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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诺:我们的教育,要从“淘汰”到“成全”

2015 年火遍硅谷的 AltSchool ,是我儿子作为创校生去的小学。2015 年 8 月份,我儿子在 Palo Alto 的小校区入学。当时 AltSchool 融资过亿美金,所有硅谷大佬几乎都在后面,可谓如日中天,在美国教育界引起了很多关注,更有千名教师争先恐后地应聘几个教师岗位。
 
可理想远大,现实骨感。2018 年,AltSchool 不得不“战略转型”, 黯然关闭了几乎所有的实体学校。过去一年的发展也不尽如人意。
 
虽然这个大泡泡吹破了,但是我很感激这个学校,种下了我做教育的种子。
 
2015 年 12 月,我和华章在硅谷见到了 Salman Khan,没错,就是可汗学院的创始人。
 
那时候他刚刚开办 Khan Lab School(KLS),团队当时和我们分享,说计划 3 年内在全球开 1000 所可汗学校。我们听得激情澎湃。于是,所谓“无知者无畏”,我们当时就起了念头,决定回北京也做一所学校吧。
 
但同一天,在我们和他们的老师交流的时候,发现令人心潮澎湃的理想背后,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苦衷。KLS 提到了很多反传统的概念,比方说没有寒暑假,比方说上学9-6(美国一般是下午1点多到3点放学了),事实上,老师们苦不堪言。发现做学校,不仅仅是愿景,更需要优秀的运营。
 
到今天,Khan Lab School 还是只有那一家,在 Mountain View Google 一个办公楼的一层。
 
虽然这个 1000 所学校的梦想没有实现,但是我也非常感激 Khan Lab School,正是这一次,点燃了我自己做一所学校的种子,感谢 Salman Khan 写的 The One World Schoolhouse 这本书(中文书名 《翻转课堂的可汗学院:互联网时代的教育革命》)。现在还记得看完这本书的激动心情。觉得很多教育里认为天经地义的框框,竟然可以问,是不是可以有不同的方式?
 
我们去看 Khan Lab School 那一天,是 3 月 14 日, 也就是 PIE day。那天海云姐姐一起来, 给我们带了一个 Pie。那天我们几个人 — 我,华章,小月,海云姐和雪棹坐在 Kahn Lab School Google 那个办公楼的外面,一起吃 Pie,决定了要在国内做学校, 所以后来,我们也把那一天作为一土创校日。
 
1 2016 年
 
4 月,我写了那篇 《你也为孩子上学发愁吗?》。9 月,一土开学,31 个孩子,5 个老师,120 平方米的三间教室。
 
2 2017 年
 
我们遇到了广州华美实验学校的陈校长,在广州做了一土第一个分部,华美一土实验班。
 
3 2018 年
 
我们把当年在 Palo Alto Alt School 被关门的那家校区的的校长和老师们留下来,做了 Imagination Lab School(ILS),成为 Global ETU Family (一土全球网络)的一部分。从 18 年 9 月至今,两边的学生已经组织了 3 次交换,我们称之为“一土微留学项目”。再过几天,又会有 6 个一土家庭从北京到硅谷,和 ILS 的孩子们一起学习和生活一个月 。
 
4 2019 年
 
3 月,一土到了新校区,有 300 多个孩子。广州有了三个班,幼儿园也开办并满员。
 
“用一流的人,才能教出更优秀的人才”
 
2016 年加入一土家庭的一位创校家长是我在清华的大师姐,她自己是八中少年班第一届学生(少1)。她的中学老师,程念祖老师,是八中素质班的元老教师之一。程老师来看一土,从半信半疑,到后来决定来做教师培训的指导,一个月以后,给我们这位大师姐发了这么一段微信:
 
我去一土做顾问已近一月。这所学校确实不一般。我有相识恨晚的感受。我在公立学校干的时间最长,也在资本家办的私学校干过,还在农民企业家Y办的村校干过。看来,办学校的人本身一定要层次高,否则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好的教育。
 
谢谢你把我介绍给一诺、义飞们,和他们相识、相处很愉快,又激起了我学习新东西的欲望;又给了我实现教育理想的机会。遗憾的是年纪大了,常有心有余力不足的感慨,只好慢慢来啰。
 
听四年级一堂数学课,你女儿和同学们在课堂里都很积极,真好!课堂真有当年少 1 的氛围。
 
程老师 74 岁高龄,每周都会至少有一天坐地铁和骑自行车来学校,我们的老师在旁边陪跑,“护送”程老师来学校。程老师的指导也是全方位的,听课、评课,还给老师们专门准备“认知论”的系列分享,老师们也从中都受益匪浅。
 
在听完一节一年级语文课后,在一线做了近 40 年的程老师是这样评价的:
 
何老师的课,我听得很开心。一节课都在跟着何老师思考:下一步要干什么呢?要做什么呢?而且自己思考的结果自己也很满意。
 
一年级学生能这样上语文课,真是不容易,学生专注力这么高,积极性这么高,是表演不出来的,学生始终受到关注、被老师用积极正向的语言鼓励,被不同形式地鼓励,在这过程中体会到合作学习,非常愉悦,感受到学语文的快乐,孩子会很喜欢语文,语文的学习能力也会很强。
 
一堂课下来非常自然,不是那种公开课,课堂效果我很满意,因为老师非常了解学生,教无定法,但教学有规律,这个规律就是充分了解学生。
 
教育的核心是关系
 
12 月 20 日,是学校的展示日,孩子的歌声出来的时候,在场的成人,几乎都掉了眼泪。孩子的戏剧表演,台上是亮的,台下是黑的,很多家长坐在黑暗里,看着孩子们用最舒展和真实的状态去演绎他们的故事而掉泪。家长给我们发来了这样的反馈:
 
今天第一次参加戏剧节,真的要谢谢你,真的太好了,我看到大小‘土豆’都沉浸在这个氛围里,谢谢你给了大家这么好的环境,于大于小都是一片乐土。过程是坎坷的,结果必然是美好的,我相信有你们有这群家长,未来必然是一土的。谢谢你们!
 
广州项目展示结束,家长在朋友圈刷屏,一个妈妈说,
 
在现场看到的孩子状态,包括老师的状态,都是自然亲密。孩子们特别舒展。
 
还有一个妈妈说:
 
大环境下人们已经习惯用标化成绩定义孩子们的学期收获,哪怕对创新教育心怀热情,也不免对 PBL 是否流于形式主义和效率如何心存疑虑。
 
今天的项目展示让人对一土这适应未来的教育着实充满期待。
 
期末展示,不仅有学生的节目,还有家长的乐土合唱团和家长戏剧社的精彩演出。家长和孩子们同台演出,如此真实的陪伴,使学校真正成为了比家大一点儿的地方。
 
尽管一土还是一所很新的学校,在硬件上,远远不敌许多学校。但如果你来到一土校园,看到孩子们,老师们,家长们,会觉得总有些不一样。
 
今年的一位新老师,从某名校来一土,我问她为什么来,她说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也是老师,一直敏感内向话不多,来一土一年仿佛变了一个人,勇敢有活力,整个人都在发光。所以她也想来,向往这样的职业体验。
 
为什么能有这些“不一样”?如果总结一下,其实只因为做对了一件事,就把人放回中心,重构了“关系”。
 
最终,教育是关系,学生和学生,学生和老师,老师和老师,老师和管理者,老师和家长,家长和家长。这一系列关系, 构成了教育的底色。
 
一土从创立第一天,就提出要建构三个中心,“以学生为中心的学习,以教师为中心的学校,和以学校为中心的社区”。那时候提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这么深刻的认识,现在再回头看,其实这三句话,讲的也都是关系。
 
教育不只是课程,升学路径和知识技能。教育其实是一场全家都不得不参与的社会体验。我们教育的问题,实际上并不是学的知识不好,而是这个体验不好,因为这个体验里充斥着各种竞争、相斥和对立。
 
学生和学生之间是竞争的关系,老师和老师之间是竞争的关系, 老师和管理者之间是上下級的关系,老师和家长之间,则是表面和谐实则对立的关系。在拧巴的关系里,每个人都很难做成真实的自己。所以,不管放多少资源,有多么好的名师和课程,当关系不对的时候, 大家体会不到幸福。所有的人都疲惫,身体和心灵都疲惫。
 
一土这些年做的事情,底层,就是这样的关系构建和这样的文化。我们尊重儿童,让学生做主导,让孩子们设计自己的展示。虽然结果很不“完美”,但是孩子们的主导,让这些展示本身就有了无价的教育意义。
 
这后面的理念,是“从淘汰到成全”,从“挑选最好的”,到成全每一个孩子,而且更进一步,不仅是孩子,也成全每一个学习者。教师、家长,都是学习者。从社区的角度“倒过来”思考教育,大概就是为什么一土不一样。
 
2020,继续共振
 
但是,除了 “真实、亲密、平等、安静”的关系底色,一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果说过去近四年,我们基本算是及格,从“及格”到优秀,明年还需要做下面的工作:
 
1、聚焦学习体验
 
教育的问题不是某一个产品能解决的。很多做教育的思路是单点突破。开发很多单点的产品 — 一个数学的 APP,一个英语的 APP 一个编程的 APP,左一个课程,右一个课程,看起来都解决了某一个具体的问题,但对孩子,由于缺乏整体的“以儿童为中心”、和儿童友好的思维,其实这些看似解决问题的产品,反而会成为问题本身,一个个叠加上去,让孩子们苦不堪言。
 
所以我们会更加聚焦孩子在学校的学习体验,以这个为中心去吸引和构建和 K12 教育相关的生态。不仅是对孩子的,还有对教师的职业发展,和对家长的成长与赋能。
 
2、运营
 
讲创新和理念,很容易天马行空。但做教育,做学校,就像养孩子,都是一点一滴的小事,和各种运营细节。我们从第一年的 30 多个孩子,到今天的 400 个孩子,对团队的专业度要求大大提高,团队专业管理和运营也要大幅提高。最终,我们希望用一流的运营,来最大程度去扎实落地我们所倡导的“回归常识”的全人教育理念。
 
3、一土教学教研体系
 
今年的工作之一, 是梳理了一土的核心素养模型。
 
我们希望培养什么样的学生,如何实现?又如何评估?这后面是大量的教育科学。我们的初衷,一直是培养“内心充盈的乐天行动者,理性创新的高效学习者”。将育人目标具体落地,依靠的是有体系的课程和专业的教学设计,最终的愿景是深入到教学、活动和空间之中,深入到每一刻的学生的成长体验里。最难的,是理解做这些教学和教研背后的“为什么”,以及对每一件教学的本质有深入思考。
 
例如为什么在教学中,一定要评价先行?如何制定一土的评价标准?如何制定一土的表现性评价任务?为什么要基于“概念”,特别是“核心大概念”进行教学设计?不同学科的教师,如何基于“概念”和“情景”作到跨学科的教研和教学设计?哪些是有真实意义的迁移情景?为什么要践行“学习共同体”,如何做到一土的学习共同体?为什么要不断激发和保护孩子的好奇心和内驱力?如何激发?……
 
这些问题,都是教师们日常教研思考问题,也是一土教师和专家顾问团队在教研中一起努力的课题。核心素养模型,就是今年教师和专家共同教研所得出的成果之一。
 
通过这个素养模型,我们梳理出了一土学生所应具备的五大核心素养,包括对自我的认知,对美好生活和美好世界的追求,善于与人沟通协作解决问题的能力,应对变化的世界终身学习的能力,和强大的使命感和行动力。在五个维度之下,一土的核心素养体系又被细分为 19 个素养和 51 个具体评估指标,对应到每个年龄的不同表现,深入到日常的教学和活动中,让每一个素养都有意识地被培养。
 
今年我们筹办中学,可以说是吸引来了一支超一流的专业教师队伍。如何充分赋能这支“特种兵般”的中学队伍,来继续深化一土“多元选择、适性扬才”的成全式教学及课程设计,如何从六年级开始,就引入中学团队老师专业的经验,来让中学和小学实现合理的融合与衔接,是当下一土中学筹备组每天都在讨论和攻坚的课题。
 
我们的学术校长韩冬来到一土中学的第一件事,就是结合一土核心素养和教学特色,针对贯通小学和中学的“思维模式”的培养,融合国家课程和 IB 的精髓,设计了“生长”课程体系,用一棵生长的树,体现一土课程的多元选择和无限延伸。课程和教学更要打破围墙,让社会资源和社区的力量能充分进入到学生的学习体验中。
 
除了中学筹备,在一土教学教研上,一土的核心学科都有了一系列体系化的梳理,并在一些一土特色课程(如社会情感学习 SEL)上,正在努力实现创新和体系化输出。一土的 SDG 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课程,成为入选 SDG Global School 的唯一中国学校,为学生们提供持久有意义的迁移情景,每一个孩子都努力成为“目标守卫者”。
 
也许你看了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所有的学校似乎都有。但其实评估和评价是非常困难的,特别是定性的,对冰山下半部分能力和素养的评价。如何知道孩子们的好奇心被激发和保护?如何判断孩子们可以自我促进?如何培养和评测孩子们的团队精神?
 
其实定性评价的前提, 是数据的支撑。一土到今天有超过 6 万条,超过千万字的记录,以及 32 万多张照片和 17300+ 分钟的视频记录。这些记录,不论是老师的课堂记录、反思和总结,还是与素养模型相对应的评价性数据,都成为可以通过多元的方式去评价学生和学习效果的重要的依据,是每一个孩子全过程学习体验最真实的记录。不需要所谓的“背景提升”,这些记录和过程性评价,都是从本质上打破当下的“唯分数论”的现状,让教育回归到去关注到全人的视角。
 
可以说,在一土其实是走了一条困难的道路。没有先例,也没有模板。
 
北大教育学院的刘云杉老师,在今年 11 月的一土中学论坛上,提到了“孤独感”,因为我们社会的巨大转型,导致很多人的内心状态,是“盛世里的孤儿”。教育因为没有了联结,因此感受不到幸福。
 
所以从这个角度讲, 一土走了一条不寻常的道路。因为我们“反过来”看教育,从社区和关系入手构建教育的体验,自上而下的课程体系和自下而上的社区构建并行,而不是仅仅从课程开始自上而下关系构建培养和筛选。有这样本质的思路转变, 才可能从“淘汰”到“成全”。
 
如果我们都认同教育是关于关系,关系就是冥冥之中的一张网,这张网的共振,其实可以做到教育大部分的工作,美好的关系带来的安全感和幸福感,其实是真实的学习发生的基石。而关系不对的时候,再多的资源,也会被消耗,会因为互斥而更加孤独。
 
所以在一土的第四个冬天,特别感谢这张网里的每一个人,一土人,一土家人,和所有关注和支持一土的专家和朋友们。2020,应该还不会容易,但希望我们能继续共振,一起推动更多“成全”。
 
本文来自:一土教育(ID:etue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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