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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落雪的第二乡|第七章 与专家的对话、肯和告别圆舞曲(一)

作者:微木,执业律师。笔名取自陶渊明的《读<山海经>》: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旧金山市区,海湾立交桥,唐人街上桥口。
 
几只路障三角锥隔开穿梭的车流,在匝道与立交桥的汇合处圈出一块区域。
 
“Area of Impact(撞击区域)距离左侧车道线 0.5 米,Xiang 的车从右边切过来,Frank 的车从左边……两人速度都在每小时 65 英里,就这么碰上了……”
 
说话的人叫麦克,是桑宜律所聘请的事故重建专家,此时正挥动双手比划着车辆的行进路线。
 
正如桑宜所料,“天天轻松”保险公司起初并不同意聘请事故重建专家,认为一个保单保额只有一万五的案子实在是不值得如此费心。桑宜为此不得不请示刚度假归来的、仍在 work from home(家中办公)老板。桑宜电话向老板汇报向寅口供的情况,在提到原告律师甩出原告的医疗记录时,老板打断她,问道, “原告修改了他的起诉状没有?”
 
“还没有,但是应该快了。”桑宜回答。
 
“我过两天来办公室。到时候找你聊一聊。不过事故重建可以先做起来。这样,我给‘天天轻松’打个电话,说明情况,请他们授权。专家的话,就请麦克好了。”老板说。
 
麦克四十岁左右,长一张圆脸,一对尾端下垂的八字眉挂在前额上,这让他看起来像是总处在对周遭事物的惊讶反应中(专家心里未必见得真有这样的情绪反应)。
 
桑宜的老板很喜欢麦克,“他的长相,有种天然的感召力,如果出庭作证,能让陪审团愿意听他把话说下去。”
 
“感召力?为什么说他的长相有感召力?”当时桑宜愣愣地问。
 
“假设你看到一个问号,想不想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老板说。
 
穿牛仔裤黄色马甲的麦克将卷尺刺啦一声收起。
 
“麦克,我们有结论吗?”桑宜问。
 
“没有轮胎煞痕(注解:汽车开动或紧急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留下的痕迹),没有车体残片,什么都没有……” 事故重建专家摇着头,“我可以再看一眼报告吗?”
 
桑宜将交通事故报告和附着的照片递给他。
 
天有些下雨,但还不到需要撑伞的地步。专家麦克用手挡在报告上方,将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证据少得可怜啊。”专家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变成四十五度的斜杠。
 
“车体损毁痕迹会有说法吗?”桑宜问。
 
“奔驰车上刮痕很少,很难断定撞击是由哪个方向来的。”
 
“天籁车上有很多损毁的痕迹啊……”
 
“说是这么说,但是那些损毁都不够有特点,很难说可以多准确地证明两辆车如何发生碰撞的。”
 
“怎样才算有特点呢?”
 
“如果 Xiang 的车子再经撞一点,产生一个形状很有识别度的凹痕,那就有特点了。”
 
“现在的没有辨识度吗?”
 
“没有,”麦克咂咂嘴,“车子的左后外板整个都掉下来了,左车门又是全凹进去的,车灯也全裂了,你要我怎么看形状……”
 
“原来是这样……”
 
“天籁这车子,不经撞啊……”麦克发出一声感叹,“对了,对方是奔驰车,我没记错吧……”
 
“是的。”
 
“可惜啊,奔驰车上的撞痕更是一点也不明显,所以一点都帮不上忙。”
 
“更不明显?”
 
“可以说,是基本没有撞痕,奔驰嘛,车中的诺基亚…… ”麦克说着,自己哈哈大笑。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很难。交通事故案,事后能断定出特别清晰的责任划分的,本来就不多的。更何况这个案子……”
 
“你怎么看待这个案子?”
 
“那我直说?”
 
“请一定直说。”
 
“这个案子,说实话证据不多,两边各执一辞,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吵来吵去真没什么大意思。”
 
“是啊,” 桑宜叹了口气,“你说出了我想说的东西……”
 
“这种案子就应该早早和解啊,能打起来官司也是蛮搞笑的了,咱们的客户也是时间很多……”麦克说到这儿突然刹住话头。“不好意思啊,我讲话直接……”
 
”没事。”
 
“那……”麦克咧了咧嘴,压下的好奇心重又滋长,“我还是想问一句啊,客户为什么不和解呢?”
 
“他觉得他没有错,是原告撞他的。还有,他坚持要把修车的钱从原告那里要回来。”
 
麦克惊讶地张开嘴。“他这样危险啊,证据又不足,进了庭审很可能最后赔的更多啊……”
 
“是啊,我也是这么估计的。”桑宜说,“不过,客户坚持,我们也只能坚持。再看看吧,说不能能有转机。”
 
“难……”麦克摇头,“现场没有留下什么证据,损毁也不典型,只能看原告和咱们的客户哪个的证词听起来更像那么回事儿。”“是法官审案子,还是有陪审团的?”他问。
 
“有陪审团的。”
 
“咱们的当事人是学生来着?”
 
“是,大三。”
 
“哪个学校来着?”
 
“城市大学,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啊,就是日落区的那个学校嘛……”
 
“那学校怎么样?”
 
“挺一般的,以前是个社区学院,后来加入了四年制课程,但大多数学生还是拿那种两年的副学士学位。我朋友的小孩就在那里读书,不过那小家伙成绩很好的,第三年就转到伯克利去了。” (注解:社区学院(community college),或可称为两年制大学,大多是公立学校,提供二年大学的课程教育,毕业时学校会颁发副学士学位(Associate Degree),社区学院的学生如果成绩优异,可以转学至普通四年制大学。)
 
“那你那个朋友的小孩很厉害啊……”
 
”他也算是走了捷径,直接考伯克利难度很大啊,从社区大学转进去还容易些。而且,在社区大学先读两年,等于省了两年交给伯克利的学费—伯克利一年四五万美金,城市大学才五千……”
 
“像这样毕业出来有差别吗?”
 
“我朋友说,毕业证书都一样的。除非你仔细追问,否则谁又看得出来……”
 
“那倒是,一般也没有人会主动问……”
 
麦克向三角锥围出的界限走去。“对啦,你还需要检查什么吗?没有的话今天的现场勘查就到此为止啦。”
 
“没有了,”桑宜摇头,“而且你都已经说了,责任很难断定,也找不出什么对我们有力的证据。”
 
“就是啊,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啊。”麦克总结着,“那回去我整理下,我会出一份报告,报告里会写明我反推出来的事故可能发生的情况。能尽力的我肯定会尽力的,但是你心里也要有数,来去太多也不可能,真把一个责任五五分的案子写成二八开,陪审团也不会信啊。” 
 
他弯腰把三角锥提起来,倒了个个。朝上的底盘上有个塞子,专家咔哒一声把塞子拔了下来。三角锥发出呲呲的泄气声,很快瘪了下去。
 
“我今年把公司的路障都换成了这个牌子的,他们家的三角锥不漏气,操作还特别的方便,最重要的是,一点都不贵!”麦克叠着已经成了一张塑料皮的三角锥,很是自豪。
 
他走向第二个三角锥,用与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拔着底盘上的塞子。 
 
“我来帮你吧。”桑宜说。
 
“不用不用,你站着就好,哪能让你帮忙呢。”他冲桑宜连连摇手。“你最近怎么样啊?有一阵子没见到你了。”
 
“我挺好的,你呢?”
 
“都好都好,就是加州什么都涨税也越来越过分,生意不好做啊……代问你们老板好啊,”麦克说。“对了,没两天就大选了,你投票吗?”
 
“投票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吧,我不是公民的。”
 
“哦哦,你看我这,想套个近乎又没套到点子上。”
 
桑宜笑笑,“你呢,听你口气是打算投票?”
 
“哦那倒也不是,我就是问问。我投不投都无所谓的吧,加州是民族党的票仓啊,希拉里的大靠山啊。”
 
“那你算是有倾向吗?”
 
“也不算吧,”麦克挠了挠头,“我就是看些公众号,分析说川普的移民政策会比较好,我这不是算小时候来的移民么。而且啊,希拉里上台就又要涨税接济不工作的流浪汉……”
 
“所以你还是有倾向咯。”桑宜说。她话音刚落下,一辆特斯拉几乎贴着还未收起的充气三角锥飞驰而过,呼啦一声将高速路上的积水溅的到处都是。桑宜不由向后急退一步。
 
“我说,特斯拉那老板,可支持民主党了。”麦克冒了一句。
 
桑宜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她在三角锥旁站稳后说道, “今天谢谢你啊,浪费你不少时间吧。”
 
“还好,现场两个小时……我是从公司开过来的,待会儿开回去,来回交通就算两个小时吧,这样一共四个小时。”麦克偏着头,边算边说。
 
“好的,再跟你确认下,每小时计费是 275 刀,对吧?”
 
“其实是这样的,”麦克挠挠头,“上个礼拜开始我们每小时涨了 25 刀,早上给你发合同那会儿还没来得及改,现在其实是 300 刀一个小时了。”
 
“好的,没问题。”桑宜说着,掏出支票本,撕下一张支票就开始写。
 
“诶你别着急啊,我还没说完呢, 你们所是我们的老客户了,我认识你也有好两年了,这次就按照以前的计费好了……”
 
桑宜停下手上动作。“你确定?”她问,“没关系的啊,涨价我们都理解的,湾区什么都年年涨。”
 
“没有没有,这次就按原来的价格好了,我早上给你发合同写的 275 刀的,现在改也不合适,下次下次,下次开始再 300 刀一个小时。”麦克边说边搓了搓手,接着又抹了一把脸。专家的脸上湿乎乎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那就照你说的来。下次我们再按 300 刀一个小时。”桑宜说。她在支票数额那一栏填上 1100 刀,又在授权签署人那一栏填上自己的名字,把支票递向麦克。
 
麦克将支票揣进衣袋的时候,视线在桑宜的左手上停了一停。
 
“对了,肯(Ken)最近还好吗?”他问。
 
桑宜一怔。
 
“我说,婚礼什么时候哇?”麦克指指桑宜的戒指。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桑宜一阵心悸。
 
“我认识你那会儿你刚刚订婚啊,这一晃也有一年大半了啊……”麦克并未觉察到桑宜的变化。
 
“给我发婚礼邀请函吗?”他带着轻快的神情,又接着问了下去。
 
”我……”
 
“你咋啦?”
 
“我……咳咳……”桑宜控制不住咳了两声,脸颊因充血而显得绯红。
 
麦克终于意识到了桑宜的反常。
 
“啊,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不是真的让你邀请我的啊。”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慌忙改口。
 
”不是,”桑宜定了定神。“是这样的,我们……咳……我们已经分手了。”
 
“啊,什么?怎么……怎么会这样啊?”麦克嘴巴张成 O 型。他很震惊,八字眉快要竖了起来。他为自己的失言懊恼不已,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是我的问题,戒指确实应该取下来了。”桑宜低下头,说。
 
“说哪儿的话,怎么会是您的问题……”麦克讪讪笑着,尴尬地立在那儿。
 
勘察彻底结束,已是下午四点。             
 
桑宜从事故地点往办公室开,车轮一程接一程地覆盖路面,天色一截一截地暗下去,车子像是驶入缓慢张开的黑暗中。然而公路上越来越多的车尾灯亮起,细雨迷蒙中,尾灯模糊的红色影子次第迭开,点亮了河流一样的道路。
 
桑宜想起从前见过的放河灯的场景。夜幕之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将一盏盏河灯小心地放入水中,河灯挤挤挨挨的,慢慢又分散开来,在人们的注视中流向远方。那些不曾说出口的心愿和执念,则随着河灯,传递了下去。
 
此时淡淡的红光透过车前窗,桑宜微微抬了抬握着方向盘的左手,视线落在沾着红光的戒指上。
 
“肯你还记得麦克吗,就是我们律所最常用的那个事故重建专家,你有一次来事故现场接我下班,那个穿黄马甲主动跟你打招呼的,你还记得他吗?” 
 
“说起来,那次也是在金门大桥上,离这次这个车祸现场也不远。那天也像这样下着雨。那天晚上,你求婚了。你让我伸出左手要给我戴戒指,我当时真的好紧张,竟然听错了,伸出了左脚。你爸爸妈妈都笑得喘不过气来。我当时觉得,我简直矬得跟你家那棵多少年都不换一换的塑料圣诞树一样。”
 
“麦克今天问我,我们什么时候举行婚礼。你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做到。”
 
“麦克还特地问你,问你记不记得他。我猜,你一定会先想很久,然后再说,‘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而且你一定会加一句,‘别人记得我,可我记不得别人,我真的是好抱歉!’”  
 
桑宜又意识到肯一定会笑着说这样的话。肯笑起来的时候,本来就小的眼睛会彻底消失(变成一条缝),但一对酒窝会在腮边出现。肯的笑是她见过的最温和的,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渡不过去的难关,第二年的春天在不远处招手。
 
可是第二年的春天最终到来的时候,也一并带来了一支告别圆舞曲。肯的优雅与温和随同他一起谢幕。
 
肯是在桑宜报失踪 30 个小时后于离家 80 公里的 Salinas 河边被发现的。他开出去的那辆车还停在桥上。肯的同事没能在手术台上救回他。桑宜在那个说再见的房间里一动不动坐了也不知道多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竟一时无法打直。
 
那天晚上桑宜回到他们合租的公寓,她握着肯留下的那封信,意识到公寓每个角落都还留有他的气息。
 
信里写道,“Yi,对不起,我能为你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么多了。承认自己的软弱是一件非常非常艰难的事情,但我好像也并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我只是很抱歉,最后的收尾工作竟然也得你来做了。”
 
是夜,桑宜迟缓地、带着已钝化的情绪将公寓墙上两人的订婚照一张一张取了下来。而将肯的所有衣物清理完毕,则花了她之后整整五个月的时间。也就是一个多月前,肯还拥有一个仅属于他自己的装袜子的抽屉。
 
桑宜通知了肯的父母,但对大洋彼岸自己的家人却缄默至今。而其他人,桑宜则抱着一种极度被动的态度,只有被问起才给一个语焉不详的答复。
 
至于手上那枚戒指,桑宜挣扎过很多次,却总是在快要褪下的时候放弃了。她痛苦地明白过来,那是一种模糊却又深入骨髓的感情在支配着她,那个让她放下残留的依赖与等待的时刻,仍然徘徊在前来的路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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