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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落雪的第二乡|第五章 口供(二)

作者:微木,执业律师。笔名取自陶渊明的《读<山海经>》: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一点五十分,桑宜与向寅走进口供室。原告律师已经在座位上候着了。
 
那是位五十岁(目测)上下的老头儿,长一张精瘦的、泛着红光的脸,黑溜眼珠,发量稀疏。老头操一口口音兼容并蓄的英文,见到桑宜进门,他站起身,以蜻蜓点水的做派握了握桑宜的手。
 
“加州民事诉讼法有规定,一方律师不可以直接联系另一方的当事人,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免了和你的握手。”老头儿对向寅说。
 
向寅耸耸肩,在椭圆桌向窗一面的正中央坐下,三脚架支起的录像机正对着他的脸,他的身后是一张展开的灰幕。他用手拨了拨半长不短的头发,坐直了身子。
 
桑宜在向寅旁边隔两个空位坐下,这样她就不在录像机的覆盖范围内了。她从提包中取出笔记本电脑,开了一个新的 word 文档,取名为“向寅的口供笔记。”
 
“Mr. Xiang,请你告知你的尊姓和大名?”
 
“Alex Xiang,A-L-E-X,X-I-A-N-G。”
 
“你有中间名吗?”
 
“有,Alex Yin Tran Xiang。”
 
“怎么拼?”
 
“Y-I-N,然后是,T-R-A-N。”
 
“住址?”
 
这些都是他们演习过的问题,向寅表现得很镇定。
 
“也就是说,你和你的外公住在一起?”原告律师问。
 
“是的。”
 
“只有你们两个人?”
 
“我已经回答过了,是的。”
 
“不包括你的父母?”
 
“我和我外公住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个意思就是不包括我的父母。”说这话的时候,向寅微微低了低头,他的声音很沉,“我已经说过两遍了。”
 
原告律师干笑了两声,倒也不动气。“我需要反复确认事实,请你理解。”
 
桑宜盯着向寅的脸,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被告人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反应机敏,对问题不躲闪,回答问题时直视对方双目。情绪总的来说平稳偏淡漠,目前看来,在面对原告律师的挑衅时,被告人尚且能控制住情绪。如果接下来原告律师的挑衅更为激烈,被告人的情绪控制能力还有待考验。”桑宜在最后一句话后留了两行空白,以便之后补充。然后她另起一行,写道,“综合而言, 如果这个案子进入庭审,被告人将会给陪审团留下中等偏上的印象(7/10)。”
 
“Mr. Xiang,你说原告 Mr. Frank 是从最外侧第二道抢到最外侧道的,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吗?”原告律师就交通事故展开提问。
 
“我当时在后视镜里看到他抢道的。”
 
“我不说你看到的,毕竟口说无凭嘛。我说你有什么书面证据,可以证明 Mr.Frank 是从最外侧第二道抢道的?”
 
“我手上有的资料都已经提供给警察了。”
 
“也就是没有更多的证据咯?”
 
“反对!”桑宜提出异议。“对方律师,你在要求我的被告人提供法律意见,这是不符合加州民事诉讼法的。我要求你现在撤销你的问题。”
 
“桑律师, 我不同意你刚才的说法。我只不过是多问了一句,要你的被告人对一些情况加以说明。”
 
桑宜看向向寅,“请你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向寅像是没有听到,他动了动嘴。桑宜抢在他出声之前又重复了一遍,“请你拒绝回答他的问题。”向寅这才转过头,他平淡地看了一眼桑宜,然后闭紧嘴唇。
 
“桑律师,你这样阻止你的客户在录口供的时候说实话,妨碍司法调查取证,我会向法院提起动议,强制你的客户回答我的问题的。”原告律师说。
 
“可以的,动议你尽可以按照你的意思发,但你刚才提的那个问题,的确违反民事诉讼法,我指导我的当事人不予理会你的提问,是合情合理的。我既没有阻止他说实话,也没有妨碍司法调查取证。”桑宜说。
 
“那好吧。”原告律师说,“纠结在一个问题上没有必要,我换个问题问。”他清了清嗓子,“Mr. Xiang,事故发生之后,你是在哪个时间点第一次见到原告 Mr. Frank 的?”
 
“我的车子被撞到……也就是我感觉到被撞击之后,车子向右偏,滑行了一阵子,然后在路肩停了下来。我开门下车 — 其实那个时候门已经不太好打开了,因为开合的地方撞坏了。我下车,就看到 Frank 已经站在他的车外面了。”
 
“你跟他说话了吗?”
 
“没有立即和他说话。”
 
“什么时候和他说上话的?”
 
“他也看到了我,朝我走过来。然后我们说了几分钟的话。”
 
“说了什么?”
 
“他过来直接跟我说,很抱歉,是他的错,他不应该着急变道,他说他那时候已经看到我了,但是来不及刹车了。”
 
“除了这些,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要我不要告诉保险公司,也不要报警,要和我私了。他还让我开个价。”
 
“那你为什么没有同意呢?”
 
向寅支着椅子的扶手,身体前倾 — 一个攻击性的姿势。他直视着原告律师。
 
“你的客户原告,就是那位 Frank 先生,他开给我的价格太低了。我下车的时候,看到了撞坏的地方,他跟我说三千刀私了,三千刀根本修不好。我觉得他在试图占我便宜。”
 
“三千刀都不够?”原告律师用一种夸张的语调反问,“那么你估计你车子的损失需要多少钱?”
 
“我不是专业修车的,我不知道。”向寅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以及对原告律师的直视,“但三千刀肯定不够。”
 
“八、九千?”原告律师问。
 
“我说过了,我不是专业修车的,我不知道。”
 
“一万?”原告律师继续问。
 
“对方律师,我的被告人已经说了,他不知道。你这样持续追问,属于对他不合理的骚扰,是违反民事诉讼法的。”桑宜打断。
 
“桑律师,轻松一点嘛,”原告律师摆摆手,“多问一句而已,何必搞那么剑拔弩张的。”
 
他再次清了清嗓子,“那我再换一个问题,听好了啊,我的下一个问题是,在你看来,原告的状态如何?”
 
“请定义‘状态。’”桑宜插话。“如果你不告诉我的当事人‘状态’是什么意思,他将无法回答。”
 
“桑律师,都说了你不要那么紧张嘛。如果我每问一个问题你都要提点意见的话,这个本来三小时就可以结束的口供将无可避免地拖到六个小时,你这是在浪费大家所有人的时间。”
 
桑宜被怼,她瞪了原告律师一眼,又看了向寅一眼,最后决定先不反驳。
 
“‘状态’的意思就是,Mr. Frank 有没有受伤,讲话时表述是否清晰,看起来精神怎么样,等等。”桑宜不再说话后,原告律师也做出让步。
 
“他没有受伤,看起来状态很好。他朝我走过来的,走路姿势没有任何受伤的样子。”向寅回答。
 
“好的,”原告律师说。“我们继续换话题。Mr. Xiang,之前你跟我确认过, 你是城市大学三年级的学生,学的是生物化学?”
 
“是的。”
 
“如果我说,你是没有医学背景的,这对吗?”
 
“不全对,我选过医学院的预备课程。”
 
“比如呢?”
 
“人体生理学。”
 
“还有呢?”
 
“分子遗传学。” (注解:美国本科是不设医学院的。申请者必须完成四年制大学,才有资格申请就读医学院。申请的前提条件还有一项,在大学期间,申请者必须选够一定学分的医学院预备课程(pre-med),这样的课程包括生物、化学、以及小说中提到的人体生理学、分子遗传学等。)
 
“还有呢?”
 
“传染病的历史、病理生理概论、生物统计、基因工程概论、外科的发展历史—”
 
“可以了可以了,例子已经很多了。”原告律师呵呵笑起来,这样笑的时候,他的上唇有些向上翻,这令他看起来面目含混。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预备课程,不算医学院的课程。”原告律师说。
 
“是。”
 
“所以我说你没有医学背景,也是对的嘛。”
 
“不对,预备课程本来就是医学类的,当然应该算医学背景。”向寅据理力争。
 
“好好好,我们先不争这个问题,再来,”原告律师深谙车轮战之道,“Mr. Xiang,那么我问你,你有没有参加过医学方面的训练?”
 
“我选的课是需要在学校的生物化学实验室观察和操作实验的。”
 
“我们不说你在学校选的那些课程,那些我已经知道了。我们就说你在校外,有没有参加医学方面的训练?”
 
“我参加过公益组织开办的急救训练,就是家庭急救常识那一类的,比如地震、火灾这样。”向寅看了一眼桑宜,在后者点头示意后,他又补充道,“而且,我还是旧金山动物保护协会的志愿者,我拿那个志愿者证的时候,考过了治疗和救助课程的。”
 
“那是兽医的课程吧?两码事。”原告律师呵呵笑了起来,“现在我们只说,针对人的医学训练,除了你说的在学校选的那些课程,还有那些家庭急救训练,没有其它的了吧?”
 
“你一定要这么区分,那是没有的,但是 —”
 
“诶,Mr. Xiang,我问你答,不要多说嘛。”原告律师说完,把头转向桑宜,“桑律师,这点你应该教过你的当事人啊,录口供的时候问什么答什么,这是最基本的嘛。”
 
“原告律师,你再这样挑衅我的当事人,我马上可以带他离开,你知道我们是有权利这么做的。”桑宜说。同时,她对向寅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意在提醒他,摄像头正对着他,无论如何不得发作。
 
“也就是说,介于你没有任何医学背景和医学训练,你是无法对原告的状态给出一个准确的评论的。更进一步说,介于你缺乏医学背景和医学训练,你认为原告看起来没有受伤,是并不可信的。”
 
原告律师历经层层铺垫,终于将口供室内的人引向了他那看似顺理成章的结论。
 
屋子里静了几秒后,向寅回答道,“我只是说就我对他的观察而言。我想,就算是没有医学背景,受伤没受伤也是看得出的吧……”
 
“很好,”原告律师再次含混地笑了。“关于这一点,我也问完了。”
 
“原告律师,你已经问了一小时三十分钟了。我提议,大家休息十分钟再继续,”桑宜望向向寅,“你要休息吗?”
 
“嗯,休息下也好。”向寅说。
 
“好吧。”原告律师摊摊手。
 
“录像师傅,麻烦您将摄像头关掉,我们中场休息。” 桑宜对录像师说。
 
“好咧。”录像师咔哒一声关掉镜头,把脸从录像机的小屏幕前移开。
 
“我年轻时候录口供,都是三小时休息一次,不过我理解,现在大家都娇贵。”原告律师冲向寅的方向努了努嘴,冒出一句。
 
桑宜望了望向寅,发现他正盯着原告律师。但他很快又将目光移开,只在嘴角留下一个很淡的嘲弄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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