搬空北美口罩的时候,想过给今天的我们留点儿吗?当初做捐赠的华人们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些口罩是实实在在到了第一线医生们的手上,是在紧急情况下,救了人命的。
 
所有这些,终究会过去吧。只希望等到疫情真正结束的时候,我们没有引发太多的人道灾难,我们也能记忆得更久一些,即使这样的记忆伴随着痛苦。
 
写在最后
 
一天深夜,我读到一篇文,讲的是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奶奶在医院照顾六十多岁的患病儿子。在照顾儿子的这些日子里,老奶奶每日以方便面果腹。
 
照片里,老奶奶穿着蓝底厚棉袄,佝偻着坐在儿子病床前。眼泪止不住的流。她像极了我那早已过世的奶奶。佝偻的身子,蓝底厚棉袄,那么的像。一边流泪,一边写下:
 
看不得众生苦
尤其是那些
不吵不闹
微不足道
默默承受
颤颤巍巍
的人们
 
看你们
或不看你们
都不能为你们的苦
减少一分
 
深夜里
还是忍不住
……
 
发文前一天,我特意再去查老奶奶怎么样了,才得知,她的儿子还是离开了。
 
参考文献:
 
[1]世卫组织文件链接:https://www.who.int/ith/2020-0901_outbreak_of_Pneumonia_caused_by_a_new_coronavirus_in_C/en/
[2]美国CDC网站:https://wwwnc.cdc.gov/travel/notices/warning/novel-coronavirus-china
[3]报告链接:https://www.imperial.ac.uk/mrc-global-infectious-disease-analysis/news--wuhan-coronavirus/
[4]https://nos.nl/artikel/2322380-online-petitie-tegen-discriminatie-aziaten-vanwege-coronavirus.html
[5]https://www.rtlnieuws.nl/nieuws/nederland/artikel/5022221/lex-gaarthuis-discriminatie-coronavirus-lied-carnaval-vervolging
[6]https://www.cnn.com/2020/02/20/us/coronavirus-racist-attacks-against-asian-americans/index.html?from=singlemessage&isappinstalled=0 
[7]https://www.bbc.com/news/world-asia-51456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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