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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落雪的第二乡丨​第十二章 福斯特城的九微火

作者:微木,执业律师。笔名取自陶渊明的《读<山海经>》: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桑宜关上公寓的门,安安静静立在鞋架旁的一小块瓷砖地上。公寓黑漆漆的,没有人为晚归的她在玄关处留一盏灯。
 
房子没有买到,没买到就没买到吧,桑宜没有精力来伤感了,她想要不要先搬出来,租个别的什么地方。
 
摆在一旁的手机发出“叮”的一声。桑宜拿起看了一眼,是琳达的微信讯息。“今天聊得很开心。你也累了哦,早点休息。还有啊,空了告诉我你的日程,我带你去城里吃日料,我说了要请的就肯定要请!”
 
讯息里只字未提小飞象的故事,务实又职业化的琳达关心的只是维持与客户的关系,桑宜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桑宜给琳达回了一条“谢谢。”她的sugar high在回程的途中已经弭散,她想到在琳达家说的那些话,那是多么荒诞又混沌的一个故事,就像有些时候的命运本身。
 
介于肯的死亡的性质,肯的父母不希望桑宜多言。但倘若肯的父母许可桑宜“多言”呢?桑宜曾带着这种假设,从微信的 261个讲中文的联系人翻到短信的 167 讲英文的联系人,倾诉对象可以选谁,同事肯定是不行的,那么法学院曾经的同学呢,高中大学时代的朋友呢,前提是还有比较频繁的联系,该怎样解释肯的死亡,倾诉者会获得同情还是遭受非议……人类的苦乐并不相通,桑宜恍惚记得这个道理。
 
她拿了换洗的衣物,走进卫生间。花洒的水当头浇下来,她用毛巾捂住脸,无声地哭了。
 
“这个是什么?”桑宜站在肯父母家的客厅,指着支在木质镶玻璃橱柜中的奖牌。
 
”是 Valedictorian。”
 
“那是……什么呀?”
 
“我读的那个高中,毕业的时候学校会给成绩最好的学生发奖章,就叫作 Valedictorian,你看现在摆在那里的就是我的 Valedictorian 奖章了……”
 
“哇这么厉害……”
 
“哪里啊,我上了大学之后,发现我们一个班里面,有一半是高中拿了 Valedictoria 的......”
 
“那么剩下一半呢?”
 
“剩下一半是……是拿了Salutatorian的,也就是给成绩排在第二名的发的奖章。”
 
“哇……”
 
“其实这样并不好,竞争很激烈的。大家来报道的时候都是第一第二,但一群第一第二的人里面再比一比呢,那些名次排在后面的,他们就接受不了。有一些挫折,有一些不如意,他们就接受不了, 没有办法和那个不再优秀完美的自己和解。有几年,我们学校的退学率和自杀率加起来超过百分之十了。”
 
“那你呢,你后来排第几?”
 
“我还好,一直都还不错。我觉得我是运气比较好,特别是考试的运气。”
 
“两个孩子在说什么呢?”
 
桑宜回过头,肯的母亲正站在客厅与厨房的交界处望着他们。肯的母亲留盖住耳朵的短发,发尾的卷子烫得丝是丝、缕是缕。问这话的时候,肯的母亲笑了笑,将手在过年红的围裙上揩了揩。桑宜从她的笑中感到一种严肃和克制。“她平时应该很少笑。”桑宜想。
 
“刚说到柜子里的那个奖章。”肯回答。
 
“你把它拿出来给小桑看啊,隔着玻璃有什么好看的。”肯的妈妈又笑了,这次的笑是从眼睛里跑到眉梢再到唇边的。
 
“我们家肯,从来都没让我操心过。他就是这么个特别让人放心的性子。”穿红围裙的母亲用手捋了捋头发,把头偏向桑宜。
 
桑宜从玻璃柜中拿出奖章,巴掌大的一枚,乌金色,被一根金黄的绸带拴着,托在手里沉甸甸的。奖章正中心刻了一条飘带,带子上是首字母大写的 Valedictorian。桑宜把奖章翻过来,看到背面的三行字:
 
“Ken Lin
Lexingtin High School
Class of 2004”
 
厨房传来呲啦下油锅的声音。肯已经跑去给他妈妈打下手了。晚饭端上桌,是一大盘还汪着油的糖醋排骨,六枚码得整整齐齐的油面筋塞肉,一碟马兰头拌豆腐一清二白,和一人一小碗炖得入口即化的冬瓜海带汤。
 
“哇好香!”桑宜猛吸鼻子,形象都不顾了。
 
“这马兰和冬瓜,都是咱家后院自己种的。”肯妈妈说。
 
“你别见谁都说这事儿!”肯的爸爸打断她,”咱小区的业主委员会那天都在垃圾桶那儿贴公告了,说以后要限制在后院种菜。”
 
“小桑又不是外人!”肯妈妈不满地反驳。
 
肯向二老悄悄使了个眼色。
 
“小桑,你会做饭吗?”肯的妈妈给桑宜夹了块排骨,问道。
 
桑宜尴尬地放下筷子,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可以学学,有什么可以请教我。”肯的妈妈转向肯的爸爸,“我家一肯最喜欢吃我做的饭菜了,老林你作证,是不是这样的?”
 
桑宜偷眼看肯,肯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又在桌子下捏了捏她的手。
 
那日吃过晚饭,肯带着桑宜在小区周围走走。福斯特城(Foster City)是填海造地的产物,小城像棋盘一样向海湾延展。但这棋盘又留些许镂空,那是未尽填之处形成的人工河,流水萦带,在房屋间绕行。
 
两人沿着人工河走了一程。小区的房子像积木一样板板正正,方窗框里透出俏皮的灯火,与满天星辰一同倒映在平静又朦胧的水面上。
 
“你说,你妈妈喜不喜欢我?”桑宜用手指戳戳肯的胳膊。
 
“我妈妈都说了,你不是外人。她是个要求很高的人,很少很少会这样亲切地说话的。”
 
桑宜很开心,拽着肯的胳膊,拉他向落满九微火的河面走。
 
大半年后,肯与桑宜订婚了。那时是圣诞节,小区少了几分俏皮,多了几分凡俗的喜气。在对这种喜气的表达上,家家户户不尽相同。有的在院子里竖起一株圣诞树,由彩灯裹着,一闪一闪的,也有的摆了充气圣诞老人的,风吹过,胳膊肘那儿就一皱一皱的。还有的在门口一方小草坪上装上射灯,在白墙上打出“新年快乐”的花体字。桑宜最喜欢的,还是几家在屋檐或窗棱上挂仿冰凌形状的彩灯的,一枚枚细细长长、玲珑剔透,在这终年不落雪的城市里,勾勒出熟悉的思乡情结。
 
这样一比,肯家房子的装饰就显得略微寡淡了,只是草坪修剪得很整齐,窗玻璃上贴了些红色的剪纸。
 
但桑宜不介意这些。“谢谢达令,以后我在异国他乡也有一个家了。”她摸摸手上的戒指,像小猫挥舞爪子那样冲肯挥了挥胳膊。
 
肯看起来却有些忧郁。他将手绕进桑宜臂弯,去握她的手,握住了就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其实这件事情是我没做好。我想过带你去旅游,旅游的时候跟你说,但是后来还是想着在家里,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比较好。我之前和妈妈说了的,今年要买一棵真的松树来做圣诞树,要好好装饰家里。但是妈妈她……妈妈是个比较……比较不那么浪漫的人,也比较节约,她有她自己的想法——”
 
“没关系的呀,你觉得我会介意这样的事情吗?”桑宜问。
 
“你要是不介意那真的太好了,只是我自己心里很过不去,不过也只好自己消化这个心结了,”肯亲了亲桑宜的头发,“亲爱的桑宜,也谢谢你。”
 
“你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从此以后的新年更加热闹。我六岁来的美国,每年过新年其实基本上都是和我爸爸妈妈三个人。也有去亲戚朋友家的,但比较少。现在不一样了,你加入了,我们就是两家人合成一家人一起过年。”
 
说起来,桑宜也是在车里发现肯的异样的。那天肯24小时轮岗结束,回到家换下洗手衣就睡着了。桑宜看着他乌青的下眼圈,只觉得那是长年累月朝五晚九的、每十三天才能休息一天的住院医作息留下的印记。
 
那是个礼拜六,太阳刚刚升起来,桑宜从肯的衣服兜里摸出他的车钥匙 — 她刚收拾完家,打算帮肯清理下车子。车门打开,里面有点乱。桑宜收拾了地毯上的落叶子、扶手箱上的包装袋和没来及的扔的饮料瓶子,她一边感慨着肯的习惯不如从前了,一边拿过手提吸尘器开始吸尘,过程中一不小心碰到了手套存储箱。存储箱的盖子慢悠悠打开,桑宜一侧头,就看到里面一只扁圆的银色恒温袋。桑宜以前见过那种袋子,是用来为存储的药品提供相对恒温的环境的。她只是稍微犹豫了下,就把袋子打开了。
 
袋子中是几只拇指大小的安瓿玻璃药瓶。
 
事后桑宜回忆,觉得当时直觉先于意识作用于她,在她看清楚瓶子上的白色标签 Fentanyl(芬太尼)之前,惊愕与恐惧已经像夜晚的海水一样漫上她的身体。
 
桑宜的医学知识都是肯补给的。她知道合成药Fentanyl 的效力可以是海洛因的 30-50 倍,或者吗啡的 50-100 倍。数以百万计的奥施康定使用者在无法被口服奥施康定安抚后,会逐渐转向药效与制瘾率百倍的 Fentanyl。
 
“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肯不愿意回答,其实桑宜心里明白。肯得过一次严重的流感,为了能早点回去上班,他连打了四天的吊瓶,用的是抗生素。在那之后,肯就落下来头疼的毛病。最早的时候,肯只是在口袋里备几片小塑料袋包好的布洛芬,一种传统的安全的止痛片,在特别难受的时候才吃上一片。
 
在桑宜的坚持下,两人去湾区大学的“偏头疼研究与治疗中心”求过诊。“偏头疼这个病症跟基因有很大关系。你想象下一个盛了水的杯子,水位的高低就是每个人先天发生头痛疾病的可能性。然后你把水杯逐渐倾斜—这个倾斜的过程就是外部环境的作用。水什么时候洒出来什么时候头疼开始发作。水位高的人,只需要一点点外界环境的刺激,比如持续地晚睡。”
 
“目前还没有药物可以根治偏头痛的,只能从调理生活习惯、改变外部环境出发,缓和头疼。”
 
发现车里存有芬太尼的那个晚上,桑宜和肯面对面侧卧在床上。
 
“咱们把工作辞了吧,”桑宜反反复复劝他,“我陪你去接受戒瘾治疗。”
 
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摇头。“住院医跟别的工作不一样,一旦辞掉就没有办法回去了。我们主治医生跟我们说,每一届七个住院医,就像是乘坐一辆巴士,往一个目的地开。如果某个住院医中途下车,那辆车子已经开走了,他是没有办法回到原来那辆车子上的,就只能在原地等下一班车。但下一班车也要刚好有一个空位置才能让他上去。你明白吗桑宜?”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桑宜问肯,可是好像肯也不知道。
 
“我想自己试着撑下去的,我还想过,就用一阵子吧,我还有一年半就住院医结束了,之后我就是主治医生了,那时候就不用那么忙了,能保证睡眠,头疼就会自己慢慢好。可是 — ”
 
桑宜眼泪掉了下来。
 
“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宜,你明白的,这很丢人。”肯面对着她,空洞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你让我再试试吧,我会好起来的。我……我从来没让任何人为我担心的啊……”
 
“宜,还有一件事情,我没办法安心,”肯终于将视线落回到桑宜脸上,“我们去把证领了吧,你不是一直想说,你想换一个好点的工作吗?你以前跟我解释过,那种 H1B 工作签证,有很多限制的……”
 
窗外传来鸟儿的啾啭啁鸣。桑宜从回忆回到现实。窗外还是黑漆漆的,但卧室的空气发出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嗡嗡的低频噪声,像是什么介质起了微妙的变化,醒过来等待黎明。
 
“这就是你所说的,你能为我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么多了?”桑宜握着肯留给她的那封信。
 
你其实早就有轻生的念头了,为了我才多撑了这么久。
 
桑宜打开笔记本电脑。她将提包里向寅给的信封取出来,翻到那张拍下了淡黄色路灯的照片。夜晚的灯光下,一幢红色砖墙的两层别墅,和一辆银白色的SUV,它们很安静地存在着,守护着不止一个人的秘密,不愿意被打扰,也不愿意被介入。
 
但向寅成为了那个打扰者和介入者。在这一点上,桑宜也是参与者。
 
桑宜在电脑上调出 LexisNexis(法律检索工具)。LexisNexis 有项叫做“资料库”的功能,输入姓名搭配驾照号码、社保号码或者家庭住址,可以得到各种相关资料,在债务追索案件中,桑宜曾依靠这项功能调查出欠债人的许多隐藏资产。但用这项功能搜索案件当事人的私人信息,是越矩的,桑宜以往从未做过。
 
现在屏幕上光标闪烁,“输入信息”那一栏里出现了“Frank ZhiXiang Chen”(桑宜从交通事故报告上看来的原告的全名),接着又出现了一串数字(Frank的驾照号码)。桑宜的手指悬在 Enter 键上许久,最终敲了下去。
 
LexisNexis 很快就为她生成了一份报告。报告中说,Frank ZhiXiang Chen 于 2008 年开始在旧金山一家叫作“金牌车”的车行工作,现在已经是“资深汽车销售员”  了。在车行的工作之前,Frank 给一家叫作“Yang & Li”的会计师事务所做了六年。桑宜在 Google 中查了下,“Yang & Li”就在唐人街附近,是一条老街上一幢不算新的砖楼里的一间小办公室。LexisNexis 的报告还包括了 Frank 的教育背景,他是在北京读的大学,学的是数学,2000 年来的美国,读了一个桑宜并没有听说过的学校的硕士,专业不详。
 
之后,桑宜还找到了 Frank 的脸书页面。封面照竟然就是车祸中那辆银白色的奔驰 SUV,车子很气派地停在逶迤延展的一号公路旁。脸书的头像则是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半蹲着,咧嘴笑着,将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子抱在膝头,背景里是蓝得透明的天和白得像雪的云。
 
桑宜呆呆盯着屏幕。她吸了吸鼻子。
 
“堤坝没有在上游拦住水,任它留到下游,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老板当时还说,“和解不是放弃。”
 
桑宜连上远程操作,登陆到办公室的电脑,从电子档案中调出向寅的保险单。
 
在和向寅的首次通话中,桑宜对他解释了,她所在的律所是向寅的车险保险公司“天天轻松”聘请的,为向寅这位被保险人提供法律帮助的。向寅不需要自己出律师费,费用是保险公司承担的,是他购买保单的“福利。”但另一方面, 保险公司既然可以为向寅聘请律师,那么也有权利撤销此项“福利,”只是需要满足一定的前提条件。
 
这个条件,用通俗的话说,就是被保险人做了出格的事情,比如说向寅“跟了原告很久,”在后者家门口,拍下原告的车子内部。这样出格的事情会急剧增加诉讼的不可控性,会将保险公司暴露在无法预测的风险中。
 
没有哪家保险公司会喜欢这样的风险。
 
如果保险公司知晓了向寅的所作所为,再由律师强调可能产生的风险,保险公司便会启动撤销“福利”的程序。除非这个时候,向寅同意和解,那样会让风险和不可控性瞬间降为零,保险公司也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这个案子,想办法让他和解,对他,对我们的保险公司,对我们律所都好。”
 
是啊,对所有人都好。如果能帮向寅争取到一个还算可以接受的和解数额,那么对向寅也好。
 
只是按照桑宜对向寅不算多的了解,以这样的筹码劝服他和解,不知道够还是不够。
 
桑宜给老板发了一封邮件。她打算太阳一出来就去办公室,先把向寅发给她的原告医疗记录原件的照片打印出来,然后把案子的最新进展和她的应对策略汇报给老板,最后看老板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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