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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博士称呼变迁小史

作者:童言,终生学习者,两个孩子的妈妈,硅谷高科技从业者,在工作和育儿的同时致力于自我成长。
 
写在前面:
 
奴隶社会的读者朋友们,你们好!我是美国硅谷的一名职场妈妈,在工作育儿的同时也关注自我成长。两年前加入诺言社区以来,我收获了许多启迪,让工科背景的我有勇气来尝试文字创作。
 
这篇文章是我最近写的一个关于女性成长的故事,取材于身边朋友的真实经历。文章通过近二十年间女主人公称呼的变化,讲述了主人公从少女到母亲、从学生到职场女性的成长历程。
 
称呼,体现了外界对我们的预设,但也可能是带着刻板印象和偏见的标签(比如女博士如何如何,女人生了孩子就该怎样怎样)。人的成长就是一个学着与称呼背后的各种角色和谐共处的过程。我们需要履行每种角色的责任,也需要避免让任何一个角色的刻板印象定义自己。
 
自我定义,是人尤其是女性永远不该放弃的权利。愿读者朋友们都能突破称呼和标签的束缚,积极主动地定义和实现自己的价值。
 
01 学生时代
 
程诺第一次被叫作阿姨,是 19 岁那年的夏天。那是大二暑假的一天,她和一位男同学从新东方上完课,来到附近的肯德基吃饭。正在点饭的时候,身旁传来稚嫩的童声:“阿姨,我需要一根吸管。”程诺转身,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柜台旁。程诺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这阿姨指的就是自己,而旁边的男同学已经把吸管递到小男孩手中。
 
那顿饭程诺吃得有点闷。她一边啃着汉堡,一边咀嚼着那一声阿姨:自己究竟是该为晋级成熟女性而高兴,还是该为终结少女时代而悲哀?回学校的路上,程诺还在琢磨这个问题。
 
男同学忍不住开口了:“你知道小朋友今天为什么叫你阿姨吗?主要是因为有我这么一个成熟稳重的叔叔在旁边。如果今天你一个人,绝对会被叫作姐姐。”可不是吗?男同学虽和程诺同龄,但气质老成,总是被认作辅导员。程诺被这个逻辑说服了,回到教室专心做她的 GRE 题目去了。
 
彼时的程诺,一心一意地做着学霸。21 岁那年,她漂洋过海来到波士顿读博士。一开始程诺是不打算用英文名的,但很快就被美国同学对她的称呼打败了。本来好好的中文名字,变成拼音就少了一半的意义,而她的名字常被发音成 No,让人郁闷不已。程诺索性搬出了初中英文老师起的名字,从此用 Nora Cheng 行走江湖。
 
读博的日子简单而忙碌。程诺的 23 岁生日是在实验室度过的。她忙着赶一份会议论文,完成时已是凌晨五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生日快乐,却看到了青黑的眼圈和眼角的两根细纹。“还真是如假包换的阿姨呢。”她想起几天前和家人电话时小外甥女对自己的称呼,不由自嘲一下。
 
02 初入职场:西雅图的程博士
 
经过多次会议赶稿和论文修改的锤炼,26 岁的程诺升级为程博士,来到西雅图做研究员。入职第二周,老板布置了一项任务:程诺需要替代公务繁忙的老板给医学院的住院医上两个月课,讲授医学影像的算法。
 
住院医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经过四年本科、四年医学院再加若干年实习的层层选拔,才走到这一步,是精英中的精英。程诺精心准备了课程内容,忐忑地走上了讲台。在满屋子三十多岁的住院医中,程诺的亚洲面孔透着难以掩饰的稚嫩,尽管她已经放下了马尾、穿上了正装试图让自己看着成熟一些。问答环节中,住院医要么没有称呼直接提问,要么称她为喜欢数学的年轻姑娘。
 
平时在工学院,教授学生之间直呼名字很正常。但医学院是等级森严的,公共场合都是叫某医生、某博士、某教授,曾经有一位女教授因为住院医直呼自己名字而没叫 Dr Anderson 一路抱怨到了系主任那里。
 
程诺是知道这些的,所以那一声年轻姑娘在她听来并不入耳。这感觉就像被文件划破了手指,挺疼但又不算受伤,所以也就不值得宣扬。老板太忙,程诺便自己找到了医学院主管教学的几名教授,询问他们对于课程的预期。
 
几次谈话下来,程诺发现了问题:老板给的讲义是工学院研究生用的,而住院医缺乏相关背景,也没有兴趣知道太多技术细节。程诺把讲义做了大改动,突出基本概念,淡化数学推导,还加上单元测验让住院医自我评估。几次课下来,大家看她的眼神似乎没有那么不屑了。
 
一个月后,住院医开始叫她 Dr Cheng 程博士,餐厅偶遇也会主动和她打招呼了。课程结束后,程博士拿到了很好的教学评估,老板也满意地评价说:“Nora,你在这件小任务上的表现完全超出预期,相信你在科研上会更出色。”
 
初入职场的程诺在西雅图发展顺利,但却被一个问题深深困扰:相恋多年的男友在东海岸工作,横跨北美大陆的长距离关系让两个人都很辛苦。经过几年的权衡和努力,程诺和男友一起搬到洛杉矶安了家。她为此放弃了科研,转型加入高科技 M 公司做工程师。
 
03 三十岁前别结婚
 
29 岁那年的秋天,程诺和男友在洛杉矶市政厅登记结婚,成了韩太太。伴随新身份而来的,还有一个新称呼。韩先生的堂弟在当年夏天得了个男孩。小婴儿作为韩家第四代长孙,也出现在国内亲友录制的祝福视频上,被家人代言说:“小宝宝祝大伯大娘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程诺被这惊雷般的一声大娘炸得重心失衡。平时校友联谊,她总被认成本科生,怎么一结婚就秒变大娘了呢?那个周末程诺又参加了一次校友活动,是洛杉矶前副市长陈愉女士来宣传新书《三十岁前别结婚》。
 
陈女士从自身经历出发,鼓励女生摒弃世俗偏见,年轻时精进学业事业。程诺深以为然。大学毕业时她选择读博,被好几个同学追问为什么要做第三类人,但还是凭着热情和决心坚持下来。陈女士又说女生在感情上不要妥协,要用科学方法积极寻找 Mr Right(真命天子)。
 
程诺第一次意识到可以用解数学题的方式来找男友,回到家立刻和韩先生分享。“如果当年就知道这种操作,估计我就不会找你了吧,那也就不会被叫成大娘了。”韩先生做出一副要掐死程诺的样子,手落下的一刻却把妻子拥入怀中:“我们没有经过优化就达到了最优解,是不是比别人高明多了。”
 
04 职场进阶:深圳的程工
 
随着 M 公司战略转移,程诺参加了好几个中国项目。客户 G 的项目是中国市场的重中之重。一开始,程诺只是远程支持中国同事,并不直接和客户接触。但项目中期出现了一个棘手的新问题,老板立刻派程诺飞到了深圳客户那里。项目经理把程诺介绍给客户的工程副总:“这是我们美国总部来的专家程博士,一定能在两周内解决问题。”
 
程诺心里一惊,问题根源都没找着,怎么就立下保证了。副总和程诺寒暄几句,言辞很客气,眼神却充满了不信任。“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我还是那个被人轻视的年轻姑娘。不过,至少比做大娘强。”程诺给韩先生发去一条信息。
 
程诺和中国分公司派来的助手在客户的会议室安营扎寨,开始排查问题。几个助手都是刚毕业的研究生,叫她程博士。程博士领着大家奋战两天以后,还是没有找到问题根源。程诺心急火燎,但又想起了临行前韩先生的忠告:脸皮要厚,心要宽。“不管是专家程博士、还是不靠谱的年轻姑娘,这个大梁只能自己挑了。”
 
程诺先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再去想办法。她给出了三套方案,请美国总部和上海分公司的同事和她们小组分别专注一套方案往前走。两天后三套方案的实验都有了数据,整合在一起终于揭示出了问题所在。找到了原因,解决方案就明朗许多。
 
一周后问题解决,项目按原进度进行。客户的副总设宴款待程诺小组,敬酒说到:“感谢程工、童工、舒工、关工的支持,期待下次合作。”程诺觉得几个助手的姓在这个语境中颇有喜感,相比之下还是自己的“程工”更好听一些,也许,程工天生就是做工程师的料吧。
 
05 从娃到妈
 
在成功交付几个项目之后,32 岁的程诺获得晋升,更在同一年迎来了女儿果果。升级当妈的程诺有许多喜悦,但也有更多的困惑。三十多年来,她习惯于结构化思维、高效率执行,并借此一路高歌猛进。
 
然而,婴儿是如此神奇的生物。
 
即使看过再多的育儿书、准备了再高科技的婴儿用品,也无法避免种种纠缠的问题:吃奶出牙睡眠训练,孩子半岁送日托的分离焦虑,孩子第一个冬天的频繁感冒,重回职场后同事态度的微妙转变,一边泵奶一边电话会议的窘迫,哺乳期不能出差而失去重要项目的不甘。总有一款问题,能在一个瞬间将每一个 lean in(向前一步)的职场妈妈打到谷底。
 
程诺怀疑过,自责过,纠结过,焦虑过,最终在一次次痛苦崩溃中明白了从娃到妈是一个多么令人敬畏的过程。几十年来,“娃娃”是家人对于程诺的保留称呼。但有了女儿之后,连自己妈妈也常把程诺叫作“果果妈”。
 
程诺最初很反感这个称呼,觉得失去了自我。但随着孩子长大,她认识到“果果妈”其实是自己身份的一部分。从娃到妈,是生命的扩张,这个过程让她的身份有了更丰富的内涵。
 
的确,她很难再像从前一样,妆容精致地去喝个下午茶再看场文艺片,或者和韩先生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但这一切与其说是失去,不如说是改变,是人生战略重心转移而带来的优先级重组。
 
06 Miss v.s. Ma’am
 
在“果果妈”和“程工”的身份交替中,时间飞一般地流过。果果两岁半时,程诺加盟另一家明星科技公司,举家搬到硅谷。她居住的山景城居民中位数年龄是 34 岁,有时走进咖啡馆,会发现满屋子都是大学生模样的人。
 
35 岁的程诺感到一丝年龄危机,但更多的是硅谷的活力。她在工作养娃之余修了斯坦福大学几门人工智能的网络课程,进度还超过了刚刚博士毕业的男同事,一时间又找回了学生时代挥斥方裘的感觉。
 
在一次女工程师联谊活动中,程诺结识了其他部门的两位同事:Cindy 和 Susan。她俩都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和程诺聊起了男性主导的科技企业对女性的隐形歧视,以及养娃的一地鸡毛。
 
程诺正暗自思量着谁的中年不迷茫,只见服务生走来给 Cindy 倒酒:“Would you like more wine,Ma’am?(女士,要来点酒吗?)”Cindy 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原来,Ma’am 这个词在英文中有好几种意思。第一,它是对女性的尊称,也用来称呼军队里的女长官甚至是英国女王。第二,它多用来称呼已婚女性,区别于称呼未婚女性的 Miss。不少人因此认为 Ma’am 专指年龄偏大的女性,很反感这个称呼。
 
Cindy 显然觉得这一声 Ma’am 暗示着自己巅峰不再,抱怨说除非自己是女王,否则不喜欢被人这么称呼。程诺倒有不同的见解。如果有人叫她 Miss,她会暗自得意自己保养得宜;如果有人叫她 Ma’am,她会假想自己是女王。当了好几年的“果果妈”,谁还没点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呢?
 
07 我是谁?谁在定义我?
 
搬到硅谷的第二年,程诺生下了儿子童童。再次做母亲的她少了一些焦虑,更能享受其中的乐趣。尽管有许多鸡飞狗跳怀疑人生的日子,但是她已经明白每一个黑暗时刻都会过去,而睡眠和运动比顾影自怜能更有效地解决问题。
 
儿子半岁时,程诺背着两斤多重的泵奶器,出差参加学术会议。她工作的领域近年是业界热点,而中国企业的发展势头尤为强劲,有不少国内的猎头和高管向程诺伸出橄榄枝。
 
程诺不是没动过心,但是想想嗷嗷待哺的儿子,只能微笑着说“保持联系”。年纪越大,人生优化的限制条件就越多,也越难以找到全局最优解。我们背负着越来越重的行囊,拼尽全力寻找一个局部最优解。也许,这才是最适合自己的解法。
 
五天的会议结束。程诺拖着一箱冷冻的母乳,风尘仆仆赶回家。一进门,就听到妈妈在里屋说:“快来看,童童又有新技能了。”程诺走进里屋,只见儿子一只手转动着玩具城堡上的三个齿轮,另一只手拍击着叮咚作响的音乐球。“童童都有三转一响啦,要是 70 年代,结婚的四大件都准备好了。”妈妈笑眯眯地说。程诺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只听妈妈继续规划着:“放在过去,你现在就该为儿子结婚攒钱了,毕竟是要当婆婆的人。”
 
程诺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结束对话回到卧室的。开会这五天,她的心情是放飞的。她是猎头眼中的高端人才程博士,是校友聚会中“完全看不出是俩娃妈”的 Nora Cheng,而且没有一个服务生叫她 Ma’am!她仿佛找回了十年前博士毕业时的那种意气风发:穿梭于会场时她是优雅的职场女性,赶回宾馆房间给儿子泵奶时她是尽职的好妈妈。
 
而这一声“婆婆”,仿佛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让灰姑娘的马车终于变回了南瓜。
 
程诺脱下连衣裙,卸掉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晕开的淡妆,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浴室的水汽升起,镜子里的影像逐渐模糊。程诺仿佛看到十几岁的自己一路走来,一点一点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娃娃、Nora Cheng、年轻姑娘、韩太太、果果妈,一个个称呼像一面面镜子,映出了她身份的变迁。这些称呼影响过她、改变过她,但从来没有完全定义过她,因为她一直在积极地定义自己。
 
程诺抹去镜子上的水汽,对着自己用力笑了一下。不管明天又会有什么新的称呼,她永远是那个认真生活的程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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