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奴隶社会 > 不落雪的第二乡|第六章 口供(三)

不落雪的第二乡|第六章 口供(三)

作者:微木,执业律师。笔名取自陶渊明的《读<山海经>》: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作者按:在第一章 车祸(一)中提到,原告与向寅都否认了在车祸中受伤,原告的起诉状仅向向寅要求赔偿财产损失。)
 
十分钟后,屋子里的人再次各就各位。
 
口供记录员拍了拍手,“大家都准备好了吗?准备好就开始了?”
 
“当然准备好了,接下来的口供会很精彩的。”原告律师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所以,Mr. Xiang,车祸发生的当时,你在做什么呢?”原告律师提出中场休息后的第一个问题。
 
“我正在开车。”
 
“这是显而易见的嘛。我是问你,除了开车,你还在做什么?”
 
向寅疑惑地看着原告律师。“除了开车,我还能做什么?”
 
“啊,比如说,你有没有在打电话,或者发短信,或者用你的手机看视频?”原告律师比划着。
 
“你是想套我话,想让我说出我在开车的时候不专心,所以造成车祸,是这样吗?”向寅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比划,毫不客气地反问。
 
“怎么能说是套话呢?我是在问你事实,有你就回答有,没有你就回答没有。还是我刚才说的那个问题,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就可以了嘛。”原告律师说着,瞥了一眼桑宜,意思是“你的当事人怎么还是在犯这种错误。”
 
桑宜没有理会他。
 
向寅歪了歪头,想了会儿,回答道,“开车时,我其实有在做另一件事情。”
 
“哦?那是什么?”原告律师突然提高了声音,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在听一首歌,手机里的歌。”
 
原告律师露出失望的神色。 
 
“那首歌叫 In The End(终点)。是 Linkin Park(林肯公园)的。挺好听的,推荐给你。” 向寅说完,还冲原告律师笑了笑。“你的当事人,原告,他撞我的时候,我就在听这首歌。”
 
原告律师吐出一口闷气,像还没炸就哑了的爆竹。
 
“下一个问题。”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大约十页纸的文件。他把文件递给口供记录员,说,“麻烦您将这份报告标记为证据 A。”
 
口供记录员接过文件,取出一枚空白标签,贴在文件的右下角,又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一个A。(注解:在录口供的过程中,展示的文件可被标记为证据,庭审时可供使用。)
 
“需要复印吗?”口供记录员问。
 
“麻烦复印三份。”原告律师说。
 
五分钟后,口供记录员将三份复印件分别递给原告律师、桑宜和向寅。原件则被他收起归档。
 
桑宜看了一眼报告,对向寅说,“这是交通事故报告,‘天天轻松’保险公司给过你一份拷贝件的,你看一眼。”
 
“这个事故报告提到,你在车祸后对警察说,你没有受伤。那么我的问题是,你承认你当时有对警察说过这样的话吗?”原告律师问正翻着报告的向寅。
 
“承认。警察当时不止问了我有没有受伤,他还问了原告有没有受伤。我和原告都说没有受伤。”向寅从报告中抬起头,回答道。
 
“你们还说了什么?”
 
“警察当时说,要不要喊辆救护车,把我们送到附近的医院检查下。我还没说话,原告就说‘完全没有那个必要。’他既然那么说了,我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向寅指着交通事故报告,“原告说的这些话也都记录在报告里面的。”
 
“很好。”原告律师这么说着,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大约三十页。他将文件递给口供记录员,“麻烦您将这一叠文件标记为证据 B。跟刚才一样,再帮我复印三份。” 
 
五分钟后,原告律师、桑宜和向寅人手一份三十页的文件。而原件则被口供记录员收了起来。
 
“我的当事人,也就是原告 Frank 先生,他可是受了重伤的。”原告律师环视整个房间,慢悠悠地说。
 
“你说什么?!”桑宜差点站了起来,“原告的起诉状明确说了他只有财产损失的,只要赔修车费的。”
 
“这并没有什么问题啊,”原告律师含糊地笑着,“在向法院提交起诉状的时候,原告并没有觉得身体上有任何不适啊。他是过了一阵子才觉得不舒服的。”他停了一下,又高声说,“调查表明,许多出车祸的人,都是在车祸一阵子后才发现自己在车祸中受了伤,这是很普遍的现象嘛。”
 
“刚才拿给你们的,就是我的当事人 Mr. Frank 先生的医疗记录,”原告律师的声音更大了,“车祸发生六个月后的一天,他突然觉得颈部和背部剧烈疼痛。他从一个月前开始接收推拿治疗,目前已经进行了十四次推拿了。上周,他还去做了个核磁共振,昨天刚拿到核磁共振的片子 — 当然了,这些都在刚给你们的医疗记录里,你们可以慢慢看。”
 
“原告律师,你的当事人不仅没有在起诉状中提到人身伤害,之前你向我提供调查取证材料的时候,你的客户也是明确地、书面地回答了,他没有在车祸中受伤!”桑宜激烈地反对着。
 
她取过标记为证据 A 的交通事故报告,指着上面提到原告的段落,“就像 Mr. Xiang 刚才作证的那样,交通事故报告里说了,事故发生后,交警问了原告和被告,有没有受伤,原告和被告都回答说没有。”
 
原告律师微笑着听桑宜说完。“桑律师, 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我的当事人是最近才发现他在车祸中其实是受了伤了。”这会儿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哑掉的爆竹了。
 
“你们这样是不行的。”桑宜觉得有必要和原告律师谈一谈。
 
“我们让口供暂停一下。”她向口供记录员打了个手势,记录员将手中的速记仪器拨到暂停。
 
桑宜站起身,指着原告律师说,“我们出去谈一谈。”
 
走廊上,桑宜双臂抱胸,低头思索。
 
站在她对面的原告律师先开了口,他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但语气比在口供室内要平和。
 
“桑律师,我们现在不在录口供,所以我想跟你说说实话。这样的案子我每年都要处理几十个,但这些案子最后都不会进入庭审。实际上这种案子进了庭审又能怎么样呢?你以为法官和陪审团喜欢把宝贵的时间花在这种一没有关注度、二没有标的额的交通事故案子吗?我们吵来吵去有什么意思呢,你们真的应该在诉前就和我们和解的。”
 
“我觉得让事实说话吧。”桑宜说。
 
“事实?”原告律师笑了,“你是律师,你懂的,很多时候真正的事实是怎样的谁也不知道,尤其是这种交通事故案子,不,绝大多数案子都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说道,“既然你坚持让事实说话,那我也告诉你,我也要对我的客户负责任。我们可以和解的数额也不会是诉前那个了。”
 
“是因为你的当事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那次车祸中‘受伤’了么?”桑宜反问。
 
“桑律师,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你也是律师,车祸之后一段时间才发现身体受伤,我相信你也不是没有见过。你不能说因为你现在是被告的律师,就来指责这种情况的合理性。你不能让位置影响你的判断。”
 
“你说的没错,但人家的‘车祸一段时间之后’一般是一到两个月,你的客户是半年后才发现自己受伤的。这……这是树懒的反射弧啊……”
 
“这种情况并不是没有……”
 
桑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找个医师来给 Frank 做检查,他会给出意见,原告受的伤与车祸无关。”
 
“没关系,你可以尽管做你需要做的事情。那当然咯,我也会做我需要做的事情。只是法庭上见的话,我倒不觉得你能占到多少优势。”
 
“法庭上见的话法庭上再说。”桑宜说,“差不多十分钟了吧?我们回去吧,大家都在等。”
 
回到房间坐下的时候,桑宜突然注意到,向寅手边放着一只手机,背面朝上,看起来是 iphone 5 的旧款。她回忆了一下,在上半场的口供中,那个位置并没有一只手机,她猜测这位大三学生应该是等得久了,觉得无聊,取手机出来玩的。
 
她正打算让向寅把手机收起来,录像师招呼了一声,意思是让向寅看镜头。
 
就在录像师调整镜头的当儿,向寅伸手,迅速将桌面上的手机收了起来。
 
口供结束在晚上五点一刻。
 
十月末了,正午太阳直射点从北回归线移到了赤道,又向南回归线进发。晚八点天色依然明朗的日子已经过去,此时此刻,向寅背后的窗子正框着几缕绛红色的晚霞。
 
原告律师将笔记和电脑装进公文包里,最先离开了房间。
 
口供记录员正低着头,将仪器上的插头一一拔下。
 
录像师则弯着腰,拆卸着三脚架,他的身旁摆着已被折叠成可携带尺寸的灰色幕布。
 
“天气慢慢冷了啊。”口供记录员突然说。
 
“是啊,”桑宜接话,“你待会儿是做Bart回去么,还是开车?”(注解:Bart 的全称是 Bay Area Rapid Transit,是连通旧金山市区与湾区的大型有轨公共交通系统。)
 
“必须是 Bart 啊,旧金山市里面开车只能用闹心来形容!一个红绿灯路口能堵你四十分钟,你看着前头绿灯一波一波亮就是轮不到你,哦还有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骑摩托车的条子(注解:cop 是 policeman 的通俗说法,‘条子’是‘警察’的通俗说法),把小摩托往你车面前一横就给你开罚单。”口供记录员说着,飞出几点零星的唾沫。
 
他又搓搓手,“我坐 Bart 都习惯了,就是今天入冬特别早,天气奇冷无比,我感觉人还不大适应,待会儿往 Bart 站走估计会比较难捱。”
 
“这样不能算冷啊,”录像师插话,“我以前住波士顿,冬天大雪封城,天天挖车,挖了埋埋了挖。你们在加州呆久的,都是 California Soft。” (注解:California Soft 是当地俚语,可理解为因加州气候温暖,冬天也不下雪,当地人被天气宠坏了,芯子都软了。)
 
“桑律师,你是在加州长大的吗?”录像师问桑宜。
 
“不是,我是在中国出生长大的。”
 
“哦,我去过中国,上海和北京,可好玩了。你是在中国哪里长大的啊?”
 
“石家庄,靠近北京的一个城市。”
 
“哦,靠近北京的话,那里冬天应该也很冷吧!”
 
“没错儿,特别的冷,而且下雪,但是比起波士顿还是要好一些。”桑宜说。
 
“哈,波士顿,我来了加州就不想再回去了,”录像师说着,瞧见了一言未发的向寅。“嗨小伙子,你是加州长大的吗?”
 
“差不多吧。”看起来,向寅加入他们对话的兴致并不高。
 
录像师转头又与口供记录员聊了起来,聊着聊着便一起向门口走去。
 
“谢谢你。”向寅对着门口两人,突然冒了一句。
 
口供记录员对向寅挥挥手。
 
屋子里只剩下向寅和桑宜。
 
“律师,我今天的表现还可以吗?”向寅坐着没动。
 
“挺好的。”
 
“可是你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啊。”向寅说。
 
“原告改口,说他受了伤,问你要医药费,医药费一般都是很大一笔数目,这样就很麻烦了。”
 
她看到向寅低下头,翻着标记为证据 B 的原告的医疗记录。
 
“这一份就是给你的,你不用在这里看,可以回家之后慢慢看。”桑宜说。
 
向寅“嗯”了一声,但没抬头。
 
“你打算在这儿呆多久?”桑宜于是问。
 
向寅这才抬起头来,“这办公室几点打烊?”
 
“六点。”
 
“那我可以再待一会儿么,我想把这点医疗记录看完。”向寅说。
 
“应该没问题,”桑宜说。她向前台确认后,又叮嘱了一句,“不要超过六点,人家六点下班。”
 
“不会的。”向寅回答。
 
出门的时候,桑宜回了下头,看到向寅正握着不知什么时候又取了出来的手机,他的视线在手机频幕和桌上的文件之间切换着。他的身后,霞光透过窗玻璃,形成一个边缘清晰的梯形框子。微微弓着背的向寅坐在框中,神情专注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开车回家的路上,桑宜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向寅究竟在手机上看什么,而且还是与原告的医疗记录比对着看。
 
推荐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